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临时营地中央燃起了温暖的篝火,驱散了海边的微凉。
伊甸珍藏的“星辰之露”果然名不虚传,醇厚的酒香混合着烤肉的焦香,在咸湿的海风中弥漫开来,编织出一种慵懒而欢腾的氛围。
经历了白天的疯狂拍摄,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酒精便成了最好的助兴剂。
就连平日里最为克制的几位,在伊甸优雅举杯的带动下,在爱莉希雅无处不在的劝酒歌声中,也或多或少地沾了杯。
千劫似乎和凯文杠上了,两个男人沉默地对饮,旁边已经空了好几个酒瓶,千劫的面具早已歪斜,露出的下颌泛着红晕,声音比平时更加粗粝;
凯文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那冰蓝色的眼眸里也蒙上了一层罕见的水光,偶尔会随着伊甸即兴弹奏的钢琴旋律,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两下。
梅比乌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电脑,正半眯着蛇瞳,小口啜饮着杯中美酒,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看着帕朵和维尔薇为了最后一块烤肋排而进行着滑稽的“决斗”。
格蕾修靠在科斯魔身边,早已抱着画板睡着了,科斯魔则僵着身子,生怕惊醒她。
樱在一旁发呆,也许是在想她的妹妹,铃。
阿波尼亚和苏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轻声交谈着,面容在篝火的跳跃下显得格外柔和。
爱莉希雅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穿梭在人群之中,时而与伊甸碰杯,时而在梅比乌斯耳边说句悄悄话引得对方挑眉,时而又去逗弄一下已经有些晕乎乎的克莱茵。
她的笑声是这场宴会最动听的背景音。
庄姜也喝了不少。
他酒量本就不算顶好,加上白天耗费心神调动气氛,此刻在篝火的暖意和酒精的共同作用下,只觉得头脑有些昏沉,一种混杂着愉悦与疲惫的微醺感笼罩着他。
他看到爱莉希雅被伊甸拉着,加入了帕朵和维尔薇关于“超级沙滩车改进方案”的激烈(且醉醺醺的)讨论,便悄悄退到了篝火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阴影里,随手又开了一瓶酒,独自坐了下来。
热闹是他们的,而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忧伤,却在此刻如同潮水般,趁着醉意悄然漫上心头。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有些失焦的眼眸。他望着火焰跳跃的尖端,思绪却飘得很远。
今天的快乐是真实的。
爱莉希雅的笑容,凯文的窘迫,梅比乌斯那难得被拉入凡尘的瞬间,格蕾修笔下绚烂的沙雕,伊甸天籁般的歌声……这一切都如此鲜活,如此宝贵。
正因为太过美好,才愈发衬得那已知的、冰冷的结局如此残酷。
《夏日生存狂想曲》圆满落幕了。
爱莉希雅想要的,属于英桀们的、充满色彩与欢笑的“纪念”,他帮她一起完成了。
可他知道,这就像一场盛大演出的终场帷幕。
掌声落下之后,便是散场。
侵蚀之律者……那将是无法回避的劫难。
而在那之后,他将失去她。
不是暂时的离别,而是永恒的、诀别般的失去。
爱莉希雅,这个如同飞花般绚烂,如同水晶般剔透,如同阳光般温暖的女孩,将会为了守护她所爱的一切,为了开辟那条通向未来的、“更正确”的道路,微笑着,选择牺牲自己。
他知道这一切。
他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帮助促成了这一切。
他协助她完成了这最后的、盛大的“演出”,留下了这些足以慰藉生者、支撑信念的珍贵记忆。
这是一种怎样的矛盾?
亲手帮助所珍视的人,完成她奔赴终局的愿望?
“呵……”
庄姜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浓郁的酒气和化不开的苦涩,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液体。
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那从心底深处渗出的冰凉。
他知道这是正确的。他知道爱莉希雅的选择蕴含着怎样的觉悟与力量。
他尊重并理解她那超越了个人存亡的、对“美好”与“未来”的极致诠释。
但理解,并不能完全消解那份即将失去的痛楚。
那种感觉,就像明知手中捧着的是一块注定会融化的冰,却依旧贪恋它此刻的晶莹与清凉,直到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才惊觉失去的过程早已开始。
他坐在那里,身影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单。
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任由那混合着成就感的忧伤,如同细密的网,将心脏一点点缠绕、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带着清甜花香的气息靠近。
爱莉希雅不知何时摆脱了那边的讨论,脸颊绯红,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喝得尽兴了。
她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庄姜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了下来,完全不顾沙地的微潮。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呀?我亲爱的‘庄姜’先生??”
