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们说,”孙兆云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这辈子最牛逼的事,不是打架,不是炒菜,而是……”
他停了一下,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而是什么?”刘梦贺问。
“而是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孙兆云说,“我对得起老板,对得起同事,对得起徒弟,对得起自己。”
刘梦贺和邓凯都沉默了。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梦贺端起酒杯,说:“老大,我敬你。就冲你这句话,你这辈子值了。”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酒喝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也吃完了。
孙兆云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行了,差不多了,”他说,“散了吧。”
刘梦贺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胳膊都快碰到天花板了。
“老板,结账!”刘梦贺喊了一声。
老板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他们点的菜和酒。
“一共一百三十六,”老板说,“给一百三就行。”
刘梦贺从兜里掏出一百五十块钱,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他说。
老板笑了笑,收了钱,说了声“慢走”,又回到柜台后面去了。
三个人站起来,都有些摇晃。
刘梦贺扶着桌子,站稳了,拍了拍肚子,说:“今天喝得舒服。”
邓凯站都站不稳了,扶着墙,脸通红通红的,眼睛也红了。
孙兆云倒是还好,虽然也有点晃,但还能走直线。
三个人出了小馆子,站在巷子里。
夜风一吹,凉飕飕的,酒意更浓了。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头顶上是夜空,黑漆漆的,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几片云慢慢地飘着。
“我打车回去,”刘梦贺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你们呢?”
“我也打车,”邓凯说,声音含混不清,“我……我走不了直线了。”
“你本来就走不了直线,”刘梦贺笑着说,“你喝多了就转圈,跟驴拉磨似的。”
“你才驴拉磨呢,”邓凯回了一句,但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孙兆云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你们先走吧,”他说,“我等会儿再走。”
刘梦贺叫的车先到了,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巷口,双闪灯一闪一闪的。
“老大,我先走了,”刘梦贺说,“你也早点回去。”
孙兆云点点头。
刘梦贺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老大,别想太多。小花和淑英走了,天塌不下来。”
孙兆云笑了笑,朝他挥挥手。
刘梦贺上了车,车门“嘭”地关上了,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慢慢远去。
邓凯叫的车也到了,也是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同一个位置。
“师父,我走了,”邓凯说,声音里带着点不舍。
“走吧,”孙兆云说,“回去早点睡。”
邓凯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孙兆云。
“师父,”他说,“我会好好练的。”
孙兆云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他说。
邓凯上了车,车子开走了,巷子里只剩下孙兆云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抽着烟,看着巷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也带着点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想起小花辞职的那天,她站在传菜部,把所有的餐具都擦了一遍,把所有的台号都重新排了一遍,然后走到他面前,说:“老大,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他当时说:“舍不得?!那就留下。”
小花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但没哭,也没有回答。
淑英辞职的那天也是,她把面点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配方都写在了一个本子上,交给他,说:“老大,这是面点间所有的配方,我都写下来了,你收好。”
他接过来,说:“这就开始料理身后事啦?!”
淑英点点头,转身要回面点间,刚走出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大,只要福满楼有需要,我可以不要工资过来帮忙。”
这两个人,都是跟他干了十几年的人啊。
说走就走了。
孙兆云把烟掐灭在墙上,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掏出手机,叫了个车。
等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几片云慢慢地飘着,像是不着急去什么地方。
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会儿在省城,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小巷子,也是这样喝完酒站在巷子里吹风。
那会儿他觉得,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
现在他才发现,日子一点都不长,时间过得比什么都快。
一转眼,十几年就过去了。
再一转眼,可能就该退休了。
车子到了,孙兆云上了车,报了地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他脸上。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个劳什子的代理总经理,他不想干了。
管好厨房就得了,操那些心干嘛?
