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终于滑落,顺着韩振宇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他抬手仓促地抹去,这个动作被无数镜头精准捕捉。“警方已经给出了初步结论,是意外。我也……接受这个结果。虽然我宁愿相信这是一场噩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道:“我现在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大家能尊重逝者,不要再去传播不实的信息,不要去打扰我的家人,尤其……尤其是我们的孩子,他还那么小……” 说到这里,他再次哽咽,几乎说不下去,将脸转向一边,手指抵住鼻梁,强忍泪水的模样,充满了破碎感和无力感,足以打动任何不明真相的观众。
台下闪光灯响成一片。有女记者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这时,旁边一位穿着得体、神色肃穆的中年男子——明辉集团的公关总监——适时上前半步,扶了扶金丝眼镜,接过话头:“感谢韩总,也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关于此事,我集团及韩振宇先生本人,完全配合警方调查,并尊重一切官方结论。在此悲伤的时刻,我们恳请媒体和社会各界给予韩总及其家人空间与理解,勿作无端揣测。对于此前网络上流传的一些不实信息和恶意揣测,我司已委托律师进行处理。后续如有必要,会再与大家沟通。谢谢。”
发布会简短而“高效”地结束了。韩振宇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红着眼眶,步履略显蹒跚地快速离开,拒绝了所有采访。留给媒体的,只有一个深情、悲痛、隐忍的豪门公子形象,和一场被定性为“意外”的坠楼事件。
这套组合拳效果显着。
当天晚上和次日,网络上关于此事的“正面”报道开始集中出现。标题大同小异:《天妒红颜!明辉集团二少奶奶意外坠楼,韩振宇发布会数度哽咽》、《豪门悲剧?警方排除他杀,韩振宇恳请勿扰幼子》、《深情丈夫的眼泪:韩振宇痛失爱妻,现身说明情况》……配图清一色是韩振宇在发布会上落泪、哽咽、憔悴的特写,文章内容也基本围绕“意外”、“悲痛”、“深情”展开,偶尔提一句“此前有各种传言,但均被证实不实”,将任何可能的质疑轻轻带过,并引导向对逝者的“惋惜”和对生者的“同情”。
那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并没有完全消失,在菜市场、在麻将馆、在出租车里,人们依然会压低声音议论几句。
“听说了吗?韩家那个儿媳妇,摔死了!”
“说是意外,谁信啊?肯定是里面有事!”
“我看韩振宇哭得挺伤心,不像假的。”
“切,演戏谁不会?那可是几百亿家产的大老板,演个戏算什么?”
“也是……唉,可惜了,那么年轻漂亮。”
但这些议论,终究只停留在口耳相传的层面,上不了正经台面,也形不成任何舆论压力。在官方媒体和网络主流声音的定调下,“叶如娇意外坠楼”成了唯一的、正确的“事实”。
韩振宇在发布会后,急忙回到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用视频的方式向父亲韩老爷子汇报。书房里,檀香袅袅。韩老爷子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后,听完儿子的陈述(自然是加工过的版本),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
“处理得还算干净。”韩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负面消息要压到最低。我们韩家,丢不起这个人,也经不起这种风浪。那个孩子……是你的?”
“是,爸,dNA证明您也看过。”韩振宇垂手站立,恭敬地回答。
“嗯。孩子要照顾好。至于那个女人……”韩老爷子顿了顿,摆摆手,“既然已经这样了,就按意外处理干净。该打点的打点,该闭嘴的闭嘴。你最近也低调点。”
“是,爸,我明白。”
挂断视频,坐进柔软的大沙发里,韩振宇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真皮椅背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眼底那点伪装的红肿和疲惫,倒是货真价实——连续两天的紧急公关、多方协调、应对媒体,还要“真情实感”地表演,确实耗神。
但总算……暂时压下去了。
叶如娇,这个曾经他用来上位的工具,这个给他生了“儿子”的女人,这个知道他部分秘密的隐患,终于以这样一种“干净”的方式消失了。虽然过程有点出乎意料(他确实没想让她死,至少没想让她死得这么“轰动”),但结果……似乎也不坏。少了麻烦,还赚了一波“深情”的公众形象。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随着那一声坠楼的闷响,空了一小块。但很快,这点微弱的异样就被更强烈的、对麻烦被清除的轻松感,和对未来计划顺利推进的期待所取代。
叶如娇,就像一颗投入豪门深潭的小石子,曾经漾开过几圈涟漪,但很快,潭水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幽,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她的死,在滨海的天空下,没有掀起一丝应有的波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谎言、权势和冷漠的潮水,轻轻抹去了所有痕迹。
可怜,可叹。至死,都活在自己和别人共同编织的谎言和欺骗里,连离开的方式,都被盖上了“意外”的戳记。
夜色浓重,滨海市的霓虹正盛。位于老城区一条静谧小巷尽头的“晓花花清吧”,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字体设计得俏皮又带着点艺术感。
推开门,风铃声清脆,里面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咖啡香,还有林晓特意调的某种花果熏香的味道。音响里放着舒缓的布鲁斯音乐,音量恰到好处,不会打扰谈话,又能填补安静的空隙。
吧台后面,林晓正熟练地擦拭着玻璃杯。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下身是修身的黑色长裤,衬得身材越发高挑火辣。
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进来的一群人,脸上立刻露出明媚的笑容。
“哟,孙老大,王姐,熬哥,关二娘,白大侠你们都来了!稀客啊,快里边请!” 林晓声音爽利,带着点酒吧歌手特有的磁性,一边招呼,一边从吧台后绕出来,“今天怎么这么齐?组团来照顾我生意?”
