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有可能。”陈嘉诺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叩,“‘媒介’的隐匿符文能骗过常规探查,但其存在本身,尤其是与主上混沌气息连接后维持的‘待机’状态,必然会对外界能量场产生一个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应力点’。这个‘点’若落在寻常环境,自然无害。但落在那个汇聚了至阴、至邪、至暴、至寒能量的、本就极不稳定的‘反应釜’边缘……任何一点微小的、性质相斥的扰动,都可能被放大,成为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便不是直接原因,也可能加剧了其内部本就存在的冲突。”
“无论原因为何,这或许从侧面印证了我们的推测。”赵珺尧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那‘媒介’所承载的、与石板阵同源的‘生’之念,与那邪阵的力量,确实存在本质上的相斥。即便只是微末的一点,在恰当的时机与位置,亦能撬动变局。”
“星月,”他转向脸色比众人更加苍白、显然一直维持高强度感知的上官星月,“方才山谷异变时,地脉与石板阵方向,可有何同步的异常?”
上官星月轻轻吸了一口气,翠绿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与振奋的亮光,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虚弱却清晰:“有。非常明显。就在山谷传来那声咆哮、能量剧烈波动的同一时刻,西北方向的石板阵……那股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力量,仿佛被远处的‘惊雷’与近在咫尺的、邪恶能量的彻底爆发所‘惊醒’,非常清晰地……‘震颤’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涟漪’,而是更深沉的、仿佛沉睡巨兽被踩到尾巴时,无意识的、带着不悦的‘闷哼’。虽然很快又重归沉寂,但那种被‘触动’、被‘挑衅’后产生的、本能的‘抗拒’与‘苏醒’前兆,我感觉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地脉中被邪阵‘场’疯狂掠夺抽取的生机流,也出现了短暂但明显的滞涩和紊乱,仿佛溪流中突然投入了一块巨石,虽然石头很快被洪流冲走,但那一瞬间的阻断是真实的。”
地穴内的众人,包括刚刚经历生死时速的赵珺尧三人,闻言后心中都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撼与隐隐期待的感觉。仿佛在这片被黑暗与邪恶笼罩的绝地,几股性质迥异、强弱悬殊的力量之间,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层面,进行着微妙而危险的共鸣、对抗与牵引。他们埋下的“种子”,与远方沉寂的“古木”,与脚下哀鸣的“地脉”,与眼前狂暴的“邪阵”,构成了一张复杂而动态的、无形的关系网。
“距离子时血月完全正位,引动至阴之气巅峰,尚有不到一个时辰。”赵珺尧走到地穴中央,湛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沉静如亘古寒渊,却又仿佛蕴藏着即将爆发的星璇。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能镇压一切纷扰的定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霆安,泊禹,抓紧这最后时间,调息凝神,务必在最终时刻前将状态恢复至巅峰。嘉诺,” 他看向额头已见汗渍的陈嘉诺,“维持地穴所有阵法于最高戒备状态,隐匿、预警、防御、传讯,各层阵法需无缝衔接,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敌方探查、能量余波冲击,或我们行动引发的任何连锁反应。清辰,星月,潘燕,”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医者夫妇和沉静的少女,“地穴本阵安危,沐泽与铭磊,便托付三位。各司其职,静待其时。”
“是!”众人肃然应诺,纷乱的心绪与残存的惊悸,在这清晰明确的指令下迅速沉淀、归位。地穴内再次陷入大战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等待。只是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沉重的压力与渺茫的希望,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凛冽肃杀,以及那破晓之前、最为深沉的黑暗中,悄然萌动的一丝……破局的微光。
未来世界:2013年冬·雪霁初晴
周日的清晨,是在一片过于明亮的、带着寒意的宁静中到来的。持续了多日的落雪,在昨夜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天空是罕见的、水洗过般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翳。毫无阻碍的、金白色的冬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落在窗外那个被厚厚积雪彻底覆盖、焕然一新的世界上,反射出亿万点细碎而耀眼的钻石光芒,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
沈婉悠醒来时,感到一种久违的、从身体深处蔓延开的松快与轻盈。连续多日的奔波、高强度的工作、压在心头关于项目、关于生计、关于未来的重重焦虑,似乎被昨日在云岭村那场真实而深入的记录,以及一夜深沉无梦的安睡,悄然冲刷、稀释了许多。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耳倾听——客厅传来念念咿咿呀呀、带着奶气的自言自语,还有积木轻轻碰撞的声响;厨房方向隐约有周薇准备早餐时,锅铲与锅具接触的、令人心安的细微响动;隔壁眠眠的房间里很安静,想必还在睡,或是已经起来在看书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脚心传来清晰的触感。她推开窗户一道缝隙,清冽得仿佛带着冰碴的、却异常洁净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房间内一夜的沉闷。她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凛冽,直冲肺叶,却奇异地带走了一部分残留的疲惫。楼下的小区花园,已然变成一个童话般的银白世界。积雪均匀地覆盖着草坪、灌木、儿童滑梯的弧形顶棚,将一切杂乱与棱角都温柔地包裹、抚平。几株常青树的枝桠上堆满了松软的雪团,偶尔有承受不住的,“噗”地一声轻响,坠落下一小簇雪粉,在阳光下扬起一小片晶莹的雾。已经有早起的家长带着裹成球一样的孩子,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试探行走了,笑声隔着冰冷的空气传来,显得有些模糊,却充满生机。
念念的感冒基本好了,小脸红扑扑的,正坐在客厅地毯上,专注地将几块色彩鲜艳的大积木叠高,然后“咯咯”笑着推倒,乐此不疲。眠眠也起来了,穿着居家服,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周薇准备的牛奶、煎蛋和面包,手边还摊开一本英语词汇书,她一边小口吃着早餐,一边目光专注地扫过书页,嘴唇无声地翕动,默背着单词。晨光从阳台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沉静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妈妈,早。”察觉到沈婉悠的目光,眠眠抬起头,招呼了一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是清亮的,嘴角似乎也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轻松的弧度。看来和苏老师这两次补习,确实让她在学业上找回了一些方向和信心,连带着整个人的状态都显得松弛了些。
“早。”沈婉悠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今天天气真好。下午要是没事,我们带念念下楼堆雪人?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啊!”眠眠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但点头的动作很干脆,“我上午把作业写完。下午可以去。” 终究还是孩子,对玩雪、对户外活动有着无法完全掩饰的天性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