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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事太多,阿婕赫心烦虑乱,强压怒火道:

“马耳他布防图到手没?”

梅耶垂头说:

“医院骑士团虽然对基督徒、穆斯林和犹太人一视同仁,可是机要之处,外人无法入内,只能慢慢渗透。”

阿婕赫眉心紧蹙,下意识摸出香烟点上。

战争对奥斯曼苏丹的地位来说至关重要,临行前米赫里玛告诉她,塞利姆第一战的目标,选择了医院骑士团驻守的马耳他要塞。

马耳他位于西西里岛以南,土地贫瘠,资源匮乏,却紧扼地中海贸易要道,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罗马教皇国的安全屏障。

医院骑士团全称是耶路撒冷、罗得、马耳他——圣约翰医院主权骑士团,与圣殿骑士团、条顿骑士团,并列为教廷的三大武装打手,享有各种特权。

医院骑士团的前身,是一批亚平宁半岛(意呆)商人在耶路撒冷创立的医院,以及附属修士团体,在十字军东征时期,修士团发展壮大成军事组织。

那些出资的商人在东征期间,把贸易路线延伸到地中海东部黎凡特,赚得盆满钵满,可以这样说,失去拥有海运船队的商人,就不存在十字军东征。

威尼斯商人因此在黎凡特获得了兵器制造技艺和工匠,以及远东的奢侈商品品,如鲜亮的玻璃、红色的织物、大黄、麝香、胡椒、象牙、熏香等等。

教皇对异教徒恨之入骨,但对威尼斯人来说,异教徒是生意客户,他们既为十字军提供物资,也为穆斯林输送补给,奸商成了地中海世界的主宰者。

威尼斯人干的最大一笔买卖是第四次东征,他们向十字军兜售发财大计,召回海外船只,进行一场疯狂豪赌,突袭毫无防备的拜占庭,他们赌赢了。

圣马可雄狮大旗飘扬于东罗马帝国的金角湾,这是威尼斯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幕,君士坦丁堡变成了炼狱,奥斯曼夺取的拜占庭,不过是座废墟而已。

当十字军用刀斧劈砍挖掘每个角落,搜刮传说中积蓄千年的宝库时候,威尼斯人却像个鉴赏家,将拜占庭的艺术品一一打包,用来装点自己的城市。

威尼斯一夜暴富,从水上游商寇抄集团,摇身变成最尊贵的海洋殖民帝国,但是这个商人建立的国家,存在天然缺陷,人口太少,打仗全靠雇佣兵。

奥斯曼崛起,威尼斯地盘锐减,医院骑士团也撤离东地中海罗得岛,来到马耳他岛安家,大前年居然创造一个奇迹,成功击碎了绿巨人的不败神话。

人们心知肚明,若非苏莱曼死亡,医院骑士团早已步圣殿和条顿后尘,教皇公开赞扬骑士们的忠诚勇武,却口惠而实不至,因为这些骑士多是法裔。

西班牙神猡皇帝曾向这些骑士抛媚眼,鉴于西班牙和法国的恶劣关系,骑士团只能恪守中立,竭力与意呆城邦交好,从事贩奴走私生意,自给自足。

而今世界三分,基督诸夷强权忙于内斗,绿巨奥斯曼衔仇磨刀,野心勃勃的明国占据西亚两河流域,扬帆进入地中海,大摇大摆的来到了意呆半岛。

强敌环伺,虎视眈眈,矛盾重重的法国、西班牙和教皇国一反常态,变得异常慷慨,向岛上疯狂输送人力物力,塞利姆要夺取这个要塞,何其难也。

“世事如潮,时有涨落,人们无可避免地随波逐流,奥斯曼的复仇不会久拖,你在运送物资兵员的西班牙人、法国人身上想想办法,尽快绘制布防图。”

梅耶焦眉愁眼称是,若想收买线人,必须在他们登岛之前下手,好在地中海航线极有规律,并非无隙可乘。

“属下这就去安排,公主是否再考虑一下,布鲁诺这些年足迹遍布诸国,名气直追路德和加尔文,救下他也许会有大用处。”

阿婕赫扶额按揉鬓角,沉思良久,端起咖啡一饮而尽,起身出厅。

“你看着办好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到达罗马,通知下去,让那些逃难的人去尼德兰,不要来这边了。”

梅耶示意候在院中的手下去收拾厅上的账册,疾步跟上。

“公主要去哪里?”

