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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3章 麦金利参观上帝之手实验室

布莱恩推着麦金利的轮椅穿过实验室走廊。

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断,每个隔间里都有实验在进行。

山田隆在精密加工车间里测一块新的均热板,温度曲线在屏幕上缓缓爬升。

中岛美纪在光学模组间调试活体成像仪的镜头,镜头对准的是一只麻醉后的小鼠,小鼠腹腔里移植了肝癌细胞,正在被荧光标记精准定位。

田边修在材料学实验室里翻阅那本翻译成英文的《精密加工の哲学》,书页泛黄翻得起了毛边。

九条和彦在三楼的多媒体教室给新生上课,白板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光路图,粉笔字写得密密麻麻。

隔着玻璃能看见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粉笔在空气中比划,像在指挥一场只有他能听见的交响乐。

“这些人,这些设备,这个实验室,都是在最近两年内建起来的?”

麦金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

坐轮椅的老人在华盛顿看惯了国会山的缓慢,一个法案从提出到表决要拖好几年。两年时间在这里,一座完整的医学研究和精密制造体系已经从零长成了一片森林。

“对。两年,从一片荒地到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拉赫曼校长说的一句话很对。他说南岛国的优势不是钱,是愿意把赌注押在年轻人身上的胆量。”

“怎么说?”

“一个十八岁的陈述,带着一群退学的本科生,搞出了肝癌三联方案。在美国的大学体系里,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不是因为学生不够聪明,是因为规矩太多。”

“什么规矩?”

“研究生必须在导师的框架里做课题,博士后必须发够论文才能申请独立经费。助理教授必须拿到终身教职才敢碰高风险方向,等他们把这些规矩都走完,头发白了,锐气磨没了,最好的想法早就凉了。”

“陈述不一样,他来这里第一天就进了实验室,第二天就上手细胞实验,第一个月就提出了三联方案的原始框架。没人告诉他不行。我们只是问他,你的数据能说服自己吗?能的话就继续做,不能的话回头重做。”

麦金利看着隔间里正在做基因测序的顾雨。

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跑着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

穿着白大褂,扎着马尾辫,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敲一阵停下来,凑近屏幕看一段序列比对结果,然后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腮帮子,继续敲。

“她嘴里叼的什么?”

“棒棒糖,葡萄味的。她说基因序列看多了眼睛会花,甜味能保持注意力。英格丽德帮她做过一个统计,叼着棒棒糖看序列的错误率比不叼低百分之十二,统计学上显着。”

“这个数据能写进论文吗?”

“不能,但能在实验室内部流传。”

布莱恩把轮椅推到走廊尽头,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那棵椰子树。

树干笔直,疤痕全无,叶子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绿伞。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海风吹过,叶片沙沙响,像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

麦金利看着这棵树看了很久,看了大概有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轮椅停在窗前,驼色毛毯盖在膝盖上,手放在毯子上,手指轻轻敲着轮椅扶手。敲的节奏很慢,一下,停两秒,再一下。

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拍子。

“布莱恩教授,你邮件里那句话,我读了不下一百遍。四季常青,不落叶。今天亲眼看到了。是真的。谢谢你没有骗我。”

“上帝之手不骗人,一个标点符号都不骗。”

“我知道,从你们的入组方案我就知道。第十七页知情同意书的最后一项条款,我充分理解本临床试验的高风险性质,我愿意,不是被动同意,是愿意,这条写得真好。被动同意是律师让你签的。愿意是自己想签的,区别在‘想’字上。想和被动之间,隔了整个太平洋。”

麦金利转过头,目光从椰子树上收回来,落在布莱恩领口那抹蓝色污渍上。

“布莱恩教授,你的领口上那块蓝色是什么?培养基残留还是上帝给你的标记?”

