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槿离开已有三分之一坤年,算下来,距离新一年的正旦节,只剩一个月的光景。往日里喧嚣鼎沸的刘家港官渡码头,此刻却空旷得有些寂寥——往来穿梭的漕船、商船踪影全无,偌大的码头石面光洁如镜,连海风卷起的细沙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唯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岸边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码头四周,却与这份空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密密麻麻的御前守卫如松柏般挺立,将整个港口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最内层,是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个个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海面与码头的每一个角落,指尖按在刀柄上,神情警惕,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致的节奏;锦衣卫外侧,是羽林左卫与羽林右卫的精锐骑兵,甲胄在寒风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却被兵士死死按住缰绳,大气不敢出;再往外,金吾前卫的兵士手持长戟,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戟尖朝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守护着核心区域。
码头外围,苏州卫与太仓卫的兵士分列两侧,身着制式铠甲,手持盾牌与长刀,严守着各个出入口,神色肃穆,戒备森严。
而刘家港巡检司的弓兵,只能远远地守在港口外围的要道上,连靠近核心警戒圈的资格都没有——洪武皇帝朱元璋携太子朱标,提前三日便已抵达此处,下令彻底清场,断绝一切无关人等出入,举全港之力警戒,只为迎接朱槿与马皇后的商船归来。
港口临时搭建了一座简陋的木屋,屋内生着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可屋主人朱元璋,却从未在屋内安坐片刻,自抵达之日起,便一直伫立在木屋门口,目光死死盯着茫茫海面,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
此刻的他,褪去了龙袍,身着一身素色常服,腰间只系着一根简单的玉带,没有了往日杀伐果断、威慑百官的洪武皇帝的威严,反倒像个日夜等候亲人归家的寻常老者,眉眼间满是期盼与不安,连寒风刮乱了他的发丝,都未曾察觉。
这三日来,朱元璋日日如此,从清晨等到日暮,却始终没能等到那熟悉的船队身影。他性子本就急躁,这般日复一日的等候,更是让他按捺不住,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招手叫来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催促:“毛骧!消息当真准确?朱槿那兔崽子确定会在这几日归来?莫不是你探听的消息有误,耽误了咱等皇后!”
一旁的朱标见状,只能轻声宽慰,语气温和而沉稳:“父皇,稍安勿躁。二弟出发前便传回过消息,说会在正旦节前赶回,如今还有一个月才到正旦,时辰未到,他定然会准时归来的,您不必太过心急。”
可朱元璋哪里听得进去,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埋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准时?那兔崽子就不知道快点么!带着他母后在外面逍遥,倒把咱这个父皇抛在脑后,让咱在这里日日等候,真是越大越不懂事!”
朱标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苦笑——父皇素来杀伐果断,对谁都不曾有过半分迁就,唯独对二弟朱槿,总是又气又疼,这般埋怨,说到底,不过是太过牵挂罢了。他还想再开口宽慰,却见原本伫立在门口的朱元璋,突然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脸上的焦灼瞬间被狂喜取代,连话都来不及说,转身便向着码头方向小跑而去,脚步急切,竟有些踉跄。
身后的太监李德全吓得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跟上,一边跑一边急切地呼喊:“陛下!慢点!您慢点!当心脚下!”朱标与毛骧也紧随其后,神色慌张,生怕朱元璋跑得太急,脚下不稳摔倒。
可朱元璋此刻早已全然不顾,脚步越来越快,耳边的寒风呼啸声、身后的呼喊声,他都充耳不闻,眼中只剩下海面上那一片乌压压的船队——他早已下令,这段时间,除了朱槿的船队,任何船只不得靠近刘家港,违者直接扣押,此刻出现的船队,定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妹子与兔崽子回来了。