“日内瓦。”

意呆半岛多山,尤其是火山,不缺温泉,张昊走陆路南下,大热天泡温泉,爽翻了。

又是黄昏到来,火烧云漫天。

数十头骡马、百十人的队伍,行进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在落日下拖出凌乱的影子。

“老爷你看那边,这么多烟雾,肯定是烘烤松木炼焦油所致,造船用这玩意儿能防水。”

带队的黑水公司雇员埃德加勒马,指向铺满红霞的西边天际。

那方隐约有烟雾在山间飘来荡去,山间能瞧见一小块墨蓝大海,看来目的地就要到了。

“爸爸、我不想去村子住!”

坐在驮马背篓里的莉莎看到山坡上有牧羊人,大声叫嚷起来。

“别闹了,今晚露宿。”

有人就有水源,张昊让埃德加择地扎营,扬手和牧人打招呼。

上来岭头,能看到不远处的小山村,田地被一道道田陇划分成条带状,他摸出香烟给谦卑惶恐的年轻牧羊人点上,操着半吊子意呆土语和对方沟通。

听懂他话意的牧人带上护卫去打水。

莉莎迈着小短腿,气喘吁吁爬上来,抱着他腿哼唧。

“快颠死我了。”

“采买食材回来给你加个鸡腿补补。”

张昊拎着她放背上。

夕阳即将隐没,父女两个回到营地,坐在凉席上抽烟的卡珊倒上两杯茶水。

“快来尝尝,他们买有蜂蜜,味道不错。”

听说买了几只鸡,张昊打算做叫花鸡,弄些香料塞进鸡肚,裹松针糊泥巴,丢进篝火,看到一群乡民摸黑挑水过来,埋怨道:

“要那么多水作甚?”

帮着劈柴生火的埃德加笑道:

“他们上赶着巴结茨威格,白送的。”

张昊扭头张望,远处篝火旁,黑水雇员茨威格一身裁判所制服,做秃头黑袍修士打扮,坐在藤箱上,正在和一个手拿小帽的乡民聊天。

“又有人告状?”

莉莎这一路遇到的乡下人,不是兜售菜蔬就是告密打官司,厌恶道:

“这里的人好烦。”

埃德加笑道:

“乡下都是财主轮流坐庄管理村子,那人是现任村长,教堂的咏礼司铎指控他口出亵渎神圣之辞,上个月去城里过审,还好村民帮他作证,否则已经押去海船上做桨手了。

这里有松木山林,诬告他的家伙和码头上的奸商勾结,还串通本地领主,收回村民田地,逼迫村民去窑上做苦工,炼焦油无法养家糊口,他们走投无路,只能到处碰运气。

他说五天前有人在附近拦劫押送的囚犯,村民去码头通知驻军,救了那些人,具体情况村民一无所知,只知道死了百十人,这条路太偏僻,估计囚犯是教廷通缉的大人物。”

欧夷乡村不是世外桃源,想建一幢属于自己的小屋,享受喂马劈柴的田园生活,纯属做梦,乡民皆农奴,不依附领主无立锥之地。

乡村是庄园组成部分,领主通过后世欧夷吹嘘的契约精神,迫使农民世代定居自己领地,履行义务,比如献上喜闻乐见的初夜权。

时下最普遍的社会现象就是告密,各教区裁判所都养有专业密探和告密者,宗教裁判所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的恐怖威名由此而来。

除了密探告密之外,还有大会传讯制度,就是裁判所在教区定期搞揭发告密运动,大明的厂卫与教皇的裁判所相比,简直弱爆了。

所谓大会传讯,即教廷根据情报,认为某地有异端活动或受影响,便派遣巡侦裁判官,与地方领主配合,召开大会布道告解告密。

基教的原罪理论,派生教徒忏悔告解制度,教廷要求信徒以痛悔、告罪和补赎方式取悦吾主,来拯救自己和他人,总之告密光荣。

裁判所判官即神甫,依据基督伦理,对告解、告发者的动机,一概不予过问,而且告发者无需作证,不用承担诬告、误告的责任。

因为在教义中,基督徒即便行为上犯了罪,也是圣洁无辜滴,相反,那些异端者、异教徒、靠世俗律法称义的,得不到这种好处。

所以盎撒白皮搞种族灭绝都会高举十字架,赞颂吾主之美名,上帝太好使了。

事不关己,张昊没再过问,火堆旁太热,拉着急于吃鸡的莉莎去远处。

冒充判官的茨威格扒着饭过来,吃得满嘴流油。

碗中有鸡块鱼肉,张昊问道:

“付账没?”

