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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苏州乡下,冷得刺骨。河水结了厚厚的冰,孩子们在冰面上抽陀螺,笑声清脆,暂时忘却了战争的阴云。但大人们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就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从未停歇。

依萍的识字班不得不暂停了。镇上来的新规定:所有民间集会必须提前报备,授课内容需经审查。老赵托关系打听,回来说那个日本顾问佐藤亲自抓这件事,已经查封了好几个村子私办的学堂。

“咱们先避避风头。”老赵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佐藤这人,比之前的日本人都难对付。他懂中文,读过中国书,知道怎么从根子上控制人。”

依萍坐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孩子们怎么办?好多人才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换个法子教。”婶子一边和面一边说,“不集中教,分散教。这家教两个,那家教三个。鬼子总不能挨家挨户查。”

这主意朴实,却有效。依萍想了想,点头:“好,那就分散教。我去各家走动,就说帮做针线活,顺便教孩子认几个字。”

从那天起,依萍开始以“走亲戚”的名义在各家走动。有时是帮王大娘家缝被子,顺便教小翠写字;有时是陪陈奶奶说话,教她孙子背唐诗;有时是帮阿强家腌咸菜,教他妹妹打算盘。看似寻常的家常往来,实则藏着文化的传递。

这天,依萍去村西头李寡妇家。李寡妇的男人去年参军,战死在淞沪战场,留下她和五岁的儿子铁蛋。家里穷,冬天连棉被都是破的,棉絮从补丁里漏出来,像绽开的白花。

“陆老师,您坐。”李寡妇局促地擦着唯一一张完整的凳子,“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不用客气。”依萍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红薯,“给孩子带的。”

铁蛋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依萍。这孩子原本活泼,自从父亲牺牲后,变得沉默寡言,很少笑。

“铁蛋,来。”依萍招手,“阿姨教你折纸船,好不好?”

铁蛋犹豫着走过来。依萍从怀里掏出几张废纸——是她写稿用过的草纸,背面还能用。她耐心地折着,一边折一边说:“你看,这样折,再这样折……船就做好了。等春天河开了,咱们把船放水里,让它漂啊漂,漂到你爹那里去。”

铁蛋的眼睛亮了:“真的能漂到爹那里吗?”

“能。”依萍把折好的纸船放在他手心,“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他要你好好长大,好好认字,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李寡妇转过身,悄悄抹眼泪。

教铁蛋写了“父”“子”两个字后,依萍帮李寡妇补被子。针线在粗布上穿梭,一针一线,缝进的是生活的艰辛,也是活下去的勇气。

“陆老师,”李寡妇突然低声说,“我听说……镇上在抓人。”

依萍的手顿了顿:“抓什么人?”

“说是抓‘思想犯’。”李寡妇的声音更低了,“前天王家村私塾的先生被抓了,说他教孩子们唱反日歌。其实哪有,就是教了《满江红》……”

《满江红》。岳飞的词,“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在那个年代,教这个就是“思想犯”。

“后来呢?”依萍问。

“不知道。”李寡妇摇头,“抓进去就没消息了。陆老师,您也小心点。您教孩子们认字,虽然是好事,但现在这世道……”

“我知道。”依萍继续缝被子,“谢谢李姐提醒。”

从李寡妇家出来,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依萍加快脚步,想在天黑前赶回去。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看见树下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挤进去一看,是保长带着两个伪军在登记人口。保长姓钱,五十多岁,以前在镇上开杂货铺,日本人来了后当上保长,在村里名声不好,都说他巴结日本人。

“钱保长,我家小三子才十五,不算壮丁吧?”一个老汉焦急地问。

“十五怎么了?十五也能扛枪!”钱保长叼着烟,“皇军说了,十六到四十五的男丁都要登记。你家小三子虚岁十六了,得算!”

“可他还在长身体……”

“少废话!”一个伪军不耐烦地推开老汉,“登记!不登记就是抗拒皇军,抓你去修炮楼!”

人群骚动起来。依萍看见阿强也在人群中,脸色铁青,拳头握得紧紧的。她悄悄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

阿强回头看见她,压低声音:“陆老师,您先回去。这边要出事。”

话音刚落,那边就出事了。老汉的儿子——那个叫小三子的少年,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向钱保长:“我不去!我死也不给鬼子做事!”

场面顿时大乱。伪军掏出枪,朝天开了一枪:“都别动!谁敢动就打死谁!”

