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观,偏殿。
炭火重新燃起,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张承玄与黄巢对坐,凌瑶侍立一旁。桌上摆着清茶,水汽袅袅,茶香四溢,却驱不散殿内凝重的气氛。
张承玄将近日长安、朱温、黑巫教、王仙芝旧部等各方情报,逐一详述,不厌其烦。黄巢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眼中混沌之色流转,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却又迅速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情况便是如此。”张承玄说完,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田、杨步步紧逼,借口堂皇。朱温蠢蠢欲动,恐有奇袭。黑巫教诡异莫测,目的不明。至于尚让、王璠等人,其心难测,但若知你未死,或可引为助力,亦可能成为新的变数。黄居士,如今你已出关,不知对眼下局势,有何见解?”
黄巢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抬眼,看向张承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田、杨要人,让他们来。神策军若敢犯境,便试试我龙虎山的护山大阵,和我手中这柄新磨的刀,利是不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朱温与地煞教余孽,不过是冢中枯骨,借尸还魂。他若敢来,正好一并了结旧账,也替袁守诚、玄音,讨回些许利息。至于黑巫教……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南疆的虫子,也敢来中原之地搅弄风雨,正好捏死,看看他们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
“至于王仙芝旧部……”黄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冷冽,“尚让、王璠,昔日并肩作战,也有几分香火情。但时移世易,人心难测。他们若念旧情,愿来助我,自然欢迎。若存异心,或想借我之名,行割据之实……那便让他们知晓,我黄巢,已非昔日之黄巢。”
他话语平淡,却字字如铁,杀伐之气隐含其中,让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张承玄与凌瑶都能感觉到,眼前之人,在经历了镇魔洞与裂隙的生死蜕变、炼化“元始之息”后,不仅实力产生了质的飞跃,心性与决断,也变得更为冷酷、果决,充满了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以及对敌人的漠然。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处在于,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有这样一位强势、坚韧、实力深不可测的盟友(或主导者),无疑增添了许多把握。坏处在于,这样的人物,如同一柄双刃剑,掌控好了,是护道神兵;掌控不好,或方向有偏,带来的破坏与灾难,恐将难以估量。
张承玄心中暗叹,脸上却不动声色,颔首道:“黄居士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明确我方行止,统一调度。贫道以为,可分三步而行。”
“其一,稳住长安。贫道可再修书一封,以更加强硬,却也留有转圜余地的言辞,回复朝廷。言明龙虎山乃方外之地,收留的只是避祸之人,与逆贼无涉。朝廷若执意逼迫,便是不顾君臣之义,天下道门亦将心寒。同时,暗中加强山门防御,启动护山大阵的部分威能,做出鱼死网破之势。田、杨虽狂,但投鼠忌器,未必敢真与龙虎山这千年玄门彻底撕破脸,尤其在他们朝堂地位不稳、急于对付其他政敌之时。此举,可为我们争取时间。”
“其二,联络旧部,探查敌情。可让王壮士等人,设法与尚让、王璠取得联系,试探其态度。同时,派精干弟子,暗中查探朱温与地煞教余孽的具体动向,以及黑巫教在江南的踪迹与目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筹备‘补天’。”张承玄神色肃穆,“如今黄居士已得‘元始之息’核心,对‘裂隙’感应与控制力大增。待你修为彻底稳固,对‘元始道韵’消化到一定程度后,我们便需择一良辰吉日,前往镇岳碑下,尝试以‘元始之息’为核心,结合我龙虎山秘传的‘乾坤镇元大阵’,对那道‘裂隙’进行初步的加固与净化。若能成功,不仅可解龙虎山燃眉之急,延缓‘裂隙’扩张,更能为你我积累‘补天’经验,获取‘裂隙’反馈的天地功德与精纯元气,对修为亦是大有裨益。此事,需你我精诚合作,不容有失。”
黄巢听罢,略作沉吟,点头道:“天师思虑周全,便依此计。王彪他们,我稍后便见。联络旧部、探查敌情之事,可由孟楷、赵璋负责,他们心思缜密,善于此道。至于‘补天’之事……”
他看向张承玄,目光深邃:“黄某既得此物,自当尽力。但如何施为,何时动手,还需天师拟定详细方略,并确保阵法、物资、人手齐备。在‘补天’之前,我需先将体内所得,彻底消化吸收,并将那黑巫教的虫子,清理干净。我不喜欢,有人在背后窥伺。”
“这是自然。”张承玄应下,“贫道这便去准备。凌瑶,你陪黄居士在此等候,王壮士等人稍后便到。”
“是,师父。”凌瑶应道。
张承玄起身,对黄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回廊中。
殿内,只剩下黄巢与凌瑶二人。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茶香袅袅。
凌瑶站在一旁,依旧怀抱长剑,清冷的眸子望着殿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本就话少,此刻与气息深沉莫测的黄巢独处,更觉殿内空气凝滞,让她有些不自在。
“凌瑶道长。”黄巢忽然开口。
凌瑶转回目光,看向他,微微颔首示意。
“这二十日,有劳道长看顾,并传递消息。”黄巢的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许,“黄某谢过。”
凌瑶微微一怔,似未料到黄巢会突然道谢。她沉默一瞬,才清冷回道:“分内之事,黄居士不必客气。”
“分内之事?”黄巢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龙虎山千年清誉,为我这‘朝廷钦犯’冒险收留、护法、甚至不惜开罪朝廷,这也算是‘分内之事’?”