茨威格嬉皮笑脸说:

“乡民死活不肯要,大伙也是没办法,劫囚的事埃德加告诉老爷没?”

张昊点点头。

“这个教区是教皇国地盘?”

“奥塔维奥家族领地,后来做了教皇国附庸,庄园在弗留利县城。”

“村上多少人?”

“附近有五六个小村子,老少加起来一千多人,不知道本地公司租下码头没?”

张昊摇着扇子沉吟不语。

所谓罗马教皇国,是若干城邦和小国的松散组合,大小king即领主,住在城堡里,领地即教区,屁民依附领主,领主奉教皇为尊,其实欧夷诸国都这样。

东印公司想在意呆站稳,势必自建物流体系,那就要和地方领主打交道,南下路过佛罗伦萨时,当地公司负责人建议他在此地登船,因为码头上有自己人手。

据说码头是深水港,位于半岛西海岸中段,对面是教皇国驻军的科西嘉岛,来往商船不想绕行远路就得上贡,公司在此地租地建仓雇人,想必废了老鼻子劲。

东印公司招募的职员以领主子嗣为主,黑水公司职员则是无恶不作的雇佣兵,眼前这个冒充神棍的恶棍,做过佣兵头目,上过战场。

中世纪以来,身穿花哨古怪的切口军服、肩扛长矛和双手剑的佣兵一步步登上战争舞台,成为诸夷竞相倚重的力量,此事说来话长。

欧陆自古不太平,既要迎战被寒冷驱逐南下的北方蛮族,还要被天朝农耕民族驱逐到东欧草原的东方蛮族蹂躏,内斗撕逼也少不了。

起初有作战能力者是传说中的骑士,比如红桃K查理之孙秃头查理,把一些勇武农奴留在身边,让这些人陪王伴驾,此即骑士由来。

一位骑士需要另一匹驮马运载补给、盔甲、武器,帮着穿戴甲胄的奴仆也必不可少,以及一名轻骑来负责侦察、数名步兵负责护卫。

维持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大约要五百亩土地,以及相应的耕作农奴,否则连武器和军粮都配不齐,这种垃圾力量,谈何应对战争。

