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星月也站起身,走到近前。翠绿色的眼眸望着赵珺尧,清澈的眼底倒映着火把的光,也倒映着他沉静的面容。她没有拿出任何东西,只是轻声道:“主上放心。地脉生机流向与西北方向的波动,我会一刻不息地感知。若有任何异动,哪怕再细微,也会立刻通过清辰的阵法传讯于您。此地……有我们。”
赵珺尧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停留片刻,那目光中有嘱托,有信任,也有无需言说的沉重。最后,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石榻上因药力而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无意识微微蹙着的楚沐泽脸上,又仿佛穿透石壁,看了一眼隔间内无声无息的任铭磊。然后,他再无丝毫犹豫,转身,率先走向那伪装得与岩壁几乎无异的入口。
林泊禹和姬霆安紧随其后,三人高大的身影迅速被入口的黑暗吞噬,地穴入口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机括合拢的“咔哒”轻响,随即一切声响断绝,仿佛那三人从未存在过。
地穴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但这死寂,与之前的紧绷忙碌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被骤然抽空核心后的、更加沉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的等待。空气里仿佛充满了无形的、绷紧到极致的丝线,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将其碰断。
陈嘉诺走到阵法中枢所在的那片区域,盘膝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即,他闭上了双眼,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飘渺而空灵,仿佛与地穴本身融为了一体。他的心神,已然彻底与地穴内外那层层叠叠、精密复杂的隐匿、预警、传讯、甚至包括几个预留的小型防御与干扰阵法连接在了一起,如同一张无形的、极度敏感的蛛网,任何一丝最轻微的能量或物理扰动,都将在他的“网”中央激起涟漪。
东方清辰重新坐回石榻旁的矮凳上,拿起那本早已翻过无数遍、边角磨损的医书,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却半晌没有移动分毫。书页上的字迹仿佛在跳动、模糊,无法进入脑海。他索性合上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楚沐泽沉睡中仍显不安的睡颜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上官星月重新盘膝坐下,周身“青木源心”的光晕微微流转,比之前更加明亮、稳定,显示出她将感知提升到了极限。她的大部分心神已然化作最精微的触须,沿着大地的脉络,探向东南方那邪恶气息弥漫的山谷,以及西北方那片寄托着渺茫希望的石板阵。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分辨着那些常人无法感知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极其混乱而细微的“杂音”。
潘燕将所有剩余的药材和物品归置整齐,又去检查了一遍石榻边和隔间内可能需要用到的一切。然后,她走回自己常坐的角落,静静坐下,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被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刻着简单云纹的乳白色骨片——那是很久以前,陈嘉诺于某次探险后,随手雕琢了送给她的,说是能宁神。骨片触手微凉,纹理细腻,她一遍遍抚过上面的刻痕,眼神空茫地望着跳动的火焰,仿佛那火焰中能映出离人的身影。
时间,在这无声的、几乎能将人逼疯的煎熬中,被无形的恐惧与期待拉扯着,一分,一秒,如同拖着沉重的镣铐,缓慢地、固执地,爬向那个决定生死的子夜。
未来世界:2013年冬·镜头下的真实与沉重
周六的清晨,天色比前几日亮得稍晚一些,夜雪残留的寒意凝在空气里,吸一口,鼻腔都带着清冽的刺痛。沈婉悠和陈敏早早便驱车驶出了市区,同行的还有陈敏那位做独立纪录片的朋友,杜导。杜导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年纪,半长的头发随意拢在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起、仿佛总在透过取景框观察世界的眼睛。他话很少,背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摄影包,安静地坐在后座,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窗外飞掠的雪景出神。
车子在覆着薄雪的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城市密集的水泥森林逐渐被甩在身后,视野变得开阔,入眼是连绵的、覆着皑皑白雪的沉默山峦,和点缀其间、显得格外渺小孤零的村落剪影。杜导偶尔会忽然示意陈敏靠边停一下,也不解释,只是迅速摇下车窗,举起一直放在膝上的那台小巧却显得颇为专业的手持摄像机,对着窗外某个一闪而过的景象——可能是山崖边一株挂着冰凌、姿态倔强的枯树,可能是远处山谷中几缕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缓缓升起的炊烟,也可能是路面上一道新鲜而孤独的车辙印——静静地拍摄十几秒,然后关掉机器,摇上车窗,继续沉默。他的拍摄没有预设的构图,没有刻意的运镜,甚至有些随意,但那种对瞬间真实的捕捉本能,让沈婉悠感到一种奇异的信赖。
抵达云岭村时,已近上午十点。细雪早已停歇,但村落依旧笼罩在一片未化的洁白之中,更显宁静,也……更显破败与寂寥。村委会的杨书记早已裹着厚厚的旧军大衣,揣着手,等在村口那棵半边焦黑的老槐树下。看到沈婉悠她们的车,他脸上立刻堆起朴实而略带局促的笑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迎上来。
“沈工,陈总,你们来了!这位是……杜导演吧?路上雪滑,不好走吧?”杨书记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声调有些硬,但语气里的热情是实实在在的。
“杨书记,等久了吧?路上还好。”沈婉悠下车,感受到比城里更凛冽的寒气,紧了紧大衣领口,“又来打扰您了。这次主要是想拍点咱们村的日常,真实的模样,给关心咱们村的专家们看看。”
“有啥打扰的,你们是为我们村子好。”杨书记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期盼、忧虑和些许尴尬的神情,“就是我们这破村子,实在没啥好拍的,都是老房子,烂路,也没几个人了……怕拍出来,不好看。” 他说着,目光扫过杜导肩上那台看起来就很专业的摄像机,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