她的声音带着醉后的软糯,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娇憨。
庄姜侧过头,看着她被篝火镀上一层温暖光晕的侧脸,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色,显得更加迷离动人。
他心中的忧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更复杂的涟漪。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有点累了,在这里醒醒酒。”
爱莉希雅歪着头,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仿佛要透过他故作平静的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情绪。
然后,她轻轻地、带着些许蛮横地,抽走了他手中还剩一半的酒瓶。
“?不许再喝啦!?”
她说着,将自己微醺的身体靠向他,脑袋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陪我看星星吧。你看,今晚的星星,多亮啊。?”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他那份隐藏的忧伤。
只是用这种依赖的、亲昵的姿态,无声地告诉他——我在这里。
庄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拿起酒瓶。
他抬起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海边的夜空,因为远离尘世的光污染,显得格外澄澈。
漫天星斗如同碎钻般洒落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着清冷而永恒的光芒。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令人心折。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篝火旁,望着头顶的星空,听着身后渐渐平息下来的喧闹,以及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爱莉。”
良久,庄姜低声唤道。
“?嗯??”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浓浓的睡意。
“今天的企划……很开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能和你一起完成它,真好。”
他终究没有说出那些关于失去、关于结局的话。
那些话语,在此刻的星空与篝火下,显得太过沉重,也太过煞风景。
就让他保留这最后的一点私心,将这份混杂着忧伤的圆满,深深埋藏在心底吧。
爱莉希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他肩头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就在庄姜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模糊得仿佛梦呓:
“?谢谢你……庄姜……记住了哦……这永恒的……瞬间……?”
篝火的噼啪声,海浪的低吟,还有远处同伴们模糊的欢语,此刻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不真切起来。
唯有肩头爱莉希雅温暖的重量,和她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是唯一清晰的锚点。
那句关于“永恒瞬间”的梦呓,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庄姜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酒精让理智的堤坝变得脆弱,那股一直被压抑的、不甘的洪流,猛地冲了上来。
他望着星空,眼神却空洞得没有焦点,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基因锁……第五阶段……控制能量……”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如果……如果我将来能触及那个领域,如果……如果我能复活你……是不是……”
他没能说完。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嘴唇,阻止了那些绝望的假设。
爱莉希雅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那双迷离的粉色眼眸此刻清澈得像最纯净的水晶,深深地望进他翻涌着痛苦的眼眸里。
她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的拒绝如此平静,如此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的选择,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结局’了。?”
她微微歪着头,笑容依旧绚烂,却染上了一丝不容撼动的决然,“?用我的‘全部’,去交换一个大家都能笑着走下去的未来,很划算,不是吗?强行改变的话……味道就不对了呀?”
她用的是“味道”,仿佛在谈论一道甜点的完美火候,而不是她自己的生命与消亡。
看着庄姜眼中那瞬间黯淡下去的光,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爱莉希雅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闪过一丝心疼。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这份“已知”对庄姜而言是何等的折磨。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哄劝般的温柔。
“?而且呀,?”
她的指尖离开他的唇,转而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你可是不老不死不灭的哦?漫长的时光,如果一直沉浸在‘复活’谁这种沉重的事情里,那该多孤单啊。?”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喧闹的篝火,仿佛在构思一个轻松些的未来图景。
“?要是……要是以后,你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拥有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力量……?”
她重新看向他,眼中带着狡黠而温暖的光,“?那时候,与其执着于过去,不如……嗯,找个能一直陪着你的人吧?比如……那个叫作‘月下初拥’的女孩子?听起来就是个很可爱、很适合陪伴很久很久的女孩子呢?”
她的话语像是一阵清风,试图吹散他心头的阴霾。
她是在为他考虑,考虑他那没有尽头的、注定要经历无数次离别的未来。
她希望他不要被她的离去束缚,希望他能在漫长的生命里,找到新的羁绊和温暖。
这份体贴,这份在自身结局已定的情况下,依然为他着想的温柔,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庄姜最后的伪装和坚强。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努力用轻松的语气为他规划着没有她的未来,看着她眼中那份纯净的、毫无保留的祝福。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坝。
爱莉希雅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轻柔。
但当庄姜再次抬起头,想要回应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时,爱莉希雅所有的话语都戛然而止。
她看到,两行泪水,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安静地从庄姜的眼眶中滑落。
没有抽噎,没有呜咽,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表情。
他只是睁着眼睛,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溢出、滑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身下的沙地里。
仿佛积压了太久太重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某种极限,以一种最沉默、也最脆弱的方式,决堤而出。
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将那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道瞬间凝结又融化的冰痕。
爱莉希雅愣住了。
她见过庄姜各种各样的样子——从容的、无奈的、认真的、带着些许坏心眼的……但她从未见过他流泪。
在她,以及在所有了解庄姜的人印象里,他似乎是那种总能找到方法,去面对一切的人。
可此刻,这个总是带着温和面具的男人,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是最疼痛的部分。
“?……诶??”