结果北欧维京狂战士横扫英法,穿越东欧和中亚而来的游牧寇抄集团席卷德意志,打到意呆利,骑士贵族不堪一击,局势岌岌可危。

不提神猡这种政治不和、民族各异的垃圾,就连民族认同感较强的法烂稀,都缺乏把百姓武装起来的勇气和能力,于是佣兵诞生了。

事实证明,用钱招徕的佣兵,比堕落的骑士更有战力,通过收取战争税,领主们也尝到了君主集权的甜头,政教二权之争就此勃发。

哈布斯堡家族雇国仆军团,法烂稀和教皇国雇瑞士军团,意呆城邦雇圣乔治连队、热那亚弩手、不列颠长弓手,雇佣军主宰了战争。

欧洲的每个佣兵团都有一名大团长,其余军官是队长,大团长另有一支班底,包括医生、牧师、法官、军需官、掌旗官、财务官等。

这些工作人员的多寡取决于军官个人财务状况,生意红火的话,团长还会定制兵器,雇佣大批鼓手、笛手、厨师、妓女,以壮军威。

很多佣兵军团都没有永久基地,一份合同履行完毕,接着来到下一个客户那里,已婚雇佣兵还可以携带家属,毕竟后勤也需要人手。

当佣兵大有钱途,因此入职门槛有点高,时下一套垃圾装备,要五块联邦纸币或十多枚银币,没有甲胄武器的人通常会被拒之门外。

个人携带的装备优劣与薪金高低挂钩,拥有大炮者乃佣兵团长,意呆米兰公国就是佣兵之王建立,曾大破教皇国,打得教皇叫爸爸。

这些签约服役的佣兵来自五湖四海,罪犯、逃奴、僧侣、骑士、小团伙头目、祖传贵族等,没有国籍一说,为任何出钱的金主卖命。

当年西班牙和法国为争夺意呆动粗,国仆佣兵团击败瑞士雇佣军,雇主却没钱付账,佣兵们气急败坏,一怒之下血洗了罗马教皇国。

英法为羊毛生意大战一百多年,同样是因为没钱支付佣金,只能打打停停,无主的佣兵在战争间歇四处劫掠,硬是把两国搞到破产。

雇佣军是一把双刃剑,对于雇主而言,其危险程度甚至超过敌人,这类人为了钱,会毫不犹豫地讹诈、叛变,甚至觊觎雇主的领地。

意呆城邦没落也与佣兵有关,比如威尼斯,为了与奥斯曼争夺地中海霸权,向市民借款雇兵,血本无归,总督也被愤怒的市民杀死。

谷阿满曾给他开玩笑,说愚公移山的故事发生在威尼斯,因为威尼斯市政宫大厅里,挂着一幅画,一群人正在努力地挖掘一座高山。

那幅画下方写着一行拉丁文:“望能解除债务这座大山”,所谓大山,其实是元老院发行的一种公债,海贸大国威尼斯早就破产了。

威尼斯为了支付战争的高昂开支,强迫全民出资雇佣兵,战败后还不上,就承诺给予借条持有人5%利息,利滚利变成了一座债山。

画是当年出面作保、后来被迫逃亡的某权贵老爷泣送时任总督,这种变相公债,类同后世国债,长期不还,透支的是统治阶级信用。

现如今,压在威尼斯人头上的大山,被明国欧联储一扫光,屁民拿着白条子就能在银行领取坚挺的明币,可谓喜极而泣、喜大普奔。

在他看来,威尼斯政府还不上的债务,压根就不用还嘛,谁特么看到负债累累的鹰酱还过债?所以说,吃下威尼斯国债,血赚无赔。

“爸爸,叫花鸡好了没有啊?饿死我了都!”

思绪乱飞的张昊被女儿摇晃回神,笑道:

“应该好了,去拿碗筷来。”

茨威格放下茶盏,跑去拨开篝火,顺手捏起一截带炭头的树枝点燃烟卷,取出烧透的松针泥球送来。

“村民说驻军严禁码头居民自建储水池,淡水只能靠山里几个泉眼,周边村民日子难熬,没有多余粮食,码头供给全靠外地转运。

公司接手这个赔钱的破码头,那个领主老爷怕不要做梦笑醒,关键是科西嘉驻军,地方领主管不了他们,公司船只往来怕有麻烦。”

“明日去港口瞅瞅再说。”

茨威格称是,叼着烟卷去安排值夜人手。

鸣虫聒噪一夜,翌日启程,路过山村时候,村长带着数百村民随行,滨海山路陡峭,有这些村民牵马抬驴,顺利翻过最后一道秃崖。

张昊颇有些过意不去,却不提给钱酬谢,他觉得公司入驻码头就是报答村民。

牵马下了山道,眼前的土地乱石密布,显然不适合耕种,远处码头上的大部分建筑看上去破败不堪,难怪村民说这里是个小码头。

通往码头集镇的道路设有关卡驴门,数百人到来,惊动了军营里的士卒。

有人腆胸凸肚拿着双刃斗士短剑,有人醉醺醺扛着火绳枪,乱纷纷涌出营地。

茨威格举起缠在腕上的十字架在胸前比划,痛心疾首的迎上去,连呼上帝,呵斥那些散漫成性的士卒,要求带他去见驻防军长官。

拦在路口的腐朽栅栏被人搬开,张昊爬上马,来到正午烈日下的驴街。

街上空无人迹,码头仓房的凉棚下横七竖八躺着一群赤膊劳工,北边有个木头材质的小教堂,附近丘陵上设置一个军堡望楼。

这个码头小镇有两家酒店兼旅馆,民居堆叠驴街两旁,加上东西军营驻军,人口不足五百,港口停泊几艘大肚船,应该是比萨港派来接应他的商船,余皆小船。

“村民说高舷船在北边无法下锚停泊,南边却是一座深水良港,足以容纳任何一支舰队······”

埃德加正说着,听到手下呼喊,扭头看见几个人从一家旅店跑出来,胸前都别着亮闪闪的东印公司金属胸牌,迎上去寒暄一句,与一个貌似黎凡特人的头目互换工作证查看,领着他上来防波堤,抱手道:

“天太热,老爷要不要进店休息?”

