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文安一直在想孙思邈说的话。
这老头,要去面见李世民,请求下旨,禁止表亲成亲。这事,要是真成了,那可是移风易俗的大事。
他又想,孙思邈这个人,七十岁了,还在操心这些事。他图什么呢?不图钱,不图名。他就是见不得,那些无辜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带着病。
文安想着,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感慨。
他走了很远,回过头,看了一眼。
孙思邈还站在门口。见文安回头,他挥了挥手,转身回了小院。
文安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到观门口,郑虎几人,已经候着了。他上了马,往永兴坊而去。
小院里。
孙思邈关上门,回到院中。
他在石桌旁坐下,拿起那把“文侯钳”。
他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东西,是个好东西。
他拿起产钳,进了里屋。
里屋很暗。窗户小,光进不来。他点了一盏油灯。
里屋的案上,堆着一堆竹简。有他自己写的药方,有他访得来的偏方,有他这几日,走访乡下记下来的记录。
他把产钳放在案上,又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起来。
他要写的,是这“文侯钳”的使用条陈。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了使用说明,他又拿起另一卷竹简,那是他这几日,走访坊间乡下,记下来的,关于近亲成亲的记录。
他看着那卷竹简,叹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笔,接着写。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院子里,那几株药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文安出了玄都观,上了马。
郑虎几人,跟在后面。
他骑在马上,往永兴坊走。
日头偏西了,秋风一吹,有点凉。路上的人,比来时多了。都是从城里,往家里赶的。中秋将近,家家户户,都在备节礼。
文安骑在马上,想着今日的事。
他先是在县廨,收到了刘大力打的产钳。那产钳,打得比他画的图纸还好。他心里,对这个时代的匠人,又多了几分佩服。
然后,他去玄都观,把产钳给了孙思邈。孙思邈看了,很满意。他说,这东西,有大用。他还说,要在牲畜上试过,再写一份使用说明。
孙思邈还给这产钳,取了个名字,叫“文侯钳”。
文安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好笑。他一个县令,打个东西,用他的名字命名。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文安,在搞什么名堂。
可孙思邈说得有理。这东西,是他想出来的,用他的名字也合理。
至于把“文侯钳”,多打造一些,分赠给各处医馆药肆。这事,他回去就安排。让刘大力,照着这把,多打些。打出来,给长安城里的医馆,各送一把。再配一份孙思邈写的使用条陈,配在里面。
这样一来,遇到难产,就有东西可用了。
他又想,孙思邈说的那件事——近亲成亲,会生出有问题的孩子。孙思邈要去面见李世民,请求下旨。这事,要是真成了,那可是大功德。
他想起孙思邈说的那些村子,那些痴傻的、残疾的、畸形的孩子。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前世,学过生物学,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他们觉得,亲上加亲,是好事。他们不知道,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容易出问题。
孙思邈用脚走出来了。他走了十几个村子,看了三百多户人家,用观察,得出了跟后世生物学一样的结论。
这老头,真不简单。
文安骑在马上,想着想着,就到了永兴坊。
进了坊,回到自家宅子。
张旺在门口候着,见他回来,忙迎上来接缰绳。
“郎君回来了?”
“回来了。”文安下了马,“娘子呢?”
“娘子在房里,说等郎君用晚饭呢。”
文安“嗯”了一声,往二门里走。
进了院子,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崔佳正坐在灯下,手里做着针线。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晚?”
“去了趟玄都观。”文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崔佳给他倒了一盏热茶:“孙神医那边,怎么样?”
“挺好。”文安端起茶,喝了一口。
崔佳道:“那就好。”
文安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崔佳。崔佳怀孕,已经三个多月了,如今肚子只是微微隆起,并不显怀。她脸上,带着一点孕相,气色很好。
他心里,想起那把产钳。那东西,是给她准备的。万一她难产,就用那个。
可他心里,又不希望真的用到。
最好,她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崔佳见他不说话,道:“你想什么呢?”
文安抬起头,笑了笑:“没想什么。就是今日,有点累了。”
崔佳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她起身,道:“我让人把饭端来。”
文安点了点头。
他坐在灯下,看着崔佳的背影。
他想,今日在太极殿里那些刀光剑影,在玄都观里那些对话,还是不说为好。她如今怀着身孕,该养气。
他端着那盏热茶,看着窗外的夜色。
永兴坊的坊街上,巡夜的武侯走过,脚步声若隐若现。
文安坐在灯下,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中秋将近,月亮一天比一天圆。
吃完饭,文安回到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他坐在案后,看着案上那堆公文。
长安县的公文,不少。秋收快结束了,紧接着还有今年的秋税。还有,大安坊那边,渭水南岸的水泥作坊……
文安拿起笔,一份一份地看公文。
可他看着看着,脑子里,又想起今日的事。
他想起那把产钳。他想起孙思邈说的,那些近亲成亲的村子。他想起孙思邈说,要去面见李世民,请求下旨。
他又想起,今日在太极殿上,李世民那句“任何事情,朕担着”。
他又想起,长孙无忌那副表情。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
他想,他穿越过来,这几年,做了不少事。新盐、石炭、制冰、算盘、曲辕犁、水车筒车、火药。现在,又加上了水泥。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改变这个时代的?
可他做这些事,图什么呢?
他图的,就是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活得好一点。活得稳一点。
文安想着想着,又想起崔佳肚子里的孩子。
他不知道,那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那孩子,将来会走什么样的路。
他只希望,那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他拿起笔,继续看公文。
文安不知道,这一夜,孙思邈在玄都观里,写那份使用条陈,写到了什么时候。
他也不知道,孙思邈明天,又会走哪几个村子,访哪几户人家。
他更不知道,孙思邈那卷关于近亲成亲的记录,将来会变成一道什么样的圣旨,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他只知道,今日,他把那把产钳,送到了孙思邈手里。
这就够了。剩下的事,交给孙思邈。
夜,深了。窗外,月亮偏西。
文安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灯下,他一个人,看着案上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