爱莉希雅发出一声短促的无意义音节,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湿润的脸颊,想要擦去那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
“?怎么……怎么哭了呀……?”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疼惜,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指尖传来的湿意让她心头一紧。
庄姜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有些狼狈地想要偏过头,避开她的触碰,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也剥夺了他平日里完美的控制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最终,他放弃了掩饰,闭上眼,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
爱莉希雅没有再问。
她只是挪动身体,靠得更近一些,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揽入自己带着清甜花香的怀抱。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杂念的,纯粹的拥抱。
是安慰,是理解,也是无声的陪伴。
爱莉希雅环抱着他的手臂,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无声的泪水带来的细微震颤。
他闭着眼,眉宇间紧锁着她从未见过的、深可见骨的疲惫与哀恸。
那滚烫的湿意不仅灼伤了她的指尖,更是一路烫进了她的心里,融化了她方才那份看似坚不可摧的决然。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知道这份“已知”对他而言是何等的残酷。
他协助她编织这场盛大的、绚丽的告别,亲眼见证并参与所有的欢笑,而内心深处却无时无刻不承受着倒计时的煎熬。
她以为自己的选择是最完美的“乐章”,却忽略了对于留下来的人而言,这乐章的终曲是何等沉重的负担。
“?……唉。?”
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轻嗔,从庄姜的肩头传来。
爱莉希雅收紧了手臂,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微咸的泪痕。
她的心,像被浸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酸涩得发胀。
她想起了他那句未尽的、关于“基因锁第五阶”和“复活”的假设。
那并非绝望的呓语,而是他在这看似注定的悲剧面前,所能抓住的、唯一一丝疯狂的、渺茫的希望之火。
他并非不理解她的选择,而是……无法坦然接受失去她的未来。
这份执着,这份近乎偏执的“不甘”,让她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原则很重要,完美的“结局”也很重要。
但是……看着他此刻的模样,那些关于“正确”和“划算”的道理,忽然间都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分量。
比起一个符合美学意义的终局,她似乎……更舍不得让他如此痛苦。
良久,爱莉希雅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开口,声音像是揉碎了星光,带着一种妥协后的、温柔的无奈:
“?……好吧,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她微微抬起头,双手捧住他泪痕未干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
她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但笑容却重新绽开,带着一种洗涤过的、更加柔软的光芒。
“?如果……如果你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拥有了我们都无法想象的力量……如果到那时,你的心意依然没有改变……?”
她顿了顿,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像是在许下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
“?那么,就来‘找回’我吧。?”
“不是‘复活’一个冰冷的复制品,而是……找到‘我’,那个独一无二的,爱莉希雅。?”
她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残泪,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
“?我允许你……去尝试创造那个‘奇迹’。?”
然而,下一秒,她的语气微微转变,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清醒。
“?但是,庄姜,听好了哦?这只是……一个‘可能性’,一个遥远的、谁也不知道答案的‘假设’。?”
她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如果……如果你尽力了,却发现那条路走不通,或者走到尽头发现那并非你所期望的……那么,答应我,不要固执地沉溺其中,好吗??”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就像我刚才说的……漫长的时光,不应该被执念填满。如果……如果真的做不到……那就去好好生活。去遇见新的人,去看新的风景,去创造新的、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他的心里。
“?找一个真心爱你,而你也愿意去爱的人。比如……那个叫‘月下初拥’的女孩子,或者其他能让你感到温暖和幸福的人。然后……?”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笑容却依旧明媚动人。
“?然后,就慢慢地……忘记我吧。?”
“忘记爱莉希雅这个任性的女孩,忘记这段注定成为过去的回忆。带着我留给你的祝福,轻松地、快乐地……继续走下去。这才是我最想看到的,‘结局’之后的故事。?”
篝火噼啪,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一边是允许尝试“奇迹”的温柔妥协,一边是要求他学会“忘记”的残酷温柔。
爱莉希雅的心软,并非推翻了自己的选择,而是为他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小的、通向“可能性”的缝隙,同时,也为他铺好了另一条,没有她的、但依然可以充满阳光的道路。
她终究是,将选择的权力,以及未来无数种可能的幸福,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而她唯一所求,不过是无论哪种未来,他都能不负这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