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阿鬼站在李祖办公室的办公桌前,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整理好的话按顺序放出来,先挑自己确认过的放,等李祖接住,再把剩下的从后往前铺回原位:“我在警局的时候,一开始警察是不肯说的。后来是他们署长知道了我是您的司机,才跟我透露了一些。”

李祖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窗外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膀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纹。他没有回头,只是听着。

阿鬼吸了口气,像是在用那道短促的停顿替自己把下一段话的间距重新量好:“王老吉知道大小马在做面粉,但他以为大小马只是跟和联胜一样帮人运输,跟义安一样给人提供场地散货——其他的,大小马一直瞒着他。临走前去见他的那次,他们说是去台湾买报社,他信了,还追到门口喊‘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祖的后脑勺上,像是在等那个背影先转过来,然后再决定下一段话的落脚点该落在哪个刻度上。李祖没有转身,但夹着烟的那只手抬起来,朝他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说“继续”。

阿鬼抿了一下嘴唇:“王老吉是看了警察搜集的那些证据之后才知道的。大小马做的比跛豪还大,整条链路的账目摆在一起,从金三角到香港再到北美,每一级都有人经手,每一级都有人签字。而且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整个福义兴,都在瞒着他。”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当场就爆血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机在墙角嗡嗡地响,把窗外午后三十度的热气挡在玻璃外面。李祖夹着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终于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看了一眼阿鬼,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喝茶的串爆和傻佬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你们倒是坐得住”的无奈:“大驹哥都在转移财产准备跑路了,你们俩还能喝得下去茶?”

傻佬泰翻了个白眼,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脆响:“肉我就一口没吃,我跑什么路?送汽水犯法啊?”他说话的时候翘着腿,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把后路铺好了”的从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串爆更嚣张,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夹着烟,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松弛:“龙根已经被叫去问话了,听说项燕也三天两头往警局跑。我就说嘛——龙头有什么好当的?”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碎成细末,然后又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我在荃湾挺好的,不掺和那些事。”

李祖被他那副“我早就算好了”的德行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他拿起烟灰缸边沿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薄薄一层:“你们帮我打听一下,看王老吉有没有私生子之类的。毕竟是老交情了,总得有人给他烧纸吧。”

傻佬泰闻言收起了一些嬉皮笑脸的姿态。他把跷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记住了”的郑重:“三太子仁义。我会安排人去查。”

串爆在旁边咂了咂嘴,换了个话题:“我倒是更奇怪——跛豪跟肥仔坤居然还不跑?这叔侄俩咋想的?”

李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落进缸底。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给两个已经坐在桌边等了好一会儿的人拆一道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的题:“探长是英国人手里的工具,工具要扔的时候,人跑得够快就可以保命。捞家不一样——地盘、舞厅、白粉档全部钉死在香港这块地上。想跑,就要舍弃全部身家。”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让那句话的尾音在空气里多停一瞬:“马氏兄弟舍得,所以跑成了。跛豪和肥仔坤舍不得手里的江山。毕竟马氏兄弟的江山是别人给的,跛豪和肥仔坤的可是自己打的。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串爆听完之后嗤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半口气,带着一种“这事确实不意外”的了然:“大小马那俩王八蛋,真不是东西——把整个福义兴扔出来挡枪。”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像是在用那道力道替自己把还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也一并按住了。

李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问了一句:“哎?14K那个洪什么的……他怎么样了?”

傻佬泰接话接得快,像是早就在等有人问起这件事了:“你说洪瀚义啊?他早就跑去泰国旅游了。数他最小心,跑得比雷洛还快。”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这家伙果然机灵”的意味。

李祖点了点头,像是在把那个名字从一张名单上划掉。他把目光从傻佬泰移回串爆,又移回傻佬泰,开口的时候语气转了个方向:“你们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串爆和傻佬泰同时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被那道问题同时截住了同一道话头。串爆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到底在问什么”的茫然:“什么准备怎么样?”

李祖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们,像是看到一个已经站在台阶上的人还在问“门在哪”:“14K、福义兴、义群他们忙着应付扫毒组,义安跟雷洛牵扯那么深,扫黑组都快被IcAc抓完了。你们就没有一点儿想法?”

傻佬泰“蹭”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道起身的动作带着一种“我确实该走了”的急切,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说了一句:“我靠!我回去点兵!走先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但又停住了,因为他发现串爆依然坐在沙发上没动。

傻佬泰回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你不走?”

