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长从国内协调了一台备用盾构，已经在路上了。他说华国地盾构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来帮朋友挖洞。”
李晨从了望台上下来，沿着临时铺的钢板路往三号填海区走。路面被重型卡车压得坑坑洼洼，钢板踩上去咚咚响。
前面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中年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卷尺，正在量钢筋笼的间距。
老刘叔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石笔，在每根验收合格的钢筋上画标记。
“老刘叔。听说你一天还数三遍。”
老刘叔抬起头，安全帽往下滑了半截。
“还是那句话——少一根睡不着。现在不止数钢筋了，还教徒弟数。”
“徒弟怎么样？”
“工地上新来了一批国内来的学徒，有几个是以前在县里工地绑钢筋的。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但绑法不标准。教了好些天，有几个小伙子不错，绑出来的钢筋笼比机器扎的还整齐。”
“他们有什么想法？”
“昨天有个学徒问我——这些钢筋以后通车了能看见吗？我说看不见，埋水泥里了。他说那绑这么整齐干什么。我说——你坐地铁的时候，头顶上的隧道不漏水，就是靠这些看不见的钢筋撑着。”
“他说什么？”
“他想了半天，说——那我以后坐地铁的时候，跟别人说，这里面的钢筋是我绑的。我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李晨蹲下来，看着钢筋笼里密密麻麻的交叉点。每一根钢筋的间距都一样，每一根上面的石笔画痕都清晰可见。
“老刘叔，你以前在主岛填海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没想过。那时候只想把每一天的钢筋数对。数着数着，海岛就连起来了。当年在希望岛工地上，老陈跟我蹲在工棚里吃盒饭。他说——以后闺女要去金融城上班，坐地铁去，踩着我的钢筋去。那时候觉得他在吹牛。现在地铁已经在修了。将来他闺女真的坐地铁上班了，我会说你坐在地铁上，脚下的隧道里是我绑的钢筋，我很光荣。”
工地上另一个角落里，莫总蹲在钢筋笼旁边，拿石笔在图纸上记数据。
手上全是血泡结痂以后留下的茧子，厚得跟脚后跟一样，旁边一个学徒抬头看了莫总一眼。
“莫师傅，你以前真是炒币的？”
“不是炒币，是被炒。派币你听说过？”
“听家里亲戚说过，他被骗了好多钱，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也被骗过，比你亲戚惨，天天在鸡血直播间发春秋大梦，搞到房子卖了，老婆差点带着孩子跑了。后来闺女小苹果被上帝之手治好了，我才醒过来，醒了以后来这里绑钢筋，绑了快一年了。”
“那现在呢？”
“现在老婆在食堂熬鱼汤，闺女在沙滩上追蝴蝶。我在工地上数钢筋。人生三样都齐了。还清了债，心里的也还清了。”
了望台上，那个穿反光背心的年轻人把平板电脑递给李晨。
“李顾问，有个事。国内好几个大学的学生会发起了一个倡议，说想组织学生来希望岛参观。不只是参观——有人申请来做暑期实习，有人想毕业以后直接过来。人数还在统计，但预计会很多。”
“系统那边怎么样？”
“黎明大学的暑期实习申请系统已经爆了，拉赫曼校长说得扩容。”
“怎么扩？”
“新建的宿舍楼如果提前完工，可以先当实习生宿舍用，食堂也要加灶——莫嫂一个人熬鱼汤不够。”
冷月从晨月大厦过来，手里拿着新一期工程预算审计报告，平板电脑的屏幕在夕阳下反光。
“三岛连线工程的资金占用率目前稳定。外汇基金这边预留了实习生生活补贴的额度。按五百人规模算，住宿餐饮全包，每人每月成本不高，但现在申请人数远超五百。”
“超多少？”
“目前各高校自发统计的意向人数已经超过千人，还不包括日本和欧洲的。山田在东京大学的原实验室发了一份内部推荐信，说希望岛‘需要所有想做基因编辑的人’，这封信在几个日本高校的bbS里转了上万次。”
李晨把安全帽摘下来，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人多不怕。怕的是来了以后没事干。通知布莱恩，实习生进课题组的门槛不变——所有申请者先跑完开放数据库里的基础实验流程，跑通了再面试。”
“跑不通的呢？”
“数据跑不出来的也别急，可以去九条家的产线上学精密制造，可以去老刘叔的班组学绑钢筋，可以在码头学开叉车。不一定每个人都要进实验室，但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跟这个岛之间的关系。”
“这话像开学典礼上该说的。”
“咱们没有开学典礼，这话是对我自己说的。”
夜幕从海面上升起来，九条号的绞吸头还在运转，探照灯把填海区照得亮如白昼。跨海大桥方向的焊接火花一闪一闪，从了望台上看过去像一条正在生长中的光带。
隧道口那边，盾构机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冷月把平板收进包里，忽然想起什么。
“国内网上有个评论，今天被转到南岛国议会内部论坛了。是个匿名用户写的，不知道是谁。但许白珊说这条评论在议会里引发了不少讨论。”
“写的什么？”
“‘我们总说大国崛起，但真正推动人类往前走一步的，往往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文艺复兴的佛罗伦萨，工业革命的曼彻斯特，信息革命的硅谷。下一个影响世界的地方，我打赌，会从那个太平洋上的小岛上走出来。’”
“原因呢？”
“‘不是因为那里有资源，是因为那里有一群人——他们不怕慢，不怕远，不怕把压箱底的东西全公开，这种地方，历史上没几个。’”
李晨把对讲机换了只手，望着填海区延伸进夜色里的那道泥浆喷流。九条号的轰鸣声在夜风中低了一度，灯塔广场的光束扫过海面，又一圈。
“这人写的不是南岛国。”
“那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所有心里有块石头放不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