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添啓发动车子,往家开。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田艳香靠在座椅上,头歪向窗外,看着街道两边的景色在车窗上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看不清细节,只有大块的色块在眼前闪过:绿色的树、灰色的楼、红色的招牌、白色的人。她的眼睛看着这些,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想得太多了,多到大脑处理不过来,就自动关闭了所有程序,进入了一种空白的状态。
熬添啓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整个包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慢慢地、温和地驱散她身体里的寒冷。
到了家门口,熬添啓停好车,走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弯腰把田艳香抱了出来。
田艳香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熬添啓抱着她走进家门,用脚把门带上,走进卧室,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的,摸起来很软。
他帮她把鞋脱了,把被子拉过来盖到她的胸口,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让她躺得舒服一些。
“饿不饿?”他问,“我给你煮点粥?”
田艳香摇了摇头。
“那喝点水?”
田艳香又摇了摇头。
“那睡一会儿?”
田艳香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闭上了眼睛。
熬添啓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
她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突出,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得快和皮肤分不清边界了。她睡着的样子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蜷缩着身体,把自己卷成一个球,好像那样能让自己觉得安全一些。
她在做梦。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攥紧了被角,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像在叫谁的名字,又像在喊什么话。
熬添啓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凉凉的,很正常。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没事,我在呢”,她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手指也松开了被角,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站起来,轻轻走出卧室,把门关上。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他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了进去,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所有的支撑都消失了,所有的伪装都卸下了。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
他不想让田艳香听见。
但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他黑色的裤子上,不像田艳香的血那样触目惊心,但同样让人心疼。
他想:那个孩子,他和田艳香盼了多久?
从领证那天起,熬添啓就想跟田艳香要个孩子。她说“我都三十了,已经是高龄产妇了”。他笑着说“哪有那么夸张,三十正是好时候”。
但心里也盼着,盼着有个小生命来到他们的世界,盼着听到孩子叫“爸爸”,盼着看到孩子学走路,盼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盼着所有父母都会盼的那些事。
好不容易田艳香同意,也终于怀上了。
一个多月。
才一个多月。
他从知道自己要当爸爸的那天起,就开始规划了——婴儿房要刷什么颜色的墙,蓝色的还是黄色的?买什么样的婴儿床,木头的还是铁艺的?孩子的名字叫什么,单名还是双名?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得很远很远,远到孩子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远到孩子结婚生子,远到自己当爷爷的那一天。
现在,所有的规划都停了。
所有的画面都碎了。
像一面镜子从高处掉下来,“啪”地一声,碎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映着一个小小的、破碎的、不完整的画面,拼不回去了。
他心疼那个孩子。
但更心疼田艳香。
他知道田艳香有多期待这个孩子。每天早上醒来,她都会把手放在肚子上,摸一会儿,跟肚子里那个还不到拇指大的小家伙说话。“宝宝,今天妈妈给你做了好吃的哦。”“宝宝,你要快快长大哦。”“宝宝,爸爸妈妈都很爱你哦。”
那些话,他听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心里暖暖的,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现在,那些话都成了过去时。
他想起厨房热菜间的地面——滑,真的很滑。油渍、水渍、菜叶、调料,什么都有。他早就跟孙老大提过,说地面太滑了,容易出事,能不能铺个防滑垫?孙老大说“我跟上面反映反映”,然后就没了下文。他也跟后勤提过,后勤说“等预算批下来”,预算什么时候批下来?没人知道。
如果地面不滑,田艳香就不会摔。
如果田艳香不摔,孩子就不会掉。
如果不……
他想不下去了。
没有“如果”。
事实已经发生了,没有“如果”可以改变。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可能有一个小时,也可能有两个小时,他没看表,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的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辞职。
辞职的事,他早就考虑过了。
不是今天才想的,不是田艳香摔了之后才想的,是很久以前就想过的事。
在他和田艳香刚领证的时候,他就想过——不想在厨房干了。不是对孙老大有意见,不是对福满楼有意见,就是不想在这种环境里待了。油烟、噪音、高温、长时间的站立、没完没了的加班、节假日永远不能休息、过年永远不能回家团圆。他干了大半辈子,够了。
他想自己干。
开一家熏酱铺子。
他是凉菜老大,做熏酱是他的拿手绝活。猪蹄、猪头肉、鸡爪、鸡翅、牛肉、牛筋、豆干、鸡蛋,什么都能熏,什么都酱。他的配方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几十种香料的比例经过无数次调整,才达到了现在的味道——香而不腻,咸而不齁,颜色红亮,口感软烂,咬一口,满嘴都是那种独特的、让人停不下来的香味。
