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屋之内,油灯如豆,光影在林凡沉静的面容上跳跃。他提出的计划,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祭巫与石骨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假意被俘,携带‘钥匙’,潜入腐化之心……”祭巫喃喃重复,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冰冷邪恶的骨杖,“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十死无生。行者,您是我部落希望,更是‘星辰’眷顾之人,岂可亲身犯此奇险?”
“正因为我是‘星辰行者’,是它们眼中最佳的‘祭品’与‘钥匙’持有者,此计方有一线可能。”林凡目光沉凝,不见波澜,“腐化一方智慧不低,但正因智慧,才有欲望与判断。它们渴望完成仪式,渴望‘星辰之力’作为祭品或引子,更渴望夺回这象征权柄的骨杖。我‘重伤被俘’,携杖‘投诚’,对它们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也是验证仪式、打击我方士气的绝佳机会。此为‘饵’。”
“可如何确保它们‘信’?腐化能量对生灵气息感知极其敏锐,更遑论那等存在……”石骨眉头拧成死结。
“所以需要‘炼’。”林凡指向自己,又指了指那骨杖,“七日之内,我必须做三件事。第一,以‘混元星煞’模拟、压制自身生机与星辰辉光,营造重伤垂死、气息奄奄、星辰之力被‘污染压制’的假象。同时,需在体表与神魂表层,以特殊法门,烙印上极淡的、与这骨杖同源的腐化侵蚀痕迹,务求以假乱真。”
“第二,彻底炼化、或者说‘伪装’这根骨杖。并非真正掌控,而是以‘北辰’星力为核,以‘混元星煞’为衣,在其表层构建一个虚假的、可被腐化能量‘共鸣’的外壳,让它在我手中,既能散发‘信物’波动,又不至于被其内真正的邪恶本源反噬或暴露我的真实状态。这需要对其符文结构与能量流转,有极深的了解与操控。”他看向祭巫,“此事,需祭巫与诸位长者倾力相助,结合古老传承,解析此杖表层符文,助我构建‘伪装’。”
“第三,炼制数枚特殊的‘星煞符种’。”林凡眼神微冷,“此非用于攻击,而是潜伏。需以最精纯的星辰之力为核心,包裹一层极薄的、可模拟腐化能量的‘外壳’,将其深植于我体内数处要害大穴深处。一旦我抵达仪式核心,或在关键时刻,可瞬间激发,自内而外爆发,或干扰仪式能量节点,或攻击预设目标。此乃最后的搏命手段,炼制与植入,皆需慎之又慎,稍有差池,未伤敌,先殒己。”
“那外界如何接应?约定何时动手?”石骨追问。
“月圆之夜,子时,仪式能量汇聚至巅峰,亦是其防御外松内紧、核心最‘活跃’亦最‘脆弱’之时,是为动手之机。”林凡道,“我无法携带常规传讯之物,但‘北辰星核’与‘万象星鉴’与我心神相连,虽会极力压制其波动,但在极限距离内,或可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需在部落选取一处最高点,由祭巫持‘星银蕨’与部落传承图腾,全力感应。若子时前后,感应到我所在的方位传来特定的、强烈的星辰波动(即我激发‘符种’或全力爆发时),那便是信号——里应外合,全面进攻之时!”
他看向石骨,语气加重:“届时,你与铁臂、黑牙、灰羽,需率领部落所有可战之力,不惜一切代价,向信号传来方向发动最强突袭!不必求全歼,只需制造最大混乱,吸引并牵制腐化大军主力,为我创造机会,也为部落……杀出一条可能的生路。”
“若……等不到信号?”祭巫声音干涩。
“若子时三刻仍无信号……”林凡沉默一瞬,缓缓道,“则我已失败,计划暴露,或已身死。届时,是战是走,由祭巫与诸位自行决断。但切记,固守亦是死路。或许……可尝试向森林更深处,寻找‘森林之子’或其他生路。”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计划之险,代价之巨,成功率之渺茫,令人窒息。但这似乎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撬动死局的、带着血腥味的杠杆。
良久,祭巫重重一杵木杖,苍老的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森林之灵在上!我黑石部落,存续至今,历经灾劫,靠的从不是苟且偷生,而是向死而生的勇气!行者既愿为我等甘冒奇险,老朽与部落,又岂惜此残躯朽骨?便依行者之计!石骨!”
