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号角再没响过。
但院子里的人,谁也没再睡着。秦战靠坐在西厢房门外,眼睛闭着,耳朵却支棱着。院子里,暗哨换了三班,每一次交班,都只有极轻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狗子在西厢房里翻来覆去,草铺被压得吱呀作响。韩朴在正房压抑地咳嗽,一声,两声,像钝刀子割着夜。
二牛是后半夜回来的。
他推开院门时,动作轻得像只猫,但秦战还是立刻睁开了眼。二牛闪进来,反手闩上门,走到秦战身边蹲下,压低声音:
“头儿,摸清了。赵国使团住东城驿馆,包了整个西跨院。守得严,院里院外都有他们自己的护卫,咱们的人凑不近。”
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掰碎的、还带着余温的胡饼:“路上买的,您垫垫。”
秦战没接饼,只问:“见到谁了?”
“见了好几个。”二牛舔舔嘴唇,“白天,他们那个领头的使者,去郡守府拜会了留守的张郡守。傍晚,又有个穿锦袍的,去了城北一处宅子——那宅子以前是韩国一个大夫的,现在空着,但今晚里头亮了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驿馆后门,天黑后进出过几辆车,没挂牌,麻布盖着,看不清里头。但轮印很深,拉的东西不轻。”
秦战沉默。
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了。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飘,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去歇着。”秦战说。
二牛应了一声,却没动。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头儿,巷口那几个守兵……今晚换岗时,俺瞅见他们领头那屯长,跟一个穿赵国护卫衣裳的人,在街角说了几句话。隔得远,听不清,但递了东西——很小一包,像是钱。”
秦战抬眼看他。
二牛被看得有点慌,忙补了一句:“也可能是俺看错了,天太黑……”
“没看错。”秦战打断他,“去睡。”
二牛这才起身,蹑手蹑脚往灶房那边走——他今晚睡那儿,跟几个亲兵挤一起。
秦战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二牛的话:赵国使团、郡守府、空宅子、深夜进出、轮印深、收买守兵……
像一张网,正在黑暗里慢慢织开。
他摸到胸口的齿轮,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快天亮了。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声音尖利,划破寂静,惊得院里所有人都猛地坐起!
紧接着,是更多的惨叫、怒骂、还有兵刃碰撞的声音!声音来自……营区方向?
秦战瞬间起身,拉开门闩。门外巷子口那几个守兵也惊动了,正慌张地往营区方向张望。
“二牛!陈校尉!”秦战低喝。
两人已经冲过来。二牛手里提着刀,陈校尉边跑边往身上套皮甲。
“营区出事了!”陈校尉脸色铁青,“听动静……像是炸营!”
秦战已经冲出门。巷口守兵想拦,被他一把推开:“滚开!老子的人出事了!”
守兵被他的眼神吓住,僵在原地。秦战带着二牛、陈校尉和几个亲兵,往营区方向狂奔。
营区离这不远,隔两条街。还没到,就听见里面乱成一团——哭喊声、怒骂声、打砸声,混在一起,像开了锅的滚水。
营门大敞着,值守的士兵不见了。里面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几十个士兵正扭打在一起!有人挥着拳头,有人举着木棍,还有的干脆抡起吃饭的陶碗往人头上砸!
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血在火光里黑得发亮。
“住手!”秦战怒吼。
没人听他的。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更多的人从营房里冲出来,加入混战。一个士兵被砸倒在地,蜷缩着,很快被踩踏过去。
秦战眼睛红了。他冲进人群,抓住一个正抡棍子的士兵,夺过棍子,反手一棍砸在他肩膀上!士兵惨叫一声倒地。
“都给我住手!”陈校尉也冲进来,刀背猛敲一个闹得最凶的百夫长后背,“反了你们!”
但混乱已经失控。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
不知谁喊了一句:“克扣军粮!不把我们当人!”
这句话像火星溅进油锅。
“对!粮食呢?!肉呢?!”
“天天喝稀的!老子卖命就为这?!”
