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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言而总之就是不能讳疾忌医。

张昊几次口唇开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时人常言不孝有三,一是陷父母于不义,二是不去当官挣钱养父母,三是不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身为老张家长孙,娶妻不生子,罪莫大焉。

为免越描越黑,他索性勾头乖乖听训。

老太太半躺着,忍不住眼皮子上下打架,终于收了声,依旧歪头望着他。

张昊犹豫一瞬,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有病就得治,我听奶奶的。”

“乖。”

老太太露出笑容,任由孙子取了垫高的枕头,帮着搭上薄毯。

候在外间的青钿见他出来,示意丫环照看,领着他过来厢房,窗外是几本芭蕉,绿叶肥,红花瘦,张昊去凉榻上歪着,笑问:

“她们没闹吧?”

“只要公主不闹便没事。”

青钿坐过去歪他怀里说:

“让大夫瞧一下也好,谅他不敢传出去。”

“我听你的。”

张昊亲一口她额角,他想通了,送子神医杨贵斐前来把脉下药是好事。

皇帝之所以任用太监,绝后是关键原因,为前途、为大明,他不但要治病,而且还要遍寻名医,把身患隐疾之事闹得天下皆知!

二人正说话,小宫女叶儿寻来。

“驸马,公主想去逛庙会。”

青钿起身拉他。

“走吧,我也想出去转转。”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想起江边箫鼓喧天,欢声动地的赛龙舟场面,张昊一跃而起。

柔绿篙添梅子雨,淡黄衫耐藕丝风。

闲暇难得,张昊领着妻妾到处游玩,本地和周边名胜古迹逛遍,师父终于归来。

在师父口中,乡民对董份的评价极佳,这一点和严嵩一样,毕竟兔子不吃窝边草,无论谁做官,都会照顾家乡人,此乃人之常情。

南浔董氏家族有三支,董份、董麟、董铎,董份一支最大,不过覆巢之下无完卵,族产抄没殆尽,家主杀头的杀头,充军的充军。

因是钦案,又被参与盗卖水次仓的权贵甩锅,董份的同年同僚、门生故旧,无人敢吱声,富冠三吴的董家在全盛时期,一朝倾覆。

确定董家再无翻身之力,张昊心情颇佳,又陪着妻妾们乘船去崇明游玩。

小住东乡期间,看到报载浙江运总遁入空门,几名负责漕运的百户上吊而死,急吼吼返回江阴,安排好妻妾,扯帆星夜赶往金陵。

去年滞留北方的漕船近半,今年只能改行海运,河运任务并不大,浙江运军居然闹出此等大事,让他想起扬州卫指挥兼运总方一元,这厮曾给他泣诉,无钱雇人填补运军逃亡缺额。

缺钱大不了借贷,这是运军常态,债务分摊在士卒头上,然后再利用漕船夹带私货,赚钱还债,可这些运军头目却选择出家和自杀,显然借贷解决不了问题,他估计是运军闹哗变。

水次仓遍布漕河两岸,淮徐等处无非是中转大仓,运军每年要到产粮区水次收兑漕粮,同样的工作,有人领高薪,有人三天饿九顿,两厢对比,去年整编失败的江南运军不闹才怪。

闹是好事,否则运军整编只能半途而废,驸马不能参政不打紧,便宜老丈人出面即可,话说,许久没见妙音姐姐了,还真是想念啊。

林花谢了嫣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时光荏苒,弹指一挥间,不觉已是寒蝉凄切,冷落清秋节,金陵乡试放榜,得知徐渭高中,张昊私下与妙音姐姐洒泪而别,带着素嫃返回江阴。