“在!”
“即刻起,部落进入最高战备!所有资源,优先供应行者所需!所有战士,日夜操练合击之阵!所有长者,随我全力解析骨杖符文!七日之后,月圆之夜,便是我黑石部落,与那黑暗腐化,决一死战之时!”
“遵命!”石骨单膝跪地,声音铿锵,眼中再无犹豫,唯有破釜沉舟的煞气。
计划既定,七日倒计时,开始。
整个黑石部落,如同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每一个部件都在疯狂运转,发出不堪重负又充满力量的嗡鸣。
林凡所在的猎屋,成了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工坊”。
第一日,林凡在祭巫与三位最博学长者的辅助下,开始解析骨杖。他们以部落传承的古老祭祀符文知识为引,结合林凡“混元星煞”的细微感应,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骨杖核心那邪恶晦涩的本源,专注于其表层的符文结构与能量流转规律。过程极其缓慢且凶险,数次险些引动骨杖内封印的邪恶意志反扑,皆被林凡以“北辰”星力结合“星煞”强行镇压、隔绝。
与此同时,林凡开始尝试“模拟腐化”。他引导一缕极其微弱的、得自之前战斗残留、并被“星煞”初步“驯化”的腐化侵蚀能量,混合自身精血与“混元星煞”,以“千丝引”的入微操控,在自身皮肤下、经脉外围,缓缓构筑起一层极其纤薄、却复杂如网的“伪腐化能量层”。这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将烧红的细铁丝嵌入体内,更要时刻维持其“活性”与“伪装性”,不能让其真正侵蚀自身,也不能被自身强大的生机与星辰之力彻底净化。他面色时常因剧痛而扭曲,汗出如浆,却始终一声不吭。
第二日、第三日,骨杖表层符文规律初步摸清。林凡开始以“混元星煞”为“墨”,以心神为“笔”,在骨杖表面那原有的邪恶纹路之上,覆盖性地“描绘”出一层结构相似、能量波动相近,但核心驱动已悄然替换为“北辰”星力引导的“灰金色伪装网络”。这是一个水磨工夫,要求对能量操控达到细致入微的境界,且必须一气呵成,不能有丝毫错漏,否则极易被识破。林凡全神贯注,精神力如瀑布般倾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而体外那层“伪腐化能量层”已初步成型,令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变得晦暗、虚弱,且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腐蚀与混乱感,原本明亮的星辰辉光被压制到近乎熄灭,唯有眼底深处,一点不灭的星火在顽强跳跃。
第四日,骨杖“伪装”完成大半。林凡开始着手炼制“星煞符种”。他取出了珍藏的、品质最好的几小块暗银星辰矿石,以及自身三滴心头精血,辅以“星银蕨”精华。炼制之法,源自“万象星鉴”中一门极其偏门、凶险的“种元秘术”,乃是将符箓之力以特殊法门,如同种子般“种”入修炼者体内要害,平时沉寂,关键时刻瞬间激发,威能倍增,但对宿主负担与风险也极大。
林凡小心翼翼,将精纯的“混元星煞”压缩、凝练,在其中构筑出微型的、不稳定的爆发结构,再以心头精血为引,星辰矿石为壳,最后包裹上那层模拟的“腐化能量外壳”。每炼制一枚,都让他气血翻腾,神魂震荡。整整一日,耗尽心力,仅成三枚。分别准备“种”于丹田、膻中、眉心三处要害。植入过程,更是如同在体内埋下三颗不稳定的“雷火”,需以绝强意志与精妙控制,将其稳定在沉睡状态,并与自身气血、神魂建立极其脆弱的联系。