朱元璋虽早已收到锦衣卫传回的消息,知晓朱槿造了宏伟的宝船,可当那一艘艘巍峨的宝船缓缓靠近码头,他亲眼所见时,依旧被深深震撼住了——宝船体型庞大,船身雕梁画栋,帆影连天,远远望去,宛如一座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宫殿,比他见过的任何船只都要宏伟壮观,连呼吸都不由得停滞了片刻,眼中满是惊叹。
焦灼的等候终于有了结果,宝船在码头深水泊位稳稳落锚,粗大的缆绳被水手们抛出,岸上的兵丁连忙接住,牢牢系在岸边的石桩上,船身渐渐平稳,不再晃动。
紧接着,数十名精壮水手合力抬出一架御梯,稳稳地架在船舷与码头之间——梯面宽阔平坦,铺着猩红的毡毯,踩上去柔软防滑,两侧的雕花木栏裹着明黄锦缎,风一吹,锦缎微微飘动,尽显皇家气派,这便是专门为马皇后与朱槿准备的登岸御梯。
御梯搭好后,先是几名亲兵、内侍与宫女缓步走下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梯面,扶住两侧的栏杆,仔细检查着御梯的稳固性,生怕出现半点差错,惊扰了船上的贵人。
朱元璋站在梯口,目光紧紧盯着船楼正门,神色急切,连大气都不敢喘,可下一秒,他却直接看傻眼了,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错愕。
只见宝船的船楼正门处,朱槿率先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南洋特色的冬装,上身是一件轻薄的花番布短衫,腰间缠着朱红纱笼,脚下依旧是赤足,只在脚踝处系了一串彩色珠链;头上没有戴冠,而是用锦缎随意缠了一圈,脸上架着一副黑色的琉璃镜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角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身姿比离开时略显丰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依旧是那副跳脱不羁的模样。
朱槿低头瞥见码头梯口那一脸翘首期盼的朱元璋,眼睛一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寻常长辈打招呼,甚至带着几分调侃:“呦,老登,你咋来了?还有大哥,你也跟着凑热闹?”
这几句话一出,朱元璋瞬间炸了,脸上的错愕瞬间被怒火取代,指着朱槿,气得浑身发抖,声音拔高了八度:“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跟咱滚下来!看咱不抽你!”
朱槿吓得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对着船舱内高声呼喊,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撒娇:“娘!娘!你快出来!有人要打你的宝贝儿子!”
话音刚落,一个温柔而威严的声音便从船舱内传来,瞬间抚平了朱元璋的怒火,也让他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那是他日思夜想、牵肠挂肚的马皇后的声音:“我看看,谁敢打我家宝贝儿子!”
只见马皇后在朱槿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船舱。
她身着与朱槿同款的南洋服饰,头上缠着五彩锦缎,将乌黑的发丝束起,脸上也架着一副黑色琉璃镜子,衬得眉眼愈发温婉;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锦缎大氅,挡住了冬日的寒风,身姿依旧端庄优雅,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南洋风情的慵懒,眼底满是笑意与温柔。那黑色琉璃镜子,是朱槿特意从空间仓库中找到的,特意给马皇后与随行的众女每人准备了一副,既美观,又能遮挡海风与日光。
朱槿小心翼翼地扶着马皇后,正要踏上御梯,朱元璋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推开朱槿,动作急切却又带着极致的温柔,亲自扶住马皇后的手臂,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底满是珍视与思念,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铁汉柔情:“妹子,你终于回来了!可把咱想坏了!这一路,苦不苦?有没有受委屈?”
朱槿被朱元璋一脚踹得一个趔趄,揉了揉被踹的胳膊,看着朱元璋那副殷勤又紧张的模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捂着肉肉的肚子,快步走到一旁的朱标身边,避开了朱元璋的“热情”。
兄弟二人相见,没有过多的寒暄,朱标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欣慰,朱槿也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后便默默跟在朱元璋与马皇后身后,一同向着码头岸边走去。
朱槿快走两步,凑到朱标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大哥,你们咋亲自来了?这么大的阵仗,至于吗?”