枪声震耳欲聋。村民们吓得往后退,但没人离开,都死死盯着场中央。小三子被两个伪军按在地上,钱保长气急败坏地踢他:“反了你了!敢反抗皇军!”

“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老赵。他分开人群走过来,脸上堆着笑:“钱保长,息怒息怒。孩子不懂事,您大人大量。”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钱保长:“一点心意,给孩子求个情。”

钱保长掂了掂布包,脸色缓和了些:“老赵,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皇军的命令,谁敢违抗?”

“是是是,皇军的命令当然要执行。”老赵赔着笑,“但这孩子确实还小,去了也干不了什么。不如这样,登记先登记,去不去再说。我保证,他绝对不跑。”

钱保长犹豫了一下,对伪军使了个眼色。伪军放开小三子,少年爬起来,脸上都是泥,眼睛通红,像要喷火。

“登记!”钱保长把名册拍在桌上,“名字,年龄,住址!”

小三子咬着牙,不肯动。他爹拉着他:“儿啊,写吧,写吧……”

“我不写!”小三子甩开父亲的手,“写了就是汉奸!”

“你!”钱保长又要发作。

老赵赶紧打圆场:“我来写,我来写。”他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下名字:王三,十五岁,住王家村。

“十五?刚才不是说十六吗?”钱保长质疑。

“虚岁十六,周岁十五。”老赵笑着说,“咱们中国人算虚岁,皇军算周岁,都对,都对。”

钱保长哼了一声,没再追究。登记继续,村民们一个个上前,写下名字,按下手印。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有麻木。

轮到阿强时,钱保长盯着他:“赵阿强,二十三,对吧?”

“对。”

“听说你爹以前在国军干过?”

阿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爹早死了。”

“是吗?”钱保长冷笑,“我怎么听说,他是跟国军跑了?”

气氛骤然紧张。伪军的手又按在了枪上。老赵正要开口,依萍突然走上前:“钱保长,阿强他爹确实死了,我亲眼看见的。日本人打来的时候,他在镇上卖菜,被流弹打中,没救过来。”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钱保长看着她:“你是……”

“我是阿强表姐,从上海来投亲的。”依萍说,“钱保长要是不信,可以去镇上问。棺材铺的老张经手办的丧事,有记录。”

这话半真半假。阿强他爹确实是死了,但不是被流弹打死,是参军牺牲的。但棺材铺老张确实办过丧事——办的是衣冠冢。

钱保长盯着依萍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行,我信你。阿强,登记吧。”

危机暂时解除。但依萍能感觉到,钱保长看她的眼神里,有怀疑,有探究。

登记一直持续到天黑。雪终于下下来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村民们陆续散去,个个垂头丧气,像打了败仗。

回到住处,老赵关上门,脸色凝重:“今天的事,不简单。钱保长盯上阿强了。”

“是因为他爹的事?”依萍问。

“不全是。”老赵摇头,“我听说,钱保长最近在给日本人搜罗‘人才’——识字的,会算账的,有文化的。阿强读过几年书,在村里算文化人,日本人可能想用他。”

“那怎么办?”

“让他出去避避。”老赵说,“江北那边需要人手,送他过去。一来避风头,二来也能锻炼锻炼。”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老赵看了看窗外,“就这两天吧。雪再大点,路就不好走了。”

晚饭时,阿强知道了这个决定。他没说话,只是闷头扒饭。婶子给他夹菜,眼睛红红的:“出去要小心,别逞强,该低头时就低头。”

“娘,我知道。”阿强终于开口,“我去了,家里……”

“家里有我。”老赵说,“你娘我会照顾好。你去了那边,好好干,多学本事。等不打仗了,回来建设家乡。”

这话说得朴素,但很有力量。阿重点头,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饭吃下去。

晚上,依萍帮阿强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小袋干粮。

“陆老师,”阿强突然说,“您能给我写几句话吗?”

“写什么?”

“随便,鼓励的话就行。”阿强有些不好意思,“我识字不多,但您写的,我一定好好学。”

依萍想了想,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用那支旧钢笔写道:

“阿强弟:此去路远,望珍重。记住,读书识字不只是学问,是明灯,能照亮黑暗的路。无论走到哪里,勿忘本心,勿负乡亲。待胜利日,盼重逢。姐:依萍”

她把纸折好,递给阿强。阿强郑重地接过,放进贴身口袋:“谢谢陆老师。我会好好保存的。”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阿强就出发了。老赵送他到村口,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阿强背上行李,头也不回地走进晨雾中。

依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又一个人走了。为了生存,为了斗争,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胜利。