“咸阳那帮狗官!还有这新郑的……”
怒骂声越来越高。有人开始冲击营门附近的粮草堆,有人砸坏了煮饭的大锅,陶片碎裂声刺耳。
秦战站在混乱中央,火光映着他铁青的脸。他看见人群里有几张脸——很陌生,不是他的老兄弟。那几个人喊得最凶,眼神却异常冷静,一边喊一边往人堆里挤,专门往情绪激动的人身边凑。
煽风点火。
这个词像冰锥,扎进他脑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冲向营门旁边的鼓架。鼓架上立着一面战鼓,鼓面蒙着牛皮,已经破了几个洞。
他夺过鼓槌,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咚——!!!”
沉闷的鼓声炸开,压过了所有喧嚣!
一下,两下,三下!
鼓声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混乱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鼓架。
秦战停下鼓槌,胸膛剧烈起伏。他站在鼓架上,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愤怒、或茫然、或惊恐的脸。
“都想造反吗?!”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粮食不够,老子明天就去找蒙恬将军要!谁再敢冲击营规,军法从事!”
他目光如刀,扫过人群。那几个眼神冷静的陌生面孔,下意识地低下头,往人后缩。
但已经晚了。
秦战跳下鼓架,走到一个被砸破的粮袋前。袋子里的粟米洒了一地,混着泥土和血迹。他蹲下,抓起一把米,举起来。
米在火光里泛着黄,质量不好,掺杂着不少糠皮和沙土。
“就这点东西,”他声音低下来,却更冷,“你们抢?抢完了呢?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
没人说话。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受伤士兵压抑的呻吟。
秦战把米扔回地上,站起身。他走到一个躺在地上的士兵身边——是那个被踩踏的士兵,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军医!”秦战吼。
军医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开始救治。
秦战重新看向人群。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陌生面孔上,盯了两秒,忽然开口:“你们几个,站出来。”
那几人僵住了。
“陈校尉。”秦战说。
陈校尉会意,带着几个亲兵上前,把那几人从人堆里拎了出来。一共四个,穿着秦军衣甲,但脸上都带着新郑本地人特有的、被风吹出来的红晕。
“哪个营的?”秦战问。
四人低着头,不吭声。
“说话!”陈校尉一脚踹在其中一人腿弯上。那人扑通跪倒,还是不说话。
秦战走过去,蹲下,盯着他的眼睛。那人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赵国使团,”秦战缓缓开口,“给了你们多少钱?”
那人浑身一颤。
另外三人也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所有士兵都看着这边,眼神从茫然变成惊疑,再变成愤怒。
秦战站起身,不再看他们。他对陈校尉说:“捆起来,分开审。问清楚,谁指使的,还有没有同党。”
“是!”
陈校尉带人把那四个拖走了。惨叫声很快从营房后面传来——这次,审讯不会温和。
秦战重新看向剩下的士兵。他们站在原地,有的脸上还带着伤,有的衣服被撕破,眼神里充满了羞愧和不安。
“都回去。”秦战的声音疲惫,“该治伤的治伤,该收拾的收拾。明天……粮食会有的。”
他说完,转身往营外走。
走到营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照下,地上那滩洒落的粟米混着血迹,像一幅丑陋的图画。旁边,半个被踩烂的、冻硬了的馍馍陷在泥雪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想把洒落的米捧回袋子里。手冻得通红,动作笨拙,米粒不断从指缝漏下去。
秦战看了他两秒,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扔给他。
“用这个兜。”
年轻士兵愣住了,捧着还带着体温的袍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秦战没再停留,转身走出营门。
夜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巷子口那几个守兵还站在那里,但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秦战走回院子,关上门。
院子里,狗子拄着拐杖站在西厢房门口,脸色苍白。韩朴也出来了,扶着门框,佝偻着背。
“先生……”狗子声音发颤。
“没事。”秦战说,“回去睡。”
他走到井台边,舀水洗手。手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已经冷了,黏糊糊的,洗了半天才洗净。
洗完,他靠在井台上,抬头看天。
天快亮了。东边的灰白正在扩散,但云层很厚,今天可能还是阴天。
远处,营区那边传来一声极短促的、被捂住嘴的惨叫,很快消失。
秦战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半个踩烂的馍馍,是那个年轻士兵冻红的手,是洒在地上的、混着血的粟米。
还有……赵国使团。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硌得生疼。
(第四百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