到家接上奶奶、辞别师父,一家老小乘船顺流而下,走海路扬帆返京。

宝琴和青钿经常在外行走,无惧海浪颠簸,其余个个晕船,一路走走停停,像是乌龟爬。

船队抵达海州,照例靠岸歇息,这里曾是填充奴儿干计划中转站,自打他卸任漕督,罪囚资源彻底枯竭,眼下只能雇佣流民。

南洋人力资源项目早已步入正轨,经理黄小甲又被他调来海州负责关东项目,到海运公司没见到这厮,听说上个月去了青州。

开会通知下达,公司的管事聚齐,大会小会开了三天,完事登船离港,继续北上。

海右行省与倭国隔水相望,仇深似海,由于卫制糜烂,朝廷只能募兵御倭,组建登州、文登和即墨三大营,作为海防机动部队。

茫茫海岸上,三大营与诸卫的城堡炮台百里棋布,鼎足传烽,日夜备倭防寇。

船队绕过海右半岛最东端的海驴岛,途经威海卫、奇山所,终于到达蓬莱,也就是登州府,此地为来往倭国和朝鲜的关防重镇。

登州水城即备倭城要塞,军城沿海崖走向修建,炮台呈交叉火力布局,俯瞰下方沙滩和大海,岸边抛泊着大小商船、渔船、战舰。

府城在备倭水城西南,乃辽东半岛物资转运基地,随着市泊司开设,城中各地商贾云集,店铺、货栈、作坊林立,一派繁荣景象。

大伙入城安置,适应海航的素嫃换身行头,带上胖妞去逛街,张昊不敢不陪,先禀报奶奶,再安抚妻妾,饱受一顿冷眼嘲讽,急急出门。

东门大街药店、菜场、百货店、酱菜店应有尽有,热闹非凡,十字口一家店铺前,一个家伙拿着铁皮喇叭,站在板凳上卖力吆喝,一圈挤满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你们瞅瞅,不信都来抓一把瞅瞅!东北那疙瘩遍地这种黑土,不用上肥,种啥啥成!我跟你们说,满大明都寻不着恁球肥的田亩!

朝廷说了,不论啥户籍,签约后月给口粮、籽种、牲畜,帮你盖房、给你娶媳妇、看病不花钱、娃娃有书念,开垦的田亩免税课十年!

签约就给安家费,预支仨月工食浅,十足现银,上船就发衣被,不瞒大伙,那边就有一点不大好,冷!好吃懒干活的就不要往前挤了······”

素嫃呵呵冷笑。

“那边真有这么好?”

“大兄,桥边有人玩杂耍!”

胖妞骑在哥哥肩头,扬着糖葫芦高叫。

“吃过饭再去看,我怕你嫂子饿了。”

张昊对素嫃笑道:

“好不好你去问问黄锦,我给内府上缴多少北地宝贝,京交易所前脚开张,你哥后脚跟上,把客户全抢走了,逼着我建铸锅厂,北边也是一样,他能动用当地军民,我只能靠自己,为夫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一家老小?”

“老爷——!”

好熟悉的声音?张昊微一愣神,转身看到随行便衣校尉围住一个蓬头垢面的家伙,卧槽、竟是失踪人口周淮安!

“娘子,你和妹妹先回公司。”

张昊把肩头的妹妹交给绣娘。

素嫃奇怪道:

“你认识那个乞丐?”

张昊诚实直言:

“一个属下,茅先生调查会同馆一案,发觉棒子在利用海陆两路走私,奈何朝廷催他下南洋,临走前让我弄清此事来龙去脉。”

素嫃交代他:

“早些回去、不准在外喝酒!”

张昊连连点头,领着周淮安进来街边酒楼,打发随行的两个锦衣卫军校去喝酒,上楼进来一间济楚阁儿,坐下便瞪眼埋怨:

“到底咋回事?知道我有多担心么?还有你师弟!还有如烟!”

周淮安起初不为所动,如烟二字入耳,瞠目结舌道:

“她、老爷怎会认识她?”

张昊手肘支在桌上,揉着眉头叹气,等送酒菜的小二哥出去,这才说道:

“如烟是个好姑娘,如今在淮安卫生局做事,你要善待她。”

周淮安不知道说啥好,桌上酒肉香气直冲鼻端,肚子咕噜噜叫唤,哪里还有心思去解释,取了筷子,扒开乱发,甩开腮帮子便停不下来。

张昊盛饭吃了一碗,斟上酒道:

“你觉得逞英雄有用么?”