张昊看一眼街尾,不见茨威格鬼影,看来这个恶棍冒充巡侦裁判官上瘾了。

“走吧,进店再说。”

张昊问了公司租赁码头的事,没啥波折,将来大开发也不难,与科西嘉岛军官及其上司搞好关系就行。

毕竟整个欧洲,除了在美洲和明国结仇的西班牙,没有那个傻逼会得罪东印公司,说到底,欧夷太穷。

诸事安排完毕,店伙领他去后院唯爱屁浴房,原来是个木板围起来破房子,还特么只有一桶水。

候在荫凉里抽烟的茨威格见他赤膊出了浴房,连连招手,一脸的猴急。

二人返回前院,埃德加和一个僧侣正在廊下说话。

那个僧侣同样是秃头黑袍,地中海秃头和各色僧袍一样,是基教各派出家人标志,旧约有言:头的周围不可剃,于是成了这种丑陋的圈圈头,20世纪才废除。

黑衣僧侣是基教多明我会的修士,另外,还有身穿灰色会服的方济各会僧侣,以及身穿白衣的加尔默罗会修士,这些人统称托钵僧。

此类僧侣与绿教苏菲派隐修一样,信奉苦修禁欲、乞讨布道,是基教隐修主义代表,其中的佼佼者就是宗教裁判所的骨干,审判官。

基教教阶制度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教皇、红衣主教、大主教、主教、神甫等,其实就是官员,等同皇帝、阁臣、布政、知府、县令。

几个教区组成教省,省城主教名曰大主教或都主教,管辖省内各个主教所在的教区,这些人执掌政经权柄,乃诸夷国的实际统治者。

教会垄断知识教育,尽管主要内容是宗教,但它是传播文化的唯一组织,更是支撑整个欧洲的精神支柱,而且教会法就是诸国律法。

诸夷都是文盲,僧侣们用教会传授的知识为国王领主们服务,把持上层建筑,管理国家大事,教会体系就是国家机器和公务员体系。

后世有副传世名画,一圈盎撒老爷们坐着进餐,教士则半躺着米西,地位高下可见一斑,随着社会发展,开智的盎撒老爷渐生异志。

不想称臣纳贡的king勾搭上异端新教,依靠十字军东征确立的教皇建制和无上权威岌岌可危,教皇憋出大招,审判官猛虎出柙。

宗教裁判所是教皇直辖的独立司法机构,审判官主要来自多明我会和方济各会穷逼,由教皇直接任命,不受其余任何人节制和罢免。

审判官主导裁判所的一切监视、侦察、逮捕、刑讯、审判,一切活动都是秘密进行,并且随时可以到罗马晋见教皇,只为教皇服务。

其宗旨是镇压一切反教会、反神权的异端叛逆,以及有任何异端思想或同情异端的分子,这是他让茨威格剃头冒充黑衣修士的原因。

那秃驴不可能是本地人,或许是科西嘉岛上过来的随军神甫,张昊也没在意。

回到楼上房间,茨威格急道:

“弄清楚了,押送囚犯的是威尼斯异端清算总会官员,半路遇袭,一百多人死了大半,村民给港口驻军报信,救下了他们。

他们伤者太多,一直住在军营,原打算乘坐科西嘉军船前往罗马,好死不死,属下一头撞了上去,他们要搭乘咱们的船只。”

原来楼下那个僧侣是威尼斯裁判所的人,张昊倒上两杯茶,笑道:

“露馅没有?”

茨威格摇头,咕咕咚咚灌下茶水,抹把油汗说:

“属下自称从普鲁士出差回来,偶遇老爷便顺路同行,普鲁士公国情况特殊,他们不敢过问,至于囚犯是谁,属下同样不敢问。”

“让他们登船吧,赶路要紧。”

茨威格称是,匆匆离去。

莉莎和卡珊在房中沐浴,笑声从隔壁传来。

张昊端着茶杯去窗边,隐约能听到茨威格和那个黑袍修士在楼下的客店门口说话,一个士卒跑出客店,往街东头军营飞奔报信去了。

热天午后的小码头忽然热闹起来,阵阵海浪声、村民送行的嘈杂声、水手的奔跑呼喝声、士卒登船的拖沓脚步声,不绝于耳。

“快看啊、马耳他游隼!”

一个又黑又瘦的水手从主桅上滑下,指着掠过前桅帆的黑鸟,兴高采烈叫道。

“愿上帝保佑它,过来加把劲儿!”

