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推开那扇门时,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切进去,只照到房间前端的几步距离,再往里,光线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但有人,他能感觉到,呼吸声被压得很浅,但在拉蒙这种常年在暗处打交道的人耳中,那点动静足够了。
“莫雷诺?”
声音在黑暗里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没有人回应。
拉蒙的手从门把上松开,用指节敲了敲门框两声。
“别玩这套,我们已经谈过几遍了,七号仓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席尔瓦的人我也料理干净了,现在你跟我说还得再谈一次?”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练的抱怨,那是一个在复杂人际关系中混了太多年的人,用这种语气在同时探测对面的情绪和意图。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进来,把门关上。”
莫雷诺警长的声音,从房间左侧的某个位置传过来。
拉蒙皱了皱眉,黑暗让他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他能分辨出莫雷诺的呼吸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均匀。
拉蒙向前迈了一步,“你这个阳光下的人物,选一个不开灯的房间,把老熟人约过来,不觉得这种见面方式很奇怪吗?”
他伸出右手,朝门边墙壁上那个隐约能摸到的开关位置探去。
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到开关。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有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拉蒙侧过头。
外界的余光只够照亮门口前方那几步的距离,但那个人站得足够近,侧脸被光线切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红头发。
拉蒙认出了这张脸,夜巡局的那个探员。
吱呀——
门突然被关上了。
拉蒙的脊背绷紧了。
这间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拉蒙安静地收回视线,目光在黑暗里来回扫动,逐渐适应了房间的光线之后,他分辨出了几张椅子和一张沙发的位置,窗户在斜对角,外面透进来的微光照到桌面上某些东西的反光点。
“拉蒙·苏亚雷斯。”
第三个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不是莫雷诺,也不是夜巡局的哪位执夜人。
拉蒙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他在无数场商会会议和私密斡旋的场合里听过。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声音来自窗户左侧的那张单人沙发。一个身影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因为逆着窗户的光,这个人的脸完全陷在阴影里。
拉蒙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多年在圣地亚哥的灰色地带经营,从街头掮客一路做到地下渠道的实际掌控者,让他学会了一件事:在什么位置的人面前,就摆什么位置的脸。
“市长先生。”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恭敬,但也收掉了刚才那些在莫雷诺面前使用的随意,“我不知道您今晚会在这里。”
科雷乌斯松开了拉蒙的手腕,黑暗里,市长的身影在沙发上没有动。
市长开口:“我知道你不知道,如果让你提前知道了,你大概会选一个更合适的场合来见我,穿更合适的衣服,准备更合适的措辞。”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微笑,只是那个微笑在黑暗中无法被看见。
“但今天,时间不太够。”
拉蒙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莫雷诺以及夜巡局的两位,三个人,分别将自己摆在了门、窗、以及他和市长之间。
看来这次的谈话将会变得格外漫长。
“七号仓库的事,我已经跟莫雷诺警长解释过了。”他选择了最安全的话题作为开场。
“席尔瓦的死是一场意外的火并,他的手下先开火,我的人只是自卫,事后我让人整理了现场,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得确实很干净。”市长肯定了他的话,语调里听不出褒贬。
“干净到我的人去现场的时候,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拉蒙没有接话。
“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七号仓库。”
拉蒙的眼皮动了一下。
市长从沙发上微微前倾,窗外的路灯余光终于照到了他面孔的一角,很有限的一点。
“你最近跟几个人走得很近。”
拉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最近跟很多人走得都很近,市长先生,这是我的工作。”
“有一个带手杖的外国男人。”
拉蒙沉默了。
“一个戴眼镜的神秘学家……”
“这些人,你认识吗?”
“……认识。”
市长看着他。
“你愿意告诉我他们是谁吗?”
拉蒙没有回答。
见此情景,市长换了个问题。
“拉蒙,你在这座城市活了多久了?”
“四十三年,市长先生。”
“四十三年。”市长重复了这个数字。
“你父亲那辈人就在这片地界上摸爬滚打,你接手之后,手里那张网络比市政厅的档案还要清楚这座城市每天在呼吸什么。”
拉蒙沉默不语,他知道市长不是在夸他。
“那么最近几个月,府内似乎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混了进来,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拉蒙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不是他预想的问题,他以为市长会继续追问塞缪尔和钟表匠的身份,但市长问的是“府内”。
“府内?”