凌瑶抿了抿唇,移开视线,看向跳动的炭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师父说,你是‘变数’,亦是‘希望’。龙虎山守护的,不止是山门,更是这方天地的秩序与安宁。若‘裂隙’失控,天下倾覆,龙虎山亦难独存。帮你,亦是帮我们自己。”
她说得坦荡,却也间接承认了龙虎山的“投资”与“风险”。
黄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不再追问,只是道:“无论如何,这份人情,黄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所需,只要不违黄某本心,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以他如今展现出的实力与潜力,这份承诺的价值,非同小可。
凌瑶睫毛微颤,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心中却泛起一丝微澜。她自幼在龙虎山清修,见惯了大德高真,仙风道骨,亦见过形形色色的香客、贵人、乃至邪魔歪道。但像黄巢这样的,却是第一次见。他像一块被地狱之火反复煅烧、又经九天雷霆淬炼过的顽铁,充满了粗粝、野性、不屈,却又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包容一切、也敢于斩断一切的混沌道韵。这种矛盾而强大的气质,让她感到陌生,也让她那平静如古井的道心,泛起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气氛似乎不再那么凝滞。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大将军!大将军真的出关了吗?”一个粗犷中带着颤抖的声音,伴随着数道身影,旋风般冲入偏殿。
为首之人,正是王彪。他身后,跟着孟楷、刘汉宏、林言、赵璋,一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们冲进殿内,目光瞬间锁定在炭火旁,那个端坐的、身影。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身形依旧高大,但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挺拔、凝练。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光头,面容依稀是记忆中的轮廓,却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雕琢过,线条更加冷硬,充满了力量感。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古铜与暗金混合的色泽,光滑紧实,隐隐有光华流转。最令人震撼的,是他的眼睛——平静,深邃,如同包容了星海与深渊的混沌,看上一眼,便仿佛要被吸去所有心神,却又在那平静之下,感受到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力量。
是他,黄巢大将军。但,又完全不是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大将军了。
记忆中的大将军,勇猛,桀骜,眼神如燃烧的火焰,充满了不屈与杀意。而眼前之人,那火焰仿佛内敛到了极致,化为一种更加可怕、更加深沉的平静。他坐在那里,明明没有散发任何气势,却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又像一柄藏于鞘中、却锋芒自溢的绝世凶刃。
仅仅二十日不见,怎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真的是他们那位重伤濒死、被送入绝地的大将军吗?
“彪子,孟先生,汉宏,林言,赵璋。”黄巢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打破了殿内的寂静,“我回来了。”
简单的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五人耳边。
是了!这声音,这语气,这简短的称呼……是他!真的是大将军!
“大将军!!”王彪虎目瞬间泛红,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身后,孟楷、刘汉宏、林言、赵璋,也齐齐跪下,脸上充满了激动、狂喜、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末将等,恭迎大将军出关!!”五人齐声低吼,声音在殿内回荡。
看到这五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的旧部,看到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忠诚与激动,黄巢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终于荡开了一丝细微的涟漪。那是属于“人”的情感,属于“黄巢”这个身份,所牵绊的过往与情义。
他缓缓起身,走到王彪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手臂接触的瞬间,王彪浑身一震。他感觉到,大将军的手掌,温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托起山岳的沉稳力量。仅仅是被这只手扶住,他心中那二十日的担忧、焦虑、彷徨,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踏实、无比安心的感觉。
“起来。”黄巢的声音温和了一分,“都起来。这二十日,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能等到大将军平安归来,末将等便是再等二十年,也心甘情愿!”王彪声音哽咽,在黄巢的搀扶下站起,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黄巢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
孟楷等人也陆续起身,但目光都紧紧落在黄巢身上,充满了敬畏与探寻。
“我的事,稍后再说。”黄巢走回座位,示意他们也坐下,“先说说你们。这二十日,在龙虎山,可还习惯?山下局势,你们知道多少?”