带着三角帽的大副喷着吐沫星子大吼。

水手们喊着号子,从海中吊起小艇,继而拉扯铁锚,升起帆桁,展开主帆,四艘大肚子商船渐渐远离蒙特雷阿莱码头,顺风南下。

时下航海由季节规律主宰,每年九月季风平息之后,明联邦航船从印度半岛出发,乘秋风西进,将远东货物运往阿拉伯半岛等地。

货物大约十月到黎凡特,威尼斯、热那亚的船队于八月末前往东地中海,一个月后到黎凡特,正好赶上东方货物运抵亚历山大港。

意待船队停靠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必须在十二月中旬前返程,一是避开地中海冬季风暴,二是与另一个规律性贸易活动对接。

桨帆船在寒冷的时节驶回意呆,米兰人赶着骡马前往威尼斯和热那亚冬季集市,把东方香料和奢侈品运往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欧洲。

欧洲汉萨同盟、五港联盟的商业活动,也会按时与地中海贸易规律对接,意呆半岛的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萨等城邦因此崛起。

与威尼斯、佛罗伦萨城邦随处可见的密集作坊、庞大庄园、繁忙码头不同,张昊在船上看到的基教首都罗马地区,是一幅惨淡景象。

沿海大片的土地无人耕种,点缀荒地之间的是一簇簇石松树、偶尔闪现的野兽、低矮的葡萄园、被日光暴晒的坍塌堡垒和牧羊的人。

眼前这个滨海小镇,只有巴掌大小,集市上人头攒动,不少商品都挂在墙壁的绳子上,因为鹅卵石道路狭窄,垃圾遍地、脏水横流。

最大的十字口是个露天肉市,屠夫们穿着血迹斑斑的罩衫,忙着宰杀猪羊鸡鸭,还有猫,因为廉价的猫是本地穷人眼中的可口食物。

商贩把每只禽鸟拾掇完,便向它们嘴里吹气,使其肿胀,然后扎紧挂起来出售,这样看起来会肥大讨喜。

理发匠身后的敞篷车上,竖着巨大的木雕牙齿,一个人捂着腮帮子跑过去,理发匠丢开正在剃头的客人,去给牙疼要命的家伙拔牙。

让他讶异的不是肮脏破败的市场、成群的乞丐,而是无处不在的教堂和修士。

那些托钵会僧侣若非秃头,几乎无法和乞丐区分。

同为意呆城邦,各国的贫富差距,为何如此大呢?

原因很简单,佛罗伦萨有织染业,热那亚有国际贸易,这些富裕城邦的市民,聚集着勤奋的工匠和商人。

反观罗马,物产贫瘠,缺乏掌握技术的中产阶级,贵族与僧侣争权夺利,屁民热衷于出家,没落是必然。

“老爷要在这里下船?”

“嗯。”

坐在舱窗边的张昊转过身来,伸手示座,给进屋的茨威格倒了杯茶,说道:

“你们在那不勒斯港等我,打听明白没?”

“马上就到罗马港口,雷内瓦尔等人已经放下戒心,犯人叫布鲁诺,那不勒斯人,从小就进了多明我修会,据说颇受主教赏识。

此人在外出布道期间,变成一个异端,否定上帝三位一体和圣母童身诞圣,激怒了教会,逃亡法国时候,还联合贵族犯上作乱。

当年他在威尼斯秘密创办一个兄弟会,审判所一直派人盯着,去年底他潜回威尼斯,被会中的成员出卖,秘密关押了将近半年。”

布鲁诺?张昊的脑袋里,倒是有个人叫此名字。

此人是后世欧夷全球思想殖民教育杜撰的文艺复兴代表人物,西方科学史上的鲜花,唯物主义和无神论科学家,最勇敢的反神权战士,因为宣扬哥白尼学说、被裁判所烧死在鲜花广场。

“这个、囚犯全名叫啥来着?”

“乔尔丹诺布鲁诺,原名菲利普,适才我见到他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看上去三十来岁,像鞑靼人。”

这么巧?张昊估计这个囚犯八成是后世欧夷鼓吹的那人,不过想要确认对方身份有点麻烦,除非劫囚,否则无法获得这厮的信任。

威尼斯裁判所和蒙特雷阿莱港的士卒加起来有一百多人,大半都在他乘坐的大船上,船上不缺水手,都是公司雇员,劫囚并不难。

“杀掉他们有难度么?”