“培养基残留,做细胞传代的时候溅上去的,洗了两年没洗掉。”

“别洗了,留着。这是你的勋章。国会山有个人也有类似的勋章。参议院餐厅有个老服务员,打了三十年咖啡,围裙上全是咖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她说那是她的年轮,每一圈咖啡渍对应一届总统任期。你的培养基残留,对应的是救回来的病人。等数量多到洗不掉的时候,就不用洗了。”

布莱恩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那抹蓝。

两年了,每天都看,看习惯了。

从哈佛辞职那天穿着这件白大褂上飞机,到希望岛第一天穿着它种椰子树,带着陈述课题组第一次做体外实验穿着它熬夜到凌晨三点。

这块污渍是时间的刻度。不是脏。是勋章。

“麦金利先生,预筛选通过了。明天开始做基线检查。三天后正式开始第一周期治疗。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不过有一个请求。”

“请说。”

“治疗期间,能不能每天让我在这棵树下面坐半小时?不坐轮椅,坐草地上。草有点扎也没关系。扎说明活着。扎比化疗的针头温柔多了。”

“可以,但每次要有课题组的人陪着。你现在的体力,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可能站不起来。”

“那就让陈述陪,或者让那个嘴里叼棒棒糖的小姑娘陪。或者让坐轮椅的瑞典姑娘陪,她不是说树比她辛苦吗。我们两个坐轮椅的人,一棵椰子树,加一个小姑娘,凑一桌草坪上的麻将。”

“麻将四个人打。”

“对,椰子树算第五个。它不打牌,它负责不掉叶子。”

布莱恩笑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二次笑。

第一次是安德斯早上看麦金利的预筛选数据时说了句“还行”,安德斯的“还行”等于别人的“好极了”。

布莱恩听完以后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现在是真的笑了。

窗外,那棵椰子树在夕阳里静静站着。树干笔直,叶子浓密。海风从太平洋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方的水汽。

树上最后一缕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正好落在麦金利的驼色毛毯上,像一只金色的手,轻轻按在膝盖上。

麦金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鼻子里是椰子树、海风和草坪刚割过的味道。

心里想的是,明天这个时候,基因编辑的载体就要进入肝细胞了。

那些被中岛美纪的算法精准定位过的、被山田隆的温控培育过的、被陈述的方案设计过的病毒载体,会像一架架微型战斗机,飞进肝癌细胞的细胞核里,剪掉那些贪婪的、不要脸的分裂基因。

然后呢?

然后也许肿瘤缩小,也许不缩小,也许免疫因子风暴来了被抢救回来,也许就醒不过来了,都有可能。

每一种可能都有数据支撑,但没有一种可能能打包票。

但至少今天,在草坪上,吃了半块奶油派,讲了一个关于追女孩的笑话,看到了一棵不落叶的椰子树。今天过得像个人,不像病历。

迈克推着轮椅离开实验室时,夕阳刚好沉到海平面以下。

天空变成一种介于橙和紫之间的颜色,像一杯没调匀的鸡尾酒。

希望岛灯塔的光束亮起来了,光束扫过海面,扫过实验室屋顶,扫过那棵椰子树的树冠。扫过去的一瞬间,整棵树被照得雪亮,像舞台上的主角。

麦金利的轮椅停在灯塔广场的石板路上。

回头看了一眼上帝之手实验室的灯光,那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把整个建筑变成了一座发光的方块。

方块里有陈述、顾雨、山田、中岛美纪、山田隆、田边修、九条和彦、布莱恩、理查德、乔治。还有那个每天在食堂熬鱼汤的莫嫂,和在新岛工地等着复工的老陈。

这些人在等他活下去。

“迈克。”

“先生。”

“回去帮我发一封邮件,发给国会山那五个打电话来的同事。告诉他们,希望岛的椰子树是真的,不落叶也是真的。至于能不能治好肝癌,目前还不知道。但这里有人愿意为一群陌生人熬夜到凌晨三点。这种人,在华盛顿很难找到了。”

“邮件标题写什么?”

麦金利想了想,晚风从海上吹过来,吹起了驼色毛毯的一角。

“标题就写,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