第五日,骨杖“伪装”彻底完成。乍看之下,与之前别无二致,冰冷邪恶,暗红纹路流转。唯有林凡手握之时,能感觉到其内一层坚韧而隐蔽的“灰金网络”,如同蛰伏的蛟龙,随时可被他以“北辰”星力引动,模拟出“信物”波动,甚至……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干扰骨杖本身的邪恶力量。同时,林凡体表的“伪腐化层”也调整完毕,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腐化能量严重侵蚀、重伤未愈、本源黯淡,唯有一股微弱星辰之力在苦苦挣扎的“俘虏”,气息萎靡,眼神黯淡(刻意收敛),与昔日神采判若两人。
第六日,林凡开始进行最后的“演练”与“调整”。他让石骨等人扮演腐化守卫,以各种方式“试探”、“检查”他这个“俘虏”,不断调整伪装细节,尤其是面对神魂探查、能量探测时的反应。他必须将自身真正的神魂波动与星辰之力,深藏于“北辰星核”与“万象星鉴”共同构筑的最内层识海屏障之下,外露的,只能是混乱、虚弱与一丝被压制的“星辰特质”。这需要将“千丝引”对自身灵识的操控运用到极致,模拟出各种“虚弱”、“痛苦”、“挣扎”、“绝望”的情绪与神魂波动,堪称最艰难的表演。
与此同时,部落外围,石骨等人带领战士,在夜色的掩护下,开始向“腐烂沼泽”方向,进行小规模、高机动的袭扰与侦察,一方面麻痹敌人,制造部落仍在试图“挣扎”、“反击”的假象;另一方面,也在实地熟悉地形,为最后的突击选择路线,并尝试在关键路径上,埋设一些延迟更久、威力更大的“净化陷阱”与“阻截阵法”。
祭巫则日夜不息,带领长者在中央祭坛,以部落传承的古老仪式,沟通森林之灵残留的微弱意志,竭力感应远方“腐烂沼泽”方向的能量变化,尤其是那“肉山”与仪式核心的波动,试图为林凡的行动,提供哪怕一丝一毫的预判。
第七日,月圆前夜。
猎屋内,林凡最后一次检查自身状态。“伪腐化层”稳定,“星煞符种”蛰伏,骨杖“伪装”完美,自身“重伤虚弱”状态模拟得天衣无缝。他换上了一身破旧、沾染着暗绿污迹与干涸血迹的兽皮衣,这是特意准备的“行头”。脸上、身上,也多了一些“新鲜”的擦伤与淤青。
祭巫、石骨、铁臂、黑牙、灰羽、影爪、药罐……所有知晓计划核心的部落高层,齐聚猎屋。无人说话,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明日黄昏,我会‘独自’离开部落,向‘腐烂沼泽’方向‘逃亡’。”林凡打破沉默,声音平静,“你们需‘发现’并‘追击’,制造一场‘激烈’的‘追逃战’,最好能‘击伤’我,让我‘侥幸’带着骨杖,‘慌不择路’地逃入腐化势力控制区深处。细节,石骨你自行把握,务必逼真。”
“是!”石骨重重点头,虎目含泪。
“记住,子时信号。”林凡目光扫过众人,“若见信号,不必犹豫,全力进攻,制造混乱。若不见信号……保重。”
“行者保重!”众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又带着铁血般的决绝。他们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林凡不再多言,将骨杖握在手中,那冰冷邪恶的触感传来,但他心神古井无波。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的伙伴,看了一眼猎屋外,那片被星辰净化阵微弱光芒笼罩的、他为之奋战的部落。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牵挂、乃至生的渴望,深深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下最纯粹的、冰冷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意志与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