又不多给钱,还累得要死。
明天就跟集团人事说,把这摊子事交出去,谁爱干谁干。
他就回他的厨房,炒他的菜,管他的厨师,多自在。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着,孙兆云闭着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天晚上,先睡个好觉。
车子停在孙兆云家楼下,他付了钱,下了车。
小区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孙兆云走进单元门,上了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到了,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里黑漆漆的,老婆孩子都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通红通红的,眼睛也有些红,头发乱糟糟的。
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也有些满足。
关上灯,走进卧室,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酒精的作用慢慢上来,脑子开始变得模糊。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省城的大酒楼里当厨师长。
手下管着五六十号人,威风得很。
他站在灶台前,颠着勺,火苗子蹿得老高。
旁边站着一个女的,长得很漂亮,冲他笑。
他也冲她笑。
然后画面一转,他回到了福满楼的厨房。
小花在传菜部喊着“上菜上菜”,淑英在面点间揉着面,刘梦贺在修着什么东西,邓凯在灶台前炒着菜。
一切都好好的。
什么都没变。
他在梦里笑了。
笑得很开心。
同一时间,滨海市某小区,白天齐和刘庆娟的家。
客厅的墙上挂着两人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白天齐穿着西装,刘庆娟穿着婚纱,两人笑得有点傻,但很幸福。
卧室里,婴儿床放在大床旁边,白天佑小朋友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三个月大,皮肤白嫩,睫毛长长的,像个小天使。
刘庆娟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白天齐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他走到刘庆娟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睡了?”他轻声问。
“嗯,”刘庆娟点点头,“刚睡着,喂了奶,换了尿布,睡得可香了。”
白天齐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小生命,是他和刘庆娟爱情的结晶,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宝贝。
“辛苦了,”他在刘庆娟脸上亲了一下,“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
刘庆娟摇摇头:“不困,聊会儿天吧。”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上门,来到客厅。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朦朦胧胧的,给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黄色。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刘庆娟靠在白天齐怀里,白天齐搂着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的头发。
“淑英今天辞职了,”刘庆娟说,“孙老大批了,一个月后办离职手续。”
白天齐“嗯”了一声:“我听说了。下午熬哥跟我说的。”
“孙老大今天心情不好,”刘庆娟说,“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下午我去找他签字,他坐在那儿发呆,我叫了他三声他才听见。”
“能好吗?”白天齐说,“小花走了,淑英也走了,后厨一下子少了两个骨干。孙老大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刘庆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天齐,你说,福满楼会不会……散啊?”
白天齐搂紧了她:“别瞎想,散不了。孙老大在,我在,熬哥在,邓凯在,刘大锤在,你也在。咱们这些人都在,福满楼就散不了。”
“可是……”刘庆娟抬起头,看着白天齐,“小花走了,淑英走了,接下来还有谁要走?邓凯会不会走?熬哥会不会走?你……”
“我不会走,”白天齐打断她,语气坚定,“你在哪儿,我在哪儿。福满楼是咱们的家,咱们在这儿相识,相爱,结婚,生孩子。这里有咱们所有的回忆,我哪儿也不去。”
刘庆娟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白天齐认真地说,“我白天齐虽然没多大本事,但认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认准一个人,就会一辈子对她好。福满楼是我的事业,你是我的命。事业和命,我都不会丢。”
刘庆娟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擦掉,但越擦越多。
“你哭什么?”白天齐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刘庆娟摇头,又哭又笑,“我是高兴。天齐,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白天齐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媳妇,”他说,“咱们是夫妻,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刘庆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
是啊,有他在,有儿子在,有这个家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庆娟,”白天齐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特别感激福满楼。”
“感激?”
“嗯,”白天齐说,“要不是福满楼,我遇不到你。要不是后厨那些事,咱们也不会走到一起。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候你是刘特务,不招人待见。我傻乎乎地追求叶如娇,弄得厨房人都躲着我。”
刘庆娟笑了:“是啊!那时候你得有多想不开?反过来还劝我,笨嘴拙舌的,说来说去就那几句——‘别难过’、‘不是你的错’、‘会好的’。”
“我嘴笨嘛,”白天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我是真心的。我劝你也是再给我自己鼓励,后来我们就一起去了吃饭,还去了KtV,也不知道怎么就上了你的床。”
刘庆娟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你当时吓坏了吧?我记得你穿裤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嗯,”白天齐点头,“后来,我们下班后在厨房喝酒,你原谅了我。再后来,咱们就结婚了,就有了天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庆娟,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看着你和儿子,我就觉得,我白天齐何德何能,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能有这么可爱的儿子。
我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天大的好事,这辈子才能这么幸福。”
刘庆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想起了与王杰的那段不堪往事,这件事不能告诉白天齐,只有把它深藏心底。
“你别说了,”她哽咽着,“再说我又要哭了。”
“哭吧,”白天齐说,“在我这儿,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我是你男人,是你一辈子的依靠。”
刘庆娟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无声地流泪。
不过,这次的泪水不是难过,是感动,是幸福,是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