茨威格闻言目瞪口呆,下意识摸索烟卷点燃。

杀掉那些僧侣对他来说毫无心理负担,甚至还生出得偿所愿的欣喜和快意。

带队的审判官雷内瓦尔骄奢淫逸,不屑使用天热变质的水来清洁,路过每个码头都要下船沐浴,还假惺惺邀请他一起狎妓饮酒。

这厮同样不屑用手指触碰食物,而是命令侍奉的小男仆将食物切成块,这样一来,就可以用两把黄金叉子叉起食物,送入口中。

而且这厮身上飘荡着掩盖狐臭的浓重香水味,这种令人作呕的虚荣,只会让全知全能的上帝憎恶,杀了这厮是正确无误的惩罚!

“那两个奴仆是苦命人,不如留在船上做工,还有那些水手?”

张昊的目光划过茨威格棱角分明的脸。

这个恶棍是枚帅哥,能完美演绎一个审判官,且不露出丝毫破绽,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厮深谙僧侣职业。

也许这厮做过僧侣,也许这厮曾经和雷内瓦尔身边的小男仆一样,教廷有禁欲法令,小男仆其实是娈童。

“船长是自己人,随后我和他说,雷内瓦尔快回来了,去准备一下。”

茨威格称是退下。

张昊瞧一眼窗外码头,去找船长合计劫囚方案。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上岸沐浴的雷内瓦尔终于登船。

四艘商船收起补给小艇,驶离近海,小码头渐渐消失,舱中忽然响起打斗声。

懒洋洋摇着扇子,督促莉莎习字的卡珊大惊失色。

“他们是威尼斯总裁判官的人,并没有参与那晚刺杀,你想做什么?!”

“装什么装,我在帮你家公主好不好,适才你没听到隔壁茨威格所说?”

坐在书桌边的莉莎噗嗤笑出声。

“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卡珊起身去拿佩剑,顺手敲了莉莎一个脑门崩。

“一点都不害怕是吧,做你的功课!”

张昊出舱关上门,让守在外面的水手去做事。

到处转一圈,战斗基本告终,上来甲板瞅瞅,其余三艘船早已挂上平安旗。

水手带他进来一间舱房,疑似反神权斗士的重囚布诺鲁先生正在狼吞虎咽。

张昊挥退看守的水手,斜一眼端着香烟茶水过来的卡珊,坐下道:

“愿玫瑰在你的十字上绽放,我的兄弟。”

“咕咚!”

布诺鲁手里的饭碗突然掉在地板上,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一副活见鬼表情。

张昊斜视同样表情的卡珊,满意的笑了。

他的开场白,是玫瑰十字会秘密会员的问候语,别问为啥知道,懂的都懂。

秘密团体玫瑰十字会是鱿鱼共济会源起,标志即玫瑰花中心嵌十字架,十字代表肉体,玫瑰代表精神。

玫瑰十字是死翘翘的鱿鱼新教领头羊、马丁路德的家族纹章和私人印章,炼金术士牛顿也是组织成员。

“阁下不必惊讶,在下曾前往印度半岛的列赫城,在希米斯寺院(法戒寺)求学,拜读过密宗经卷记载的佛子——耶稣的事迹。

前些年,也曾在波斯景教寺院深造,听闻了高僧——罗森克洛兹(15世纪创建玫瑰十字兄弟会者),云游中亚印度求法之事······”

叶苏东游帕米尔取经,是其首徒彼得的《水徒行传》记载,该书又名彼得福音,大蝇博物馆有藏,2004年教皇保罗公开承认过。

叶苏生平是个谜,然而有人清清楚楚滴知道,没错、正是阿三,他们还依据帕米尔故老相传的历史,拍了一部叶苏在印度的电影哩。

高僧虚云给蒋凯申讲经,也说叶苏生平事迹在水徒行述中有载,佛子叶苏早年赴帕米尔学法,后来返程途经波斯,又学拜火教教义。

基教有叶苏复活之说,也有依据,没错,还是阿三背锅,在阿三的节日中,表演铁针、铁钉、铁钎穿身的人比比皆是,屁事都没有。

叶苏靠此招从十字架上下来,去第二故乡印度避祸,再也不走了,试观叶苏发型、穿衣、手势、苦行、布道、神迹,皆与佛家无二。

又比如,佛门有灌顶之法,基教有洗礼之仪,净土宗念佛求接引,基教祷吾主护佑,净土往生极乐分九品,基教亦言天神分九品也。

佛教徒有禅定神通,基教有隐修体验,阿弥陀经说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基教亦言不在人间立功不许你特么超生到天堂。