众人依次在侧位落座。孟楷定了定神,作为代表,将他们在龙虎山的见闻,以及从一些山下来往的商旅、道士口中打探到的、关于长安逼迫、朱温动向、王仙芝旧部异动等零碎消息,一一禀报。虽然不如张承玄的情报系统全面,但也大差不差,印证了局势的严峻。
“……大约七八日前,山下有生面孔在龙虎山外围几个镇子出没,打听山中是否有外人入住,尤其是重伤员。我们留了心,让赵璋兄弟暗中查探,发现那些人行事诡秘,身上有股子阴冷邪气,不似中原路数,倒像是南边来的。我们怀疑,可能与天师提到的黑巫教有关。”孟楷最后补充道。
“黑巫教的人,已经摸到山脚下了?”黄巢眼中寒光一闪,“看来,他们比我们想的,还要心急。”
“大将军,如今您出关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刘汉宏性子急,忍不住问道,“是继续留在这龙虎山,还是……杀回长安,找田令孜、杨复恭那两个阉狗算账?!弟兄们这口气,憋得太久了!”
“对!杀回去!”林言也红着眼低吼,“朱温那狗贼也别想跑!地宫之仇,玄音姑娘的仇,一定要报!”
王彪和赵璋虽未说话,但眼中也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黄巢看着他们,缓缓摇头:“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莽撞地杀回去。”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长安,是朝廷中枢,田、杨经营多年,爪牙遍布,神策军更是其禁脔。我们如今势单力薄,强攻硬打,是以卵击石。朱温行踪诡秘,与地煞教、藩镇勾结,躲在暗处,正等着我们冒头,好坐收渔利。至于黑巫教,躲在暗处窥伺,目的不明,更需先拔除这根暗刺。”
“那我们……”王彪皱眉。
“先清理门户,再图后计。”黄巢声音转冷,“黑巫教既然敢来,就别想走了。孟楷,赵璋。”
“在!”两人起身。
“你们熟悉山外地形,又有探查之能。即刻下山,与你们之前发现的黑巫教眼线‘接触’一下。记住,要活的,至少要能开口说话的。问出他们的目的、人数、藏身之处,以及……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指使。”
“是!”孟楷、赵璋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彪子,汉宏,林言。”
“末将在!”
“你们三人,持我信物,以及天师手令,设法离开龙虎山地界,前往曹、濮一带,寻找尚让、王璠。”黄巢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刻有“盐”字的旧铜牌,又对凌瑶道,“凌瑶道长,烦请向天师求取一份通行手令。”
凌瑶点头,转身出殿。
“你们去见尚、王二人,不必隐瞒我在此的消息。告诉他们,我黄巢未死,已得机缘,修为大进。如今朝廷逼迫,阉宦当道,朱温为祸,天下将乱。问他们,可还记得当年金鳞溪畔‘冲天’之誓?若还认我这个旧主,愿再举义旗,便让他们召集可靠旧部,化整为零,向龙虎山方向靠拢,但需隐秘行事,不可张扬。若他们已有别念,或心存疑虑,便不必强求,只当故人传讯即可。记住,此行以试探、联络为主,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末将明白!”王彪三人接过铜牌,神色激动。这是要重振旗鼓,再聚旧部了!
“记住,”黄巢看着他们,目光深邃,“如今的我,与昔日不同。我需要的是能与我并肩作战、共赴艰险的兄弟,而非只想借我之名、行割据之实的投机之辈。你们此去,也需观察,尚、王二人,其志、其能、其心,究竟如何。”
“大将军放心!末将等定不辱命!”三人抱拳,声音坚定。
这时,凌瑶已返回,将一份盖有龙虎山天师印的信符交给王彪。
“事不宜迟,你们准备一下,今夜便分头出发。”黄巢最后吩咐,“孟楷、赵璋那边有了消息,立刻回报。彪子你们,无论成与不成,半月之内,必须返回龙虎山附近等候下一步指令。我会让龙虎山在沿途为你们提供必要协助。”
“是!”
五人再次行礼,压下心中激动,转身匆匆离去,各自准备。
偏殿内,又只剩下黄巢与凌瑶。
“黄居士此举,是要引蛇出洞,同时聚拢旧部,以应大变?”凌瑶轻声问道。
“不错。”黄巢看向殿外渐浓的夜色,眼中混沌之色流转,“黑巫教是暗处的钉子,必须拔掉,也可借此试探其背后深浅。尚让、王璠是潜在的助力,也是变数,需提前理清。至于长安和朱温……等我们清理了后院,稳住了阵脚,他们若还敢来,那便……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意与自信。
凌瑶看着他的侧影,在摇曳的炭火光晕中,那光头、那古铜暗金的肤色、那平静而深邃的眼眸,仿佛与这殿中的阴影融为了一体,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主宰风暴的沉静力量。
她忽然觉得,师父说的没错。这个人,或许真的是这乱世之中,那个最大的“变数”,也是那个能搅动风云、甚至……重塑乾坤的“希望”所在。
只是,这希望带来的,究竟是新生,还是更深的毁灭?
无人知晓。
夜色,彻底笼罩了龙虎山。山风呼啸,林涛阵阵,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然开始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已悄然亮出了……第一抹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