“对,总统府。”
拉蒙摇了摇头:“市长先生,我从来不碰总统府的文件,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嗯……”市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最近几个月,总统府里有一些文件被改动了,不只是一两份,也不只是某一个部门。”
“最初我以为只是抄写员的笔误,或者是某个部门私自修改了呈报格式,但后来发现,那些改动分布在各处,如果你像我今天这样,把几份不同来源的报告放在一起读——”
“就能看出来,有人在系统性地把某些信息从政府的视野中移除。”
拉蒙没有接话,他还在揣测市长说这些话的真实用意。
市长继续开口:“我怀疑过是美国人,他们的大使馆最近活动得很频繁,我也怀疑过是社会党的人,他们或许是为了选票。”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改动涉及的层面太广了,矿业、财政、军事,如果是一个政党在背后操作,不可能不留下痕迹,而我没有找到任何政党运作的迹象。”
市长的目光在黑暗中穿过几步的距离,落在拉蒙脸上。
“然后,我就想到了你。”
“我?”拉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意外。
“你最近是不是得到了一张邀请函?”
空气停滞了一瞬。
拉蒙的脑子里转过来了,那张邀请函,钟表匠给他的那张,市政厅抬头的正式文件,实权部门主管的亲笔签名,闭门会议的荣誉嘉宾身份。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学家,怎么可能搞到这种东西?他问过塞缪尔,塞缪尔也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把这个问题搁下了。
市长看到他表情的变化,“我猜,那张邀请函还在你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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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内——安东尼奥坐在桌边的折叠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斯科特站在他身后,左手扶着他的后脑,右手拿着一支细长的金属探针,探针的尖端贴在安东尼奥的颈侧。
“放松,别绷着。”斯科特吸了一下鼻子。
安东尼奥闭上眼睛,呼吸放缓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得出来肩膀是紧的。
斯科特把探针换了个角度,贴在另一侧颈动脉上方,探头里那点微弱的电流贴着他的皮肤滑动,他盯着桌上那台便携式示波器的屏幕,绿色曲线在屏幕上轻微抖动。
“你昨晚又画画了?”
安东尼奥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又冒出来一段?”
“嗯。”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斯科特把探针的线接在示波器的另一个接口上,屏幕上的曲线变了颜色,一条红褐色的新波形出现在上方。
安东尼奥没有说话。
斯科特把探针从他的颈侧移开,准备拿起另一根,手刚碰到托盘——
咚咚。
敲门声,从画廊大门的方向传来,不是塞缪尔几人,他们有钥匙。
斯科特放下探针,伸手在安东尼奥肩上按了一下,“坐着。”
他转身离开,绕到前厅,日光从展厅上方斜射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苍白的亮光。
他走到大门前。
咚咚。
又敲了一次。
斯科特犹豫了一拍,伸手拉开了大门,门外的阳光让他短暂地眯起眼睛,他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裹,牛皮纸包着,麻绳捆扎。
“先生,您的快递。”
斯科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脸上,一张普通的面孔,没什么特征,戴着顶软檐帽,帽檐下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偏暗的额头。
“快递?”斯科特回头看了一眼门内,画廊没有收快递的记录,最近也没有人往这里寄东西。
“地址没错,先生。”对方把包裹往前递了递。
斯科特没有多想,伸手在快递单的签名栏上潦草地画了个名字,接过包裹。
“谢了。”
他关上门,抱着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裹走向内间,牛皮纸的触感很粗糙,里面包着的东西沉沉的,像是石头。
他边走边用指甲挑开麻绳,扯掉牛皮纸的一角,露出里面一个没有封口的纸盒,他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块石头。
不到拳头大小,深灰色,表面粗糙,带着几道天然的裂隙,裂隙里嵌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斯科特停住了,脚步停在走廊正中间,他把盒子翻了个面,让里面的石头滚到掌心,翻过来看石头的底部,底部是平的,曾经被切割过的痕迹,石头的质地他认得。
祝圣秘银原矿。
他的手指在石头的表面摩挲了一下,原矿,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像是直接从矿脉里敲下来的。
盒子里面还有东西,他把石头放回盒中,从盒底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上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陌生:
“斯科特·梅斯梅尔,这是你的那份。”
斯科特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收紧了一下。
“你的那份。”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那个快递员。
他猛地抬起头,扔下盒子,转身朝大门方向跑去。
他穿过前厅,手按上大门把手,用力拉开——
室外,那道深蓝色的工装背影正在街道斜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站着,距离画廊大门不到四十步,像是故意没有走远。
他一只手抬起帽檐,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顶软檐帽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门开的声音,缓缓将目光移过来。
斯科特对上了那张脸,愣了一下,他认出了他。
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老板,本哈明。
见门被打开,他嘴角勾起,像是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在打招呼之前先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街道深处迈开了步子。
“站住!”