回到屋里,婶子在默默流泪。依萍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婶子,阿强会好好的。”

“我知道。”婶子擦擦眼泪,“我就是……舍不得。他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天没亮就走了,说去打鬼子,再也没回来。”

战争拆散了多少家庭,夺走了多少亲人。依萍想起自己的家人——文佩母亲在武汉还好吗?梦萍和如萍适应新生活了吗?尔豪在重庆安全吗?还有陆振华,那个倔强的老人,独自守在上海的祖宅里……

思念像这冬天的雪,无声无息,却覆盖了一切。

上午,依萍照常去各家走动。到了李寡妇家,发现门锁着。邻居说,李寡妇带着铁蛋回娘家了,说是娘家兄弟生病,要去照顾。

但依萍注意到,门锁很新,像是刚换的。而且李寡妇走得太突然,昨天还好好的。

她心里隐隐不安,去找老赵。老赵不在家,婶子说他一早就去镇上了。

等到下午,老赵才回来,脸色很难看。

“出事了。”他一进门就说,“李寡妇被抓了。”

依萍的心一沉:“为什么?”

“说是她男人是国军,她是‘敌属’。”老赵咬牙,“其实是因为她不肯……不肯去慰安所。”

慰安所。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依萍的心脏。她知道那是什么,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铁蛋呢?”

“孩子没事,被她提前送到亲戚家了。”老赵叹了口气,“是钱保长告的密。他早就盯上李寡妇了,嫌她不肯‘配合’。”

愤怒像火一样在依萍胸腔里燃烧。但她知道,愤怒没用。在这个时代,弱者的愤怒,往往只会带来更多的灾难。

“能救她吗?”她问。

老赵摇头:“难。抓进去的人,很难出来。我托了镇上的关系打听,说是已经送到苏州城里去了。”

苏州城。日本人占领下的苏州城,那里有宪兵队,有监狱,有更多看不见的黑暗。

依萍坐在凳子上,浑身发冷。李寡妇温柔的脸,铁蛋怯生生的眼神,还有那句“陆老师,您也小心点”……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们得做点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做什么?”老赵看着她,“硬抢?那是送死。而且会连累整个村子。”

“不硬抢。”依萍站起来,“我想写篇文章。”

“文章?”

“对。”依萍的眼神坚定起来,“写李寡妇的故事,写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中国女人的故事。写她们的苦难,她们的坚韧,她们在战争中的遭遇。写出来,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老赵沉默了。许久,他点头:“写吧。但要小心,不能让人知道是你写的。”

“我知道。”

那天晚上,依萍点起油灯,摊开笔记本。钢笔在纸上划过,每一个字都像用血写成的:

“她叫李秀英,苏州乡下普通的农妇。丈夫参军抗日,战死沙场。她独自抚养五岁的儿子,靠着几亩薄田和替人缝补,艰难求生。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丈夫是为国捐躯,是英雄。她教育儿子:长大后要像爹一样,做个有骨气的中国人。

她以为,只要勤恳,只要忍耐,就能把儿子养大,就能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但她错了。

在这个人吃人的年代,软弱就是原罪,美貌就是灾祸。只因为不肯屈服,只因为想守住最后的尊严,她被抓走了。罪名是‘敌属’,实际是要送她去那个地狱般的地方。

现在,她生死未卜。她五岁的儿子,成了孤儿。

这不是个例。在沦陷区,在战火中,千千万万的李秀英正在遭受同样的命运。她们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是这片土地上最坚韧也最脆弱的存在。

写这篇文章,不是要煽动仇恨,是要记录真相。要告诉后人,在这场战争中,女人们承受了什么,牺牲了什么。

也要告诉那些施暴者:你们可以夺走她们的身体,但夺不走她们的尊严;可以摧残她们的生命,但摧残不了历史公正的审判。

因为血不会白流,泪不会白流。每一笔血债,都会被记住;每一滴眼泪,都会汇成江河,最终冲垮罪恶的高墙。

李秀英,如果你能听到,我想告诉你:你的儿子会好好长大,你的故事会被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千千万万的人,在为你呐喊,在为你抗争。

春天总会来的。冰雪会融化,种子会发芽,正义会到来。

而我们,会一直等,一直等。

等到那一天。”

写完最后一个字,依萍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小心地把这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村庄,覆盖了这片苦难的土地。

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记忆,比如真相,比如人心深处那不灭的火光。

暗涌在冰面下奔腾,终将破冰而出。

而她,要记录这一切,传递这一切。

直到光明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