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点了点头，示意他把秤抬过来。
张旺从旁边搬过来，把一只竹筐挂在铁钩上，称完一筐，倒下，再称下一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但坡地上安静，每一句都传得很远。
“四十六斤。”
“三十八斤。”
“五十一斤。”
“四十三斤”
……
他报完最后一个数字，又加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直起身来。他没有立刻报总数，先看了文安一眼，文安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开口。
“郎君，这一亩收两千六百三十八斤。”
产量报出来的时候，坡地上安静了片刻。
张旺的声音不高，但那个数字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他放下手里的炭笔，又看了那本簿册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加错，便直起身来，退到文安身后。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庄汉。
他们站在竹筐旁边，手里还攥着锄头，有人张着嘴，有人把锄头杵在地上，有人下意识地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筐沿那颗最大的红薯。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都落在那一排排麻袋和竹筐上。
昨日那两千一百四十五斤的产量已经够吓人了，今天这一亩居然有两千六百多斤！
张里正站在坡地中央，手里还握着半截红薯，那是他刚才从土里捡起来的。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
一亩地，两千六百三十八斤。
他在心里把这个产量反复念了几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弯下腰，把那颗红薯轻轻放回筐里，然后直起身，慢慢转过身，朝文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文安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个结果。
房玄龄站在坡顶边缘，目光落在那片已经被翻开的土地上，又落在那排竹筐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微微侧过头，看了杜如晦一眼。杜如晦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杜如晦如今身子大好了许多，脸色虽然还是比常人白一些，但至少不再时不时咳嗽了。他站在房玄龄旁边，目光在那排竹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坡地下方那些庄汉，看着他们蹲在筐边，看着他们把散落的红薯一颗一颗捡起来。
长孙无忌站在坡顶另一侧，他看了那排竹筐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像是在算什么东西，算了一会儿，没有算出结果来，便不再算了。他心里清楚，这个亩产意味着什么。
魏徵站在更靠后的位置，他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魏徵的目光落在那片被翻开的土地上，又落在那排竹筐上，目光在那排暗红色的块茎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停在那些筐沿上，没有移动，像是想从那些粗糙的表皮上读出什么来，又像是已经读出了什么，正在努力消化。
萧瑀也站在人群中，他的目光落在那排竹筐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经历过隋末的动乱，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那时候关中缺粮，富户家中的粟米都买不到，更何况寻常百姓。如果那时候有这样的东西，那些饥荒年景里，能少死多少人。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但他看着那些红薯的眼神，沉了许多。
王珪站在萧瑀旁边，他的目光也很深沉。
程咬金没有站在坡顶。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那些竹筐旁边，正蹲在地上，拿起一颗红薯翻来覆去地看。他没有说话，但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庄汉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尉迟恭站在坡顶，看了程咬金一眼，没有走过去。
李世民站在坡顶中央，他方才已经听清了张旺报出的那个数字。他没有重复那个数字，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坡地下方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竹筐和麻袋。
“文安。”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的坡地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文安走上前一步：“臣在。”
“你这红薯，朕方才听你说有三近三百亩？”
“是。”
“那这整片坡地，若是都收完了，能收多少？”
文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然后道：“臣不敢说每块地都收这么多，但收两千斤应当不难。三百亩地，至少六十万斤。”
李世民听完，目光重新落回坡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六十万斤。”
他反复咀嚼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而是迈步朝坡地下方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靴底踩在被翻过的松软土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
走到那片刚收完的空地旁边时，他停下来，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颗庄汉们散落的红薯，约莫拳头大小，暗红色的表皮沾着些湿润的泥土。
他拿到手里，用拇指刮了一下表面的土，露出底下那层薄薄的红皮，然后转过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朕方才看你们挖，觉得并不难。谁来教一下朕？”
话音落下，坡地上安静了片刻。那些庄汉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张里正站在人群前面，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文安看了张里正一眼。张里正被他这一看，像是被推了一把，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弯着腰，朝李世民的方向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陛、陛下……草民试试。”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你示范，朕学着做。”
张里正又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走到一片还没动过的红薯地旁边站定，弯腰捡起一把锄头。
他先蹲下身，用手拨开几根枯藤，指着藤茬根部的位置，道：“陛下，从这里下锄，离藤茬约莫三寸，不能太近，太近会伤着薯，也不能太远，太远挖不深。”
“下锄的时候要斜着下，一撬一翻，土就松开了，然后顺着藤茬把土扒开，里面的薯就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