进来的一行人,正是孙兆云、王淑英、熬添啓、田艳香、白天齐和花胜男。除了田艳香,其他人脸上多少都带着点沉郁,少了平日厨房里那种咋咋呼呼的热闹劲儿。
“晓晓,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卡座。” 花胜男走上前,很自然地揽了一下林晓的腰,动作熟稔亲昵。她今天穿了件非常朴素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白t,短发利落,帅气中带着几分慵懒。
“得嘞!靠窗那个大卡座,安静,视野也好。” 林晓会意,引着众人过去。
卡座是半环形的皮质沙发,中间一张实木长桌。众人落座,气氛还是有些沉闷。
“喝点什么?” 林晓拿着酒水单过来。
“我先看看。” 王淑英接过单子,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嗲,显得有些疲惫。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碎花连衣裙,长发披着,少了几分往日的火辣张扬,多了点沉静。
“给我来杯果汁就行,鲜榨的。” 田艳香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她气色不错,只是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熬添啓坐在她旁边,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也果汁吧,开车了。” 孙兆云说道。他升任代总经理后,穿着打扮比在厨房时讲究了些,简单的poLo衫和休闲裤,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厨师的硬朗和正气还在,只是此刻眉头微锁。
“我喝酒!啤的就行!” 白天齐声音有点闷,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行,那先来一打招牌精酿,几个下酒小菜,再给两位女士和孙哥上果汁和特色无酒精饮料。” 花胜男干脆地拍板,对林晓使了个眼色。林晓点点头,转身去吧台准备。
酒水和小菜很快上来。琥珀色的精酿啤酒在玻璃杯里泛着细腻的泡沫,几碟精致的卤味、炸薯格、烤鱿鱼须摆开,香气诱人。但除了白天齐端起杯子咕咚灌了一大口,其他人似乎都没什么胃口。
最终还是白天齐先憋不住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不轻的响声,引得旁边卡座的人侧目。他不管,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懑压不住:“妈的!我就是觉得憋屈!叶如娇……她就算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那也是咱们厨房出去的人!这才多久?说没就没了!还他妈是‘意外坠楼’?骗鬼呢!”
“白天齐!” 王淑英吓了一跳,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声音也压低了,带着惯有的嗲,但此刻是焦急的嗲,“你小点声!胡说什么呢!这话是能乱说的吗?万一让有心人听去……”
“听去怎么了?” 白天齐梗着脖子,眼圈有点红,“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她叶如娇,是,是想攀高枝,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可她才多大?二十四!花一样的年纪!就这么没了!你们看看韩振宇在电视上那个样,哭得跟真事儿似的,我看着就……就恶心!”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因为喝得急,呛得咳嗽起来。
刘庆娟不在,要是她在,或许能劝住他。但此刻白天齐想到叶如娇,想到那个曾经在厨房里巧笑嫣然、那个他曾经追求过、最终香消玉殒的姑娘,又想到韩家那深不见底的豪门,一股无名火和深深的无力感就往上冲。
“白大侠,冷静点。” 孙兆云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厨师长(现在是代总经理)的威严,
“事情已经这样了,官方结论也出了。我们在这里说这些,除了给自己惹麻烦,没用。”
他拿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眉头却皱得更紧。他何尝不觉得蹊跷?但位置不同,看的想的也不同。
福满楼是明辉集团的产业,他现在是代总经理,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有些话,绝对不能从他们这些“老同事”嘴里说出来,尤其是带着情绪的。
他心里沉甸甸的,不仅仅为叶如娇,也为福满楼如今隐隐动荡的局面。
“唉……” 王淑英长长叹了口气,也拿起啤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平时觉得爽口的精酿,今天尝着竟有些发苦。
她眼神放空,看着杯中摇曳的泡沫,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叶如娇死了。那个曾经跟她一起在面点间揉面、拌馅、偷偷分享小点心的姑娘,那个曾经一脸憧憬地跟她说“淑英姐,你说豪门太太是不是每天除了花钱就是享受”的傻丫头,就这么没了。
她想起叶如娇刚来福满楼时,虽然也带着点小精明,但眼神还算干净,会甜甜地叫她“淑英姐”,请教她面点技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韩振宇出现之后?还是更早?
她王淑英自己也是个恋爱脑,为了王杰那个混蛋赌上一切,最后……,王杰疯了,现在在精神病院,人不人鬼不鬼。她又想到最近又冒出来、整天往各个酒楼送最新鲜最贵海鲜、各种献殷勤想追回她的前夫李强……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感情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坑人的东西?光鲜亮丽的豪门背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看似老实的王杰转眼就坑进精神病院,她忽然觉得有点冷,抱了抱胳膊。
熬添啓看着气氛沉闷,端起酒杯跟白天齐碰了一下:“行了,白大侠,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兄弟我陪你喝一个。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人啊,有时候就跟咱拌凉菜一样,看着颜色鲜艳,调料十足,可到底啥滋味,只有吃的人自己知道。叶如娇选了那条路,是苦是甜,是福是祸,咱们外人,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