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棚里，一排排自行车挨挨挤挤停在外沿，车架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最里面停放的那辆货车格外惹眼，军绿色的漆面光亮如镜，能映出天上流云，车窗擦得一尘不染，一眼便能看出，这车平日里有人擦拭养护。
陆寒围着车头、车身慢慢转了一圈，弯腰用脚轻轻踢了踢轮胎，气压充足。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手掌搭在冰凉的方向盘上，拧动钥匙。
嗡——
发动机低低吼响一声，平稳地运转起来。
陆寒踩下离合挂挡，缓缓松开离合，车子慢悠悠驶出车棚，朝着厂门口行进。
行至大门，他减速靠边，摇下车窗，朝着门房喊了一声：
“刘叔。”
门房的老刘听见动静，立刻从值班室探出身，脸上堆起熟络的笑：
“哟，小陆，喊我有事？”
陆寒从衣兜里摸出半包牡丹烟，隔着车窗递过去：“刘叔，我今天开这辆货车出去办事。
陈厂长不在办公室，我留了字条放在他桌上，他回来若是问起，麻烦您帮忙捎句话。”
老刘眼睛一亮，乐呵呵伸手接过烟，小心翼翼揣进上衣内袋，连连点头：
“放心放心！这事我记住了，你尽管去忙！”
“麻烦您了。”
陆寒淡淡一笑，轻踩油门，货车稳稳驶出厂门，汇入清晨街道中。
车子驶出工业区，两旁房屋渐渐稀疏，路面愈发开阔。
陆寒左右扫视一圈，整条大路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行人，四下静悄悄的。
他心念一动。
货车后车厢光影微微一闪，十几筐沉甸甸的新鲜猪肉凭空出现，整齐码放在车厢里，红白相间，足足一千多斤。
办妥此事，陆寒收回心神，专心把控方向盘，载着满满一车猪肉，朝着自家方向赶路。
不到半小时，货车缓缓拐进居民区的窄巷。
老远就能看见陆老实背着手在巷口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巷口张望，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自打早上听陆寒说，要先送赵娜她们去制衣厂入职，之后陪他去革委会谈看门的差事，老爷子心里就一直悬着。
革委会在他心里是顶大的地方，生怕耽误了正事，一早就在门口守着。
货车缓缓停在陆老实面前，陆寒侧身推开副驾车门：
“爸，上车。”
陆老实快步走上前，弯腰钻进副驾。
屁股刚坐稳，他便按捺不住心里的忐忑，连忙开口询问：
“小寒，娜娜她们工作的事都办妥当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陆寒轻轻点头，语气平稳从容：“都办妥了，入职手续刚办完，我这就赶回来了。”
陆老实松了口气，随即又连忙催促：“那咱们赶紧去革委会吧，这眼看都快中午了，别耽搁了正事。”
陆寒原本打算顺路回家一趟，可瞧着父亲这副心急的模样，便应了一声，调转车头朝着革委会大院方向驶去。
十几分钟后，革委会的青砖大门映入眼帘。货车刚靠近大门，一名身着制服的保卫立刻抬手示意停车。
货车缓缓刹住，陆寒摇下车窗，朝着保卫微微点头。
“王同志，是我。”
保卫抬头看清来人，脸上当即露出笑容：“原来是陆同志！你今天开着大车过来，是有什么事？”
“陪我父亲过来办点事，找王叔。”陆寒笑着递过去一支烟。
“行，进去吧，王主任这会儿正在办公室。”保卫接过烟，抬手抬起拦车的横杆。
“多谢。”
陆寒道了声谢，发动货车驶入大院。
大院里几名干部正匆匆赶路，瞥见这辆崭新气派的解放货车，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两眼，低声议论两句。
陆寒把车停靠在办公楼门前，熄火拔下钥匙，转头看向陆老实：
“爸，咱们到了，下车吧。”
一路上陆老实浑身紧绷，双手紧紧攥着，掌心浸出一层冷汗。
他这辈子只去过乡里的公社，革委会这种地方，光是听名字就让人心头发怵，双腿一直隐隐发颤。
“小寒……这、这地方……”他声音发虚，底气不足，目光不自觉四处打量。
“爸，没事，跟我来。”
陆寒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这边，伸手帮他拉开车门。
陆老实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挪下车，紧紧跟在陆寒身后，脑袋微微低垂，一步一步走进办公楼。
陆寒轻车熟路走上二楼，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进来。”
陆寒推门而入，陆老实紧随其后，局促地站在门边，手足无措，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办公桌后面，王海正埋着头批阅文件，听见动静抬眼一看，见到陆寒，脸上立刻漾起笑意，放下钢笔站起身来。
“小寒！你们来了？”
王海绕过办公桌，目光落在一旁局促不安的陆老实身上，转头看向陆寒，略带疑惑地问道：
“小陆，陆老哥这是怎么了？”
陆寒苦笑着解释：“王叔，我爸是头一回进革委会，心里有点紧张。”
“哎呀，陆老哥，千万别这么拘谨！”
王海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陆老实的胳膊，又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快坐快坐，不用站着，到这儿就跟在自家一样。”
他拉过两把椅子，招呼父子二人落座，“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们倒两杯热茶！”
陆老实小心翼翼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双腿依旧微微发抖，脊背绷得笔直，活像个等候训话的小学生。
不多时，王海端来两杯热茶递过来，笑着劝慰：“陆老哥，你要是一直这么紧张，往后还怎么上班？”
陆老实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神下意识看向陆寒，带着几分求助。
陆寒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王叔，我爸性子就这样，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难免放不开，等熟悉几天就好了。
您直接跟他说说工作的具体情况就行。”
王海闻言微微颔首，看向陆老实，缓缓开口：“陆老哥，看门这活儿不难，没啥重体力活。
每天早上八点上班，傍晚六点下班，大部分时间就在门房里待着。
进出大院的人员做好登记，其余空闲时间，喝喝茶、翻翻报纸都没问题。
门口还有部队派来的哨兵执勤，你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不用有压力。”
陆老实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一股激动涌上心头，嘴唇微微哆嗦：
“真、真的？这活儿……我能干？”
“当然能干！”
王海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诚恳，“陆老哥为人本分老实，底细我们也都清楚，这份差事交给你，我十分放心。
就这么定下来，明天早上八点，你直接来门房报到，我提前安排好人跟你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