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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依萍和周明去了王大爷家。

王大爷家在三棵榆树那边,得穿过半个村子。路上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乎乎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一陷一个脚印。周明背着相机,依萍提着装胶卷的布包,两人走得不快,边聊边看。

“王大爷那口锅,我跟你说过吧?”依萍问。

“说过。”周明点头,“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锅都变形了,还能用。他说‘锅在,家就在’。”

“就是那口。”依萍说,“他说要拍一张,传给子孙看。让他们知道,他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王大爷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几只鸡在墙根刨食,看见人来,咕咕叫着躲开了。王大爷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看见他们,站起来,在衣服上擦擦手。

“周干事,陆同志,来了?”他笑着招呼,“快进屋坐。”

两人跟着进屋。屋里光线暗,但收拾得整齐。灶台上,那口锅正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锅确实是变形的,歪歪扭扭,但被擦得锃亮,一点锈迹都没有。

“就是这口锅?”周明问。

“就是它。”王大爷走过去,拍拍锅沿,“去年扫荡,鬼子烧了我的房子,什么都没剩下。就这口锅,从废墟里扒出来,还能用。”

他顿了顿,又说:“锅在,家就在。我这么跟陆同志说的,她也写在报上了。这话传出去,好多人都说好。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您随口一说,说的就是真理。”周明笑了,“大爷,您站锅旁边,我给您拍一张。”

王大爷站过去,有些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周明让他一只手扶着锅沿,另一只手自然垂着。他还是不自在,脸上的笑都僵了。

“大爷,您别紧张。”周明说,“就想着,这是您的锅,您的家,您在这儿过了多少年了。”

王大爷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他看着那口锅,眼神变得柔和。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在他脸前形成一团白雾。

快门声响起。

“再来一张。”周明说,“您坐炕上,锅在背景里。”

王大爷坐到炕上,那口锅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亮他的脸和他的锅。他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镜头,里面有光。

快门又响了一次。

拍完照,王大爷非要留两人吃饭。锅里煮的是白菜炖粉条,没什么油水,但热腾腾的,很香。三人围坐在炕上,一人一碗,吃得满头大汗。

“周干事,”王大爷边吃边问,“前线真像你说的那么苦?”

“苦。”周明说,“但战士们不叫苦。为啥?因为知道后方的亲人在盼着他们,等着他们。”

王大爷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儿子也在前线,不知道能不能吃上热乎饭。”

“能。”周明说,“部队有炊事班,虽然条件艰苦,但尽量让大家吃上热乎的。特别是过年,还包了饺子。”

王大爷没再说话,低头吃粉条。但依萍看见,他眼角有泪光。

下午,两人又去了几家。春妮娘要拍照,和她的织布机一起;冬梅要拍照,和她学会写的第一个“家”字一起;小赵要拍照,和他画的那些插图一起。

每到一家,周明都拍得很认真,不急着按快门,而是先和人家聊天,让人家放松下来,找到最自然的状态。他说,这才是好照片——不是摆拍出来的,是从生活里抓出来的。

拍到春妮娘时,老人家非要换上最好的衣服——一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她坐在织布机前,手扶着梭子,脸上带着笑。

“这织布机是我娘留下的。”她说,“我从小就会织,织了大半辈子。织出的布,给家里人做衣裳,也给部队做军装。能出一分力,就出一分力。”

周明拍了一张。快门声里,春妮娘的笑容定格在那一刻。

拍到冬梅时,她拿出自己写的那个“家”字,是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这是我学会写的第一个完整的字。”冬梅说,“家,有房子,有猪,有家人。我以前没有家,现在有了。”

她说的“以前”,是指没来根据地之前。那时候她娘家穷,嫁了人又受气。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不是房子,是尊严,是归属感。

周明让她拿着那张红纸,站在自家门口拍了一张。背景是简陋的土墙,但她的笑容,让整个画面都亮了。

拍到小赵时,他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往后退。周明拉住他:“你躲什么?你画的那些插图,多少人喜欢。你得拍一张,让大家都知道,那些画是谁画的。”

小赵只好站定了,脸还是红红的。周明让他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假装在画画。快门响时,他正好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羞涩的笑意。

“这张好。”周明说,“自然。”

一天下来,拍了十几个人。胶卷用了大半,相机都发烫了。但周明很高兴,一边收拾一边说:“这些照片,都是宝贝。等战争结束了,这都是历史。”

依萍帮他整理胶卷,一个一个编号,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和拍照的时间地点。这是她的习惯——每一张照片,都要有出处,有故事。

晚上,两人又钻进暗房冲洗照片。红灯亮着,药水的气味弥漫。一张张照片在药水里慢慢显现,像从时间里浮现出来的记忆。

王大爷和那口锅的照片最先出来。他站在锅旁,眼神柔和,背后的热气蒸腾,像给他罩了一层光晕。

“这张好。”依萍说,“把人和物都拍活了。锅不是锅,是他的命根子。”

春妮娘织布的那张也出来了。她的手扶着梭子,专注地看着镜头,脸上的皱纹像地图,记录着她走过的路。

冬梅拿着“家”字的这张,拍得最好。她站在家门口,身后是土墙,手里举着红纸,笑容灿烂。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和她的笑容一起,成了画面的中心。

小赵那张,羞涩中带着认真,像他这个人。

“每一张都好。”依萍看着晾在绳子上的照片,感慨地说,“周明,你拍出了他们的魂。”

周明摇摇头:“不是我拍得好,是他们好。我只是把他们的好,记下来了。”

洗完照片,已经深夜了。两人从暗房出来,站在院子里透透气。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地上的积水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还有二十多天。”周明忽然说。

依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还有二十多天,他就要回前线了。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月亮。

“这二十多天,我要把能拍的都拍了。”周明说,“把能记的都记了。让这些照片,替我在后方陪着你们。”

依萍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眼睛很亮。

“你会回来的。”她说,“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拍照,一起洗照片。就像今天这样。”

“嗯。”周明点头,“一定。”

夜风吹过,有点冷。但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远处传来狗吠声,几声之后,复归寂静。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小村庄,照着那些刚刚被定格在相纸上的笑脸,照着这两个站在院子里的人。

明天,还要继续拍。

后天,还要继续记。

大后天,还要继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照片一张张积累。

等春天真的来了,这些照片,就会成为最珍贵的记忆。

关于1942年的正月,关于这个叫根据地的村庄,关于那些平凡而伟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