佛说人人皆可成佛,基说你不知道自己就是神吗?被基教视为异端镇压的景教经文中,更是赤果果照搬佛经,几乎不做任何的更改。

南怀瑾说:基教祷告画十字,其实就是密宗准提法的五印,用金刚拳印去印额头、心窝、左肩、右肩、喉头,其行为轨迹完全一样。

在彼得福音《水徒行传》里,叶苏虔诚礼拜我佛,发下大宏愿:你所教给我的,我将在阿弥陀佛的净土教给他们,而他们也将领受。

正因为如此,龟儿子们把叶苏教诲视为异端邪说、当做洪水猛兽,妄图杀死佛子,幸亏佛子深通瑜伽术,复活后定居阿三国享福矣。

佛子叶苏首徒高僧圣彼得也被残害,其福音书被封禁,所谓圣经新约四福音书,不过是后来编的伪书,新包装下的内核依旧是佛经。

等收拾残羹碎碗的水手离去,张昊指着卡珊介绍道:

“这位是在下妻子,也是阿婕赫公主侍女,前些天我们埋伏在蒙特雷阿莱教区,未能救出阁下,今日终于大获成功。”

卡珊俏面瞬间通红,黛眉轻扬,斜溜他一眼,眸中那抹喜意浓得化不开。

呆愣愣的布鲁诺忽然涕泪横流,泣不成声道:

“我对不起家父教诲、对不起公主······“

张昊又确定一事,这个长相颇类鞑子的货色,是可萨鱿鱼血脉,他劝慰两句,等这厮收住悲声,诚恳道:

“素闻阁下大才,在下有一事不解,不知你对天球运行论有何见解?”

布鲁诺揩抹涕泪,一脸迷惑道:

“天球运行论······”

西八!张昊暗喜。

“这个,我也是道听途说,日心说阁下可曾听闻?”

布鲁诺皱着白中带青、青中掺黑的眉头苦思,依旧是摇头,尴尬道:

“在下汗颜,确实没听说哪个教派在宣扬日心说,具体经义内容可否告知一二?”

“此事不急,天气太热,你的伤势已经溃脓,不敢再拖延下去,吃饱没有?好好好、我这就去叫医生。”

张昊解开疑惑,对这个满腹野心、浑身恶臭的鱿鱼,再无丝毫兴趣,起身走了,他的心情其实蛮不错。

自从来到我大明,他就把欧夷视为头号敌人,直到今日得见被后世吹为时代巨人的布鲁诺,他才彻底放心,西方没有承载科学的土壤,知识都被教廷神棍垄断。

与后世欧夷编造古希腊罗马伪史,服务于西方文明中心论的大格局不同,如今欧夷最大的造假工厂罗马教廷,正在加班加点编造新约,只是为了维护神权专制。

目前不存在新约,教廷把旧约视作新教异端的武器,也封禁了,拥有地下印刷黑作坊的阿婕赫,大概会赚到抽筋,这让他又想起鱿鱼公鸡会的雏形玫瑰十字会。

时下公鸡会尚未诞生,在后世,这是一个糅合玫瑰十字会、圣殿骑士团、石匠行会、光明会、骷髅会等,融汇神皇金三权于一体的缝合怪,标志是尺规和圣经。

伏羲和女娲手中的尺规是规矩,也是科学,一带一路在手,科技和金融拿捏,那就只剩下被欧夷视为历史和文明源泉滴圣经,直捣贼巢穴时不我待,干他娘的!

卡珊跟着他回到首层船舱,恋爱脑已退烧,问道:

“适才你满嘴胡言乱语,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布鲁诺交给你了,随你处置,去那不勒斯等我。”

张昊有正事要办,没空和她打嘴仗,拧拧小家伙的鼻子,叮嘱:

“乖乖听话,按时做功课,等爸爸回来。”

水手们正在走道里搬运尸体,冲洗血迹,张昊拎着包袱上来甲板,与船长聊几句,大船随即驶向近海。

看到码头集镇,张昊登艇上岸,此地距离罗马尚远,首先:要买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