周淮安停下筷子,抹一把油嘴,仰头抽干酒水,黯然道:

“我听说胡大帅死了······”

张昊投箸长叹,倒杯酒抽干。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这么大的案子,哪能轻举妄动,你若是按我说的去做,杀掉罗龙文,也不至于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事已至此,说甚么都迟了,周大哥,往后你的脾气得改改,血气之勇要不得,否则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你从倭国过来的?”

周淮安红着眼睛点头,接连饮了几杯。

“我本来要杀了江方舟的,结果被······”

“江方舟?!”

张昊惊讶不已。

“你见到他了?”

周淮安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说了。

“我被那个那个双枪客追杀,撞到老爷的人,当时我不明情况,便躲进山里,后来、后来我去了倭国,伙同几个被抓到倭国的明人,偷船漂到朝鲜,被官府送往金州卫,前几日登州运粮船过去,把我们带来这边,说是要送去京师。”

张昊执壶斟上酒,夹一粒花生米咀嚼,若非周淮安提起,他几乎把江方舟给忘球了,此人去香山做知县,是小严一手运作,严氏倒台,这厮消失无踪,居然为罗龙文卖命,去了倭国。

至于眼前这个冒死赴海的傻逼,身受重伤也不找郑铁锁求助,显然对他成见极深,好在这货得知胡宗宪死了,满腹愧疚,但是这厮脑袋里进水了,知道的事太多,是个不稳定因素呀。

“周大哥,知道我为何要截下军械、招募流民前往奴儿干么?”

周淮安端起酒杯倒嘴里,默不作声。

张昊追忆说:

“当年倭狗围攻江阴,烧我庄子,杀我家人,此仇不报枉为男儿,有朝一日,老子要南北齐动手,灭了倭国,杀光倭狗!”

周淮安抬眸,却见他疾首蹙额、磨牙凿齿、泪流满面,难免有些动容。

张昊抹一把眼泪,狰狞道:

“之所以给你解释,是因为我拿你当大哥看待,我张昊对天发誓,倭国不灭,誓不为人!”

周淮安在伊岐、对马、肥前诸岛见到不少明人奴隶,想起那些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惨状,不觉就痛彻心扉,泪水奔流。

“我若不死,届时叫上我好了,眼前有一事还望老爷帮忙。”

张昊收了演技神通,抹泪说:

“何事?”

“跟我一起归国的有台州被俘士卒,也有被掳掠卖到倭国的百姓,这些人被削发为奴,饱受折磨,因此才会冒死随我赴海,官府说送我们去京师,却把我们押去军港做苦力······”

“你是逃出来的?”

周淮安摇头。

“军官故意放我出来,见我不逃,便让我看管那些苦力。”

朝廷有制度,京师会同馆除了接待贡使,还要遣送和鉴别海外流落到大明的各国人员。

其实此事地方官府就能处置,无非是牵涉倭国,所以才慎重起来,要把他们送去京师。

“开年京师会同馆出了命案,茅先生发觉棒子朝贡使团来内地私购军资,是为了卖给倭狗。

哦,茅先生是兵部车驾司主事,也是我老师的至交,他奉命去了南洋,临走前告知我此事。

你师弟在缉私局做头目,我手下缺人,只能让他负责追查此案,他这会儿可能在辽东半岛。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能平安回来就好,走吧,跟我去海贸公司,先把身上拾掇一下。”

“那些苦力······”

“交给我好了。”

张昊起身,再次打量这厮,与乞丐没区别,乱发长短不一,估计被倭狗剃过月代头。

“你那些手下如今混得比较得意,比你强多了。”

周淮安跟着下楼,好奇道:

“听说老爷如今是驸马?”

张昊摇头做苦不堪言状。

“说起来都是泪,去问你师弟吧。”

二人来到大街上,张昊忽又想起一事。

“我教你的剑术难道不管用?”