朱标笑了笑,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无奈:“还能为啥?父皇生怕你带着母后,赶不上正旦节,无法回应天团聚,放心不下,便亲自带着我来了,提前三日就在这里等候,日日盼着你们归来。”
朱槿闻言,嘴角抽了抽,满脸无语——他就知道,肯定是老登太心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朱标见状,连忙转移话题,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二弟,此行南洋,收获如何?想来定是满载而归吧?”
提到收获,朱槿瞬间来了精神,下巴一扬,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与骄傲:“那可不!我都亲自出马了,定然收获满满!本来海外贸易的利润就极高,再说了,我带着两万精兵,还有火炮战船护航,一路上顺风顺水,那些南洋小国纷纷献上奇珍异宝,利润不翻几番,对得起我带出去的那些火器吗?”
朱标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朱槿的肩膀,语气欣慰:“好!好样的!没白让父皇和孤惦记!”笑罢,他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挠头,语气有些腼腆:“那啥,你这一路,有没有带些新奇的东西?”
朱槿挑了挑眉,一脸了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干啥?放心,利润有你一份,少不了你的。”
朱标脸上的红晕更甚,耳根都染了绯色,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地解释道:“不是为了利润,还不是因为你搞的这一出!你出发前,婉静的箱笼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就盼着能跟着一同出海,最后硬是被常将军锁在屋内,到现在还跟我置气呢。她没能跟着去,我也没敢让她来这码头吹风,总得带些南洋的新奇物件回去,好好哄她开心才行。”
朱槿见状,笑得眉眼弯弯,连脸上的琉璃镜子都跟着晃动,语气里的调笑藏都藏不住,伸手故意戳了戳朱标的胳膊:“哟,我们沉稳端庄的太子殿下,也有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候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满是戏谑,“不就是哄嫂子开心嘛,早跟你说过,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放心,早给你准备好了,一会让敏敏拿给你,都是南洋独有的稀罕玩意儿,保准能让嫂子消气,说不定还得夸你有心呢!”
朱标被他说得脸颊更红,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
这时,他才转头望去,只见宝船上,王敏敏、沈珍珠、徐琳雅、沐婉清、秋香等人正陆续走下御梯。她们都穿着与马皇后同款的南洋服饰,头上缠着色彩艳丽的锦缎,脸上架着黑色琉璃镜子,身上各披一件厚厚的锦缎大氅,将冬日的寒风隔绝在外;身姿窈窕,眉眼间虽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却依旧难掩各自的风采,眉眼流转间,尽是南洋风情。
方才朱标窘迫的解释,众女都听得一清二楚,一个个都忍不住捂住嘴,眉眼弯弯地偷笑着,连肩头都跟着轻轻颤动,却又碍于太子的身份,不敢笑得太大声。
朱槿瞥见众女的模样,又转头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嘀咕道,语气里满是夸张的委屈:“大哥,你是不知道,以后这种带着这么多姑娘出远门的活儿,还是你来吧,太累人了!天天陪着她们逛这逛那,哄了这个哄那个,我这脑子都快不够用了,可比带兵打仗还费劲儿。”
朱标闻言,看着朱槿那副“吃瘪”的模样,再想起方才被他调笑的窘迫,心中的尴尬瞬间消散,终于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心情大好,伸手也拍了拍朱槿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活该。”
冬日的海风愈发凛冽,吹得人刺骨的冷,众人也不再多做停留,簇拥着马皇后与朱元璋,快步离开码头,向着临时行宫走去。
身后,锦衣卫、羽林卫、苏州卫、太仓卫的兵士们依旧坚守岗位,其余的兵士则有条不紊地登上宝船,忙着搬运船上满满的收获——一箱箱的奇珍异宝、香料、宝石,堆积如山,彰显着此次南洋之行的丰硕成果,整个码头,渐渐又恢复了忙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