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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老宅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之内。

十个人围坐在一张石桌旁,桌面上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映得每张脸都明暗不定。

这间密室是苏家真正的权力中枢,能在里面落座的人,才是苏家十几代基业背后真正的掌舵者。

苏定邦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二叔公,右手边是七叔公,其余七人分列两侧,都是各房的当家人和掌握实权的族老。

门外的宴席已经散了,宾客们各自回房歇息。

但这十个人没有散。他们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的茶换了三壶,却没有一个人喝出滋味。

苏定邦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在宴席上低了八度,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说的是气话,还是暗示?”

没有人立刻接话。

油灯的火焰被门缝里渗进来的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在十张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二叔公是最先开口的。他年纪最大,辈分最高,在苏家的话语权仅次于苏定邦。

他抬起枯瘦的手,缓缓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须,声音沙哑而迟缓:

“这件事本来就是安排好的。定远那小子在席上发难,是我们默许的。目的很简单,试一试苏醒的成色。他要是好说话,嫁妆的事就有商量的余地。他要是不松口,嫁妆照给,苏黛照嫁,我们也没损失。”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桌边众人。

“本来就是这个打算。行就行,不行就算了,横竖不亏。可谁也没想到,苏醒最后丢下那句话。那句话不在计划之内。”

“那句话太重了。”大房伯父接了话,他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拎不清的老货,活着也是浪费空气。’这话表面上是骂苏定远,实际上是在敲打我们所有人。他看穿了我们的安排。”

“他看穿了,但他没有翻脸。”七叔公的声音从主位右侧传来,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

“他没有当场质问苏定邦,也没有甩袖走人。他只是丢了一句话,然后安安静静吃完宴席,回了厢房。这说明什么?”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说明他在等。”苏定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等我们给他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二叔公皱眉。

“苏定远。”七叔公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灯光下亮了一瞬,

“苏醒那句话,是给定邦留的面子。他没有直接跟苏家,但他把话递到了定邦手里。定邦怎么处理,他就怎么看苏家。”

“可定远是咱们安排出去的。”二叔公的声音提高了一分,“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外人的一句话,把自己族人……”

“二叔。”苏定邦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沉,“你说得对,定远是咱们暗示的。可他自己也有私心。”

“三房这些年截留的公账,你心里有数。他今天在席上那些话,三分是替苏家试探,七分是替他自己争利。他以为借着我们的由头就能把水搅浑,顺手捞一把。”

二叔公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定远是我堂弟。”苏定邦的声音很轻,“从小一起长大的。可……”

七叔公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二叔公低着头,捋胡子的手停了。

其余的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接话。

良久,苏定邦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密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不说气话,也不说暗示。我说事实。苏公子既然已经发话了,定远就只能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人家给了机会,装聋作哑没用。”

密室里没有人说话。

苏定邦站起身,最后看了二叔公一眼。

二叔公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散会了。

十个人从密室里依次走出来,各自沿着不同的回廊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回头。

整个苏家老宅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第二天清晨,苏醒坐在厢房里吃早饭。

苏家的早饭准备得很丰盛,灵米粥、灵笋小菜、蒸灵鱼、灵果拼盘,满满摆了一桌。

苏醒不紧不慢地喝着粥,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安排。

婚仪定在明天,今天应该没什么大事,可以再翻翻沐安整理的行程表,看看第三站的娜塔莎那边怎么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沐安推门进来,侧身让开,苏定邦紧随其后。

他的脸色不好,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眼底发青。

他进门之后没有寒暄,也没有坐下,就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看着苏醒。

“苏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醒放下粥碗,抬头看他。

“三弟……苏定远昨晚旧疾勃发,已然毙命。”

昨晚苏定远还在宴席上跟他阴阳怪气,今天早上就“旧疾勃发”了。

这个旧疾发得可真是时候。

他看了苏定邦一眼,苏定邦的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了。

“苏家决定秘不发丧,立刻举行婚礼。”

苏定邦继续说道,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免得苏定远的死讯传出去,影响婚礼。苏公子意下如何?”

苏醒端起粥碗又抿了一口。灵米粥熬得很稠,入口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他放下碗,看着苏定邦。

“行,我没意见。”他说。

苏定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他的脚步比进来时慢了一些,背影像是一夜之间佝偻了几分。

婚仪在当天下午举行。

因为苏定远的死讯还没传出去,苏家上下都装出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宾客们不明就里,还在热热闹闹地吃着喝着,偶尔有人问起苏定远怎么没来,苏定邦就摆摆手说三弟身体不适,在房中休息。

苏醒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站在正厅左侧,苏黛被两个婢女扶出来,还是一身大红嫁衣,头顶红盖头,唯有露出袖子的双手如白玉一般。

这也是苏醒选择苏黛的最大原因,苏黛的名字和她的皮肤正好相反,她是一个白玉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