串爆悠然地抽着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日光灯下散成薄薄一层。他瞥了傻佬泰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果然还是没想明白”的从容:“说你是傻佬还真没错。现在港英跟疯了一样,你点兵开片?当警队是假的啊?再说了,跛豪跟肥仔坤还没被抓呢。”

傻佬泰的动作僵了一拍,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松开了,像是那道力道在半空中被他自己截住了。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刚才那句话重新放回了该放的位置:“靠……居然不上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真的恼火,更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串爆比他多想一步的人正在用那道喝完的半杯茶替自己把刚才那道被截住的台阶重新补完。

南昌街坤记档的午后光线偏暗。窗帘拉着,没有开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纹,沿着深色的木地板往前铺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就停了,像是被房间里的阴影挡住了去路。

肥仔坤躺在床上。他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一截,皮肤薄得像一层旧纸,贴着骨头的轮廓。他的手指搁在被面上,指节突出,皮肤的颜色比肤色浅一些,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杯沿贴着一圈干了的旧水渍,像是一道已经放了很多天、一直没有被人端起来过的标记。

神仙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靠椅背,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自己在舌头上反复放量过,确保不会因为力道偏大而打乱那层纸的平衡:“坤叔,你真打算这么做?”

肥仔坤费力地笑了一下。那道笑容拉扯着他脸上的皮肤,颧骨处的皮肉跟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在一道已经干透了的纸面上折了一道新折痕,沿着那道弧线把脸上的旧纹路重新连接起来:“我混了四十多年……被人背后捅的最狠的那一刀,是我当儿子的那一个。”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窗外那道窄窄的光线,像是在用那道光的长度替自己把剩下的话在喉咙里再放一遍,“他不是觉得我过时了吗?我想让他知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神仙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接话方向。他看了肥仔坤一眼,又看了床头柜上那杯没动过的水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他知道肥仔坤已经决定了,那道决定不需要再被人过一遍。他只能用那道沉默替自己把最后一截已经用过的引线沿着折痕收拢回去,不让它多出一截余量。

肥仔坤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寸挪动都像是沿着那道旧缝在纸面边缘重新描了一次边:“阿民……你不用劝我。当初跟你大佬孙官清说过的,我独立出来搞面粉,不牵累和安乐。现在到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不过我的家人……”他没有说完,但话音的终点已经在那里了,不需要再续。

神仙锦点了点头,像是在用那道点头的幅度替他把还未落定的部分先在自己这边压住:“你的家人我已经送去澳门了。你放心。”

肥仔坤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向暗金过渡,那道光线的位置比刚才又移了一点,沿着地板往前多铺了一小段距离,刚好停在他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的边缘。他没有转头去看那道线,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用那道收缩的幅度把自己最后一段话的分量重新定在页脚的边距上:“好。阿敏,叫医生给我扎一针吗啡,让化妆师给我装扮好。我要出去一趟——安一下那些人的心。”

陈惠敏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出声。他身形比前几年更结实了一些,肩膀的线条在深色外套下绷出一道平直的轮廓。听到肥仔坤叫他的名字,他侧过头看了床上的老人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走廊那边走。他叫医生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一个已经在同一段走廊里接过很多次指令的人,正在用那副惯常的步距把下一段工序依次带到位。

与此同时,台湾某间酒店房间里。跛豪站在窗边,手肘撑着窗台,另一只手举着话筒贴在耳边。窗外是台北灰蒙蒙的天,楼下的街面上有几辆摩托车正在等红灯,引擎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声响。他在等电话那头先开口。

郑月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失真:“阿吉一直盯着呢——坤记那边没有什么动静,一直闭门谢客,说是生病了。我去拜访也没能进去,那个保镖很是尽责。”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翻阅一本摊在膝盖上的旧笔记本,“不过今天神仙锦去过坤记。而且肥仔坤每隔几天会出门一趟……看上去瘦了一些。”

跛豪闻言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在酒店房间的墙壁上撞了一下,又落回他面前那扇落地的玻璃窗上。他换了一只手拿话筒,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刚才听到的那段话重新理了一遍,从尾到头来回过筛,直至确认所有片段都收进了同一个抽屉:“那看来这只是一阵风而已。我这位族叔鼻子可是灵得很——他都没跑,说明没有问题。”

郑月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阿豪,我还是有些担心。”

跛豪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还没落定的飞虫,那道动作的幅度不小,但他的声音没有跟着那道动作一起上扬:“不用担心。我义群现在人马上万,不管是钱还是人脉,都比肥仔坤强。他都没怕,我怕什么?”他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摸烟,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先要让那句“就这样”在听筒里落稳再继续,“就这样,我过两天回香港。”

郑月英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隔着一层电流的杂音,尾音比平时薄了一些:“可是……我总感觉不踏实。”

跛豪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搁回桌面上,像是要用那道没点燃的距离先替自己把通话的余量收住,等他确认所有间距都已按照预期收束,才把听筒搁回机座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吴西豪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赌。”

