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元年的盛夏,随着天子那份措辞严厉、惩处酷烈并附带一个月自首宽限期的《肃贪惩弊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通传天下,整个帝国的官场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更在无数乡亭闾里间投下了难以消散的凝重阴影。
诏令所至,各地反应不一。那些本就战战兢兢、或因一时贪念伸手、或只是随波逐流收取了些许“常例”的小吏,在听闻“贪墨一文,累及一族”、“举报重赏”以及那一个月的死亡倒计时后,许多人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尤其是在消息相对灵通的州郡治所及周边县城,前往官府或新设立的“廉政肃政司”临时衙署自首的人排起了长队。他们面色苍白,汗出如浆,双手捧着或多或少的银钱、布帛,声音颤抖地陈述着自己的过错,只求能在限期之内坦白,革职也好,永不叙用也罢,只要能保住性命,不牵连家人,已是万幸。
在冀州某县,一名掌管户籍登记的小吏,连夜将过去几年利用职务之便收取的十几户人家“孝敬”的几百文钱和几匹粗布送到了县衙,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小的糊涂!小的知错了!这些……这些都在这里,一文不少!求大人看在小的主动交代的份上,饶了小的全家吧!”类似的情景在各地上演,地方官仓和廉政肃政司的库房里,堆积起越来越多被退回的赃款赃物。
乡村之中,一些平日里欺男霸女、趁着均田清丈时上下其手、多占了好田的村霸、土棍,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以往,他们或许能靠着宗族势力或与乡吏的勾连横行乡里,但如今诏令明确,下至村正乡老,同等论处,而且鼓励举报,赏金高达一成!在司隶某村,一个名叫赵四的村霸,平日里强占了邻村几十亩上等水浇地,此刻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带着地契和一大笔“罚银”找到乡亭啬夫,痛哭流涕地表示愿意退地罚款,只求别被告发。他占的那些田地,很快被重新丈量,分配给了原本的田主和村中无地的贫户。
然而,阳光之下必有阴影。并非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之势吓倒,尤其是那些深陷其中、牵扯甚广、或者自认为手段高明、背景过硬之辈。
在扬州某郡,一名掌管官仓物资调拨的曹吏,名叫钱贵。他数年经营,通过虚报损耗、以次充好等手段,贪墨的粮秣布帛价值不下千金。诏令传来,他初时也有些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他自忖账目做得天衣无缝,经手的几个关键证人要么被他拉下水,要么有把柄在他手中。更重要的是,他与郡中一位绣衣使的小头目过往从密,没少给对方好处,自信能提前得到风声,稳住局面。
“怕什么?”钱贵对同样惴惴不安的同伙嗤笑道,“上面雷声大,下面雨点小!哪次不是一阵风过去就完了?咱们的账册做得漂亮,库房那边也打点好了。真要查起来,一把火的事儿!就说夜间不慎走水,账册焚毁,死无对证!难道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他的同伙担忧道:“可是……这次诏令说了连坐,还有举报重赏……”
钱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让那些知道内情的,把嘴巴闭紧点!你去,找那几个管库的老吏,再给他们家里送点钱,告诉他们,谁敢乱说话,小心一家老小的性命!还有,让下面的人放出风去,谁敢去举报,就算扳不倒我们,回头也有的是办法让他家破人亡!”
类似钱贵这样心存侥幸、甚至意图负隅顽抗者,不在少数。他们或是加紧串供,统一口径;或是威胁知情人,恐吓可能举报的百姓;更有甚者,开始着手销毁证据。短短十几天内,各地竟接连报上来数起官署文书房、库房“意外”失火的案件。火光冲天之下,多少记载着贪腐痕迹的账册、凭证化为灰烬。地方官员上报时,无不以“看守不慎,灯烛引燃”、“天干物燥,突发火患”为由,试图将一切推给意外。
长安,未央宫。
刘协看着各地报上来的这些“走水”案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一份报告重重拍在御案上:“好一个‘意外走水’!真是古今通用,上下齐心的好手段啊!一有事,不是摄像头坏了,就是烧了!对后面还有平账人!”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里常见的推诿伎俩,心中一股无名火起。这种利用管理漏洞、集体沉默来对抗调查的行为,无疑是对朝廷法度最大的蔑视。
“陛下,”贾诩阴恻恻地开口,“此辈心存侥幸,以为毁灭证据便可高枕无忧。殊不知,此举恰恰暴露其心虚。然,若无实证,按律难以定罪,确实棘手。”
“棘手?”刘协冷哼一声,“那就让律法变得不棘手!传朕旨意,在先前颁布的《肃贪惩弊》基础上,增补一条!”