斯科特快速走下台阶,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但本哈明没有回头……
斯科特追着那道背影穿过两条街道,拐过一处街角,两侧的建筑从临街商铺变成了一排排门窗紧闭的旧楼。
最终,斯科特的脚步在一处空地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是被几栋楼房围出来的一片死角,楼体上没有窗户,墙皮大片剥落,地上散落着碎砖和干枯的野草,楼房之间的通道都被堆砌的杂物堵死,只剩下一条路进来,就是斯科特刚才跑过的这条。
本哈明站在空地正中央,背对着他,双手垂在身侧。
斯科特喘着气,感冒让他的呼吸比平时更吃力。
“你在等我。”
本哈明转过身来,笑容还没有消失。
“你那根带手杖的朋友,我警告过他不要再去探寻迷思海的秘密,但他没有听。”
他向前迈了一步,偏了一下头:“那么我想,既然口头警告没有效果,或许,我该给你们一些更严重的警示。”
斯科特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本哈明的嘴或者手或者肩膀上,而是落在他的眼睛上,从刚才本哈明转过来起,他就在看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涟漪的水,不像一个活人的眼睛。
斯科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塞缪尔说过,他在拉蒙的公寓里见过活着的你,以心理医生的身份。”
“但现在我明白了,他当时的推测已经过时了。”
本哈明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停了一拍。
“你确实死了。”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从始至终就不是个活人,它只是……驱动这具身体的东西。”
“所以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很好奇。”
本哈明安静了两秒。
“你很聪明,梅斯梅尔先生,但有些事,你不再需要知道。”
他的话音落下时,从斯科特身后的通道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从巷口走了进来,身形不高,穿着一件褪色的旧夹克,脸上遍布着深如沟壑的皱纹,眼窝深陷,皮肤黝黑而干瘪。
斯科特偏过头,看了那张脸两秒。
“……老劳尔?”
老劳尔。
那个在维乌马街经营杂货铺的老人,塞缪尔和斯科特初到圣地亚哥时找到的第一个信息源,他被塞缪尔抓到后提供了俱乐部会员的线索。
斯科特的眉头慢慢拧紧了。
“难怪你店里有灵机之种这种东西。”
老劳尔没有回答,他像一尊石像矗立在通道口。
本哈明看着斯科特的表情,表情不变:“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梅斯梅尔先生。”
斯科特的目光从老劳尔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本哈明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不,我当然知道。”
他看向空地一侧那堆废弃的杂物旁,一只锈迹斑斑的金属垃圾桶,盖子上压着两块碎砖,桶身凹陷了一块。
斯科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那只垃圾桶的方向虚虚一抓。
金属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那只垃圾桶表面似乎泛起一丝极小的电弧,然后像是从中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铁皮像纸一样卷曲撕裂,在半空中飞向斯科特的手掌。
铁皮在他手中继续变形,边缘被反复折叠压紧,形成一道约一尺长的弧形刃口,表面还残留着垃圾桶原有的锈迹,但刃口被他的神秘术挤压成了一条极其锋利的锐线。
斯科特将那只手刃横在身前,刀刃上残留的锈水沿着弧面滴落。
老劳尔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深陷在皱纹中的眼睛眯了眯。
“你的神秘术,并非为战斗而生。”
斯科特的手刃微微偏了偏,刀刃映出一缕午后的光。
“你说得对,所以我一直在想办法让它变得更……实用。”
老劳尔没有继续开口。
又一道声音从老劳尔身后传来,来自通道深处。
“而他也不是一个人。”
老劳尔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回过头。
从通道的阴影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衬衫上还沾着干涸的颜料斑点,脸上覆盖着那层属于重塑之手的覆手面具。
野木蓝。
斯科特看着野木蓝走近,手刃的弧面微微收了一寸。
“这里可不需要你帮忙。”
野木蓝目光扫过本哈明和老劳尔。
“塞缪尔担心你应付不过来。”
斯科特冷哼了一声。
“如你们两个所料,有人不希望仪式开始之前的几天能稳定渡过。”
他的目光从野木蓝身上移开,重新锁住本哈明。
本哈明的表情没变,像是在此地的一切都是一个已知结果的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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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里间的灯光依然亮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已经变成了一条平缓的直线。
安东尼奥坐在原地,斯科特离开很久,但他似乎并没有感到不安。
他只是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上。
然后,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
安东尼奥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目光从墙壁转向门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蓝色的眼睛,浑噩的目光顿住了。
“……是你。”
画廊外——
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又合上,引擎随即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画廊内所有的灯都在同一时间熄灭了,像一栋已经被搬空的老房子。
而在画廊楼顶。
塞缪尔单脚踩在房檐边缘,手杖斜握在身侧,目光追着那辆远去的汽车,直到它拐过街角,被建筑挡住。
风吹动他额前的金发,他微微眯起眼睛。
“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钟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