“老爷教的独孤九剑极为高明,那个双枪客起初吃了大亏,后来以拙破巧,靠劲力胜我,我一直在琢磨此事,修为不到,招数再精妙也没用,就像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张昊深以为然,回公司让人给周淮安办入职手续,送上一顶“棒子国贸易主管”的帽子。

级别待遇等同金牌牙人黄小甲,不过班组成员一个莫得,需要这位金牌打手自己想办法。

随后去一趟府衙,让人把那十几个浮海归国的小可怜领去渔场,好生安顿。

这些人有大用,首先不晕船,其次会倭语,上佳的带路党,万万不能浪费。

当晚和周淮安聊至更深才睡,翌日登船直奔大沽港,这里就是津门,天津卫海上门户。

船队越渤海抵津门,卫河已上冻,在大沽港张家海贸公司歇了一夜,乘车走陆路进京。

到达通州,连接京城的水泥大马路已经竣工,中午便进了阔别将近一年的京城。

“老天爷啊!”

王氏听小青说老主母到了,惊得连呼老天爷,忙不迭往前面跑。

一溜二十多辆马车停在大门外,随着一群莺莺燕燕出轿厢,惊得王氏目瞪口呆,见张昊搀扶老太太下车,慌忙叫声母亲,近前大礼拜倒。

张昊不等奶奶吩咐,赶紧把母亲搀起来。

“走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等你父亲回来,少不了一顿板子!”

王氏一边怒斥,一边过去搀住老太太。

“母亲,千里迢迢,你这是要吓死我啊。”

老太太笑道:

“南边住惯了,我其实不想来,不过一家子都在这边,一个人赖在江阴不像话。”

这是个孝字大过天的时代,让长辈别居就是不孝,外人肯定要指摘,王氏其实巴不得老太太过来呢,欢喜不已道:

“母亲快进屋,外面风大。”

“老夫人······”

芳婶泪流满面上前叩头,老太太见到昔日伺候过她的小丫环,眼里也是泪水奔涌。

“快起来,进屋说话。”

张昊蹲下来说:

“奶奶我背你。”

王氏拉过女儿落在大伙后面,捏捏她脸蛋,分明又吃肥了不少,抱臂弯里悄声道:

“都是你哥哥的妻妾?”

“啊。”

胖妞点头说:

“婉儿嫂子对我可好了。”

“你公主嫂子······”

王氏听到奔跑声扭头,是春芳的三女儿小青。

马小青附耳嘀咕一句,王氏惊得脸色煞白,颤声道:

“快、快······”

张昊陪同素嫃,乘车赶往西苑,挨黑时候一个人回来,到家便被父亲叫去。

“圣上可有大碍?”

“怕是挺不过去了。”

张老爷捋了几把胡子,愁眉苦脸问:

“圣上怎么说?”

“裕王、御医,都在那边守着,听陈洪说,徐阁老他们打算让圣上移驾乾清宫,估计是不行了,我在外面吹了一下午冷风,挨黑时候小黄门递话,说公主要伺候他爹,我就回来了。”

张老爷默然,儿子说的消息和他知道的一样。

自打圣上腊月里病倒,御医们日夜守在玉熙宫,裕王两天前被唤去西苑,再也没有离开,估计圣上真的不行了,他担心的是继爵之事,圣上口头承诺,始终没有下旨,万一?

张昊明白父亲担心甚么。

“父亲,继爵的事求不来,只能等。”

张老爷被儿子说中心事,便有些不耐烦,啜口茶说:

“我原打算等文远继爵之事落实,亲自南下接你奶奶,好在平安进京,再不用日夜挂牵,我听说、罢了,赶路辛苦,去歇着吧。”

“奶奶告诉你了?我可能真的有病,幸亏有弟弟,实在不行,不还有你老人家······”

张昊见父亲双目瞪圆,忙作揖告退。

“京师风大天寒,孩儿去奶奶那边看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