以前在福满楼,他做的熏酱每次都是最先卖完的,有时候还没到晚上,盘子就空了。客人反馈也很好,有好几个老顾客专门打电话问“今天有没有熏酱”,有的话才来吃饭。
他知道,他的手艺没问题。
他缺的,是一个店面,一套设备,和一些启动资金。
刚离婚的时候,他是净身出户。前妻把房子、车子、存款全拿走了,他一分钱没要——不是不要,是觉得没必要争。他想着,自己还能干,钱没了再挣,房子没了再买,日子总能过下去。
现在,他和田艳香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每个月交一千块的房租,水电费另算。他一个月的工资七千多,田艳香一个月六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四不到,除去房租、水电、吃饭、交通、日常开销,一个月能攒下来的也就三四千块。
要攒够开铺子的钱,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
但今天发生的事,让他想明白了——不能再等了。
时间不等人。
孩子的事可以等,但命不能等。今天田艳香摔了一跤,孩子没了,明天呢?后天呢?以后呢?厨房那个环境,今天是滑倒,明天可能是烫伤,后天可能是切到手。他自己干了这么多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加起来能凑一副扑克牌,他不在乎。但田艳香呢?
他不能让田艳香再在这种环境里待下去了。
辞职。
必须辞职。
铺子的事,他想好了——实在不行,就先弄个三轮车出摊。三轮车便宜,几千块就能买一辆,再买个煤气罐、一口大锅、一个熏炉,就能开张了。先从小做起,等攒够了钱,再租店面、买设备、扩大规模。
虽然辛苦一点,但至少是自己的买卖,干多少挣多少,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受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
更重要的是——田艳香不用再起早贪黑,不用再在那个危险的厨房里提心吊胆。
她可以在家休息,可以在铺子里帮忙,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早上九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
晚上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散步、睡觉。
周末去逛逛街、看看电影、回娘家看看。
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他想好了。
等田艳香醒来,就跟她商量。
田艳香睡得很沉。
可能是太累了——身体的疲劳加上精神的重创,让她像一台耗尽了电量的机器,彻底关机了。也可能是药物作用——王大夫开的药里有止痛的成分,吃下去之后整个人会变得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不想醒来。
她做梦了。
梦见自己在一片花园里,阳光很好,花很香,蝴蝶在飞。她蹲下来,想摘一朵花,手伸到一半,花不见了,阳光不见了,蝴蝶不见了,花园变成了一片黑暗。
她猛地惊醒。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从中午刺眼的白光变成了傍晚柔和的橘光。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五点半。
她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小腹已经不疼了,但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身体里多了一个洞,风吹过去会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灰蓝色。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油烟味——不是那种呛人的油烟味,而是做饭时才会有的、混合着葱姜蒜和食材香气的、让人感觉温暖的味道。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的熬添啓。
他正在炒菜。
灶台上的火开得不大,锅里的菜慢慢翻动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的背影在暮光中显得有点孤单,肩膀微微驼着,围裙系在腰上,手在锅铲和调料罐之间来回移动,动作熟练但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像一首被调慢了速度的歌,每一个音符都被拉长了。
他没有发现她站在那里,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田艳香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他们刚领证那天,他说“以后我来做饭,你负责吃”。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从那天起,他真的每天都做饭——早上比她早起半个小时,给她做早餐;中午在厨房各忙各的,吃不到一起,但晚上一定会给她做一顿像样的晚餐。他的手艺很好,比福满楼的大厨也不差,每天的菜都不重样,有时候是中餐,有时候是西餐,有时候是她没吃过的、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创意菜。
他说过一句话,她一直都记得:“做饭给喜欢的人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她当时觉得他矫情。
现在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熬添啓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醒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嗯。”田艳香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背部的温度和心跳。
“饿了吧?马上就好。”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刚做完手术,要补充营养。”
田艳香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他,不肯松手。
熬添啓也没有推开她,一只手炒菜,另一只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晚饭做好了。
两菜一汤——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鸡汤。鸡汤是他下午炖的,用砂锅小火慢炖了两个多小时,鸡是菜市场买的土鸡,剁成块,焯过水,加了姜片、红枣、枸杞,炖到鸡肉脱骨,汤色金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闻起来又香又暖。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碗米饭,一碗鸡汤。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菜上,也照在两个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