1974年11月,跛豪踏上返回香港的飞机。航班的舱门合拢之前,最后一名乘客从走道经过时侧身让了一下,透过舷窗还能看到停机坪远处一座加油站的指示灯正在闪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看窗外,把外套叠好搭在膝盖上,指尖沿着外套边缘的一道折痕慢慢压平,又让它自己弹回去。

同一天下午,南昌街坤记档的门被推开了。神仙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穿便装的男人。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侧,朝屋内方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短,像是在用一道已被确认完毕的数据替自己把下一段工序的路径沿着旧接线重新走回它该在的位置。那两名男人没有带手铐,也没有喊话,只是等在门口,等坐在床上的那个人自己站起来,把外套披上,跟着那道已经量好间距的旧轨迹走出门去,在门框边缘最后一道光中让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

肥仔坤被带出坤记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上车之前侧过头朝南昌街的方向看了一眼。街面上有一辆卖鱼蛋的推车正在经过,铁锅里的汤底冒着白汽,在暮色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把目光收回来,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那声响沿着南昌街的砖缝铺出去,被车仔档的铁锅声和街角麻将馆的洗牌声接住,没有多留余量。

跛豪在机场落网。他走下飞机的时候手里没有行李,两只手垂在身侧,步伐在走廊里匀速地向前延伸。那些穿便衣的人在他身后保持着一道刚好不会引起旁人多看第二眼的距离,朝着出口方向走去。抵达大厅里有人正在等行李,有人举着接机牌,广播里正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降落时间,声音从头顶的喇叭传下来,被大厅的穹顶反复弹射后混成一团无法辨认的声浪。跛豪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那道被机场广播覆盖的电子音还在继续播报,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同一道通知循环重放到完全覆盖新的航班信息为止,直到系统自动切往下一段预录语音。

肥仔坤在出庭的时候遇到了跛豪。他坐在轮椅上,被法警推进法庭侧门,面容枯槁,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一整个色号。他在那条连接旁听区与被告席的走道上停了一瞬,把目光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落在跛豪身上,然后笑了一下。他笑得很开心,那道笑容在已经消瘦的脸庞上牵动着薄薄的皮肤和松动的韧带,像是用一道已经松开的折痕替他把自己那句话的落点正好放在跛豪的余光里:“阿豪啊——别说叔叔不关照你。医生说我得了癌症,还剩三个月的命。哈哈哈哈哈——”

他在那道笑容里停了一拍,没有再往下说。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时发出的滚动声正在绕过转角,沿着走廊的走向被墙壁压缩成一条越来越细的声响,像一段已经走完的距离,不再需要被重新测量。

吴西豪最终被判三十年监禁。郑月英被判十六年监禁。义群一众骨干合计判刑一百二十四年。他们被带离法庭的时候排成一列,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天花板,有人什么也没有看。法警在后排调整步幅,走在押解队列的外侧,和前排的间距始终没有变过。那道间距从头到尾沿着走廊的砖缝铺到侧门,又被下一段台阶的转角接住,沿着楼梯折向底层。

肥仔坤被判二十五年监禁,控罪以贩毒、经营非法档口、行贿警务人员为主。他在入狱后没多久,病死在监狱里。有人说他死的那天上午还坐在牢房角落里听收音机,收音机没关,播完当天的午间新闻之后开始播一首粤曲,播完了才被查房的狱警发现他已经侧倒在床沿边,一只手搭在叠好的被褥边沿上,像是正要在下一段唱词开始前调整一下坐姿,再继续听下去。那道从收音机里传出的电流声仍在响,旋律沿着墙角的旧接线滑过,混着窗外走廊尽头的脚步回响,一起被收进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里。

义群自此土崩瓦解,上万社团人马做鸟兽散。有人在码头找了一份新活计,有人搬回了新界的木屋区,有人在荃湾的工厂流水线上找到了新的位置,有人什么也没找,只是在某个傍晚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出屯门,沿着巷道的方向拐过街角,在路灯亮起之前消失在暮色里。

四大探长的时代,正式落幕。

肥仔坤出殡那天,南昌街坤记档门口摆了几排花圈。有人在铁栅栏边多站了一会儿,等人群散去之后才走,没有在灵位前的签到簿上留名。

神仙锦站在灵堂角落,没有上前,只在腰上别了一道白花。陈惠敏扶着灵柩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段路都踩在同一步幅上,直到灵柩被推进火化炉,他在那扇铁门外多站了一小会儿,对着已经合拢的铁门侧门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回送葬队伍中间。

火化炉的烟囱升起来的烟被风压得很低,沿着屋顶的走势向西散开,被傍晚的光线染成一种和夕照相近的色调,在巷口和街道的边角之间铺了好几道,沿着下一阵风的方向散入街面时,刚好被车仔档的铁锅蒸汽重新接住,在暮色散尽前沿着同一道旧轨迹融进更加密集的排气管和空调机组的共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