他目光锐利:“即日起,凡官府库房、文书档案、粮仓、银库等重地,若发生火灾、盗窃等意外,导致重要账册、凭证毁损遗失,以致无法查核者,该岗位所有当值、连带负责之官吏,无论品级,一律先行收押待审!”
他顿了顿:“若最终无法查明系何人所为,无法获取直接证据指认某个人,则视同该岗位全体人员共谋,共同承担监管不力、乃至故意毁灭证据之罪!全部发往苦役营,依其所保管物资之价值,折算工值,服劳役偿还! 偿还之法,依连坐之制,父债子偿,世代相继,直至还清为止!”
郭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叹,补充道:“陛下此策,乃是以连坐破沉默。将个人风险转化为集体风险,一人放火,全岗遭殃。如此,那些未被牵连的清白者,为了自身性命与前程,必将死死盯住可能作案之人,使其再无下手之机。而若真发生意外,无人承认,则全体连坐,无人能幸免。”
“正是此理!”刘协斩钉截铁,“朕倒要看看,谁敢在这种规矩下,再去玩那放火烧账的把戏!又有谁敢,或者说,谁有能力,让整个库房、整个岗位的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替他顶罪,陪着他一家老小世世代代去做苦工还债!”
这道增补的律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还在观望或试图顽抗的蠹虫的心理防线。
原本,一些如同钱贵之流的人,还指望靠着威胁利诱,让同僚或下属替自己背锅,或者利用管理混乱蒙混过关。但新令一出,情况彻底变了。
在扬州那个郡,钱贵还想如法炮制,暗示手下库吏“处理”掉有问题的账册。然而,命令下达后,平时对他唯唯诺诺的库吏们,此刻却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一个老库吏颤巍巍地说道:“钱……钱曹吏,这……这可使不得啊!天子法令,库房失火,我们全都得进去干活,子子孙孙都还不清啊!这……这要是点了火,我们全家都得搭进去……”
另一个年轻些的也鼓起勇气道:“是啊,钱曹吏,您高抬贵手!以前拿您的钱,我们认罚,认退赃,去修路挖矿都认了!可这放火的事,那是要断子绝孙的,真不能干啊!”
钱贵气得脸色铁青,还想威胁,却发现往日的手段此刻全然失效。在涉及自身乃至家族存亡的巨大恐惧面前,他那些威胁显得苍白无力。更让他恐惧的是,没过两天,廉政肃政司的巡察使就在几名“幡然醒悟”的库吏带领下,直接闯入他的值房,从他秘密挖掘的地窖中,起出了尚未转移的部分赃银和几本他自以为藏得隐秘的真实账册。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钱贵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最终没能等到限期结束,就在证据确凿下被拿下。而他倚为靠山的那位绣衣使小头目,也因包庇、受贿等罪行,一同被揪出,锒铛入狱。
类似的情景在全国多地发生。那道“岗位连坐”的增补律法,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极大地增加了毁灭证据和集体舞弊的难度与成本。在个人与家族的存续面前,所谓的“义气”、“忠诚”不堪一击。举报之风更盛,许多隐藏在深处的蠹虫,被来自内部的“反水”和外部村民(不再惧怕报复)的举报,纷纷暴露在阳光之下。
一个月限期转瞬即至。
刘协御笔朱批,没有丝毫犹豫。针对查实的大批贪腐、渎职、欺压百姓的案件,判决迅速下达。
对于那些贪污数额较小,情节相对轻微,未造成恶劣后果,且大多已在限期内自首退赃的底层小吏、村霸等,判决相对“宽容”——剥夺一切职务与荣誉,罚没非法所得,然后,全部发配至各条正在艰难延伸的铁路工地,服苦役抵偿。在那里,他们将在监工的皮鞭下,肩挑手扛,开山铺石,用汗水为帝国的钢铁血脉贡献力量,也偿还他们欠下的债,这些岗位虽然辛苦一些,毕竟危险性不大,无性命之忧。
而对于那些如同钱贵一般,贪污数额巨大,手段恶劣,欺压良善,甚至试图对抗调查、毁灭证据的顽固分子,则迎来了最严厉的惩处。他们及其被牵连的直系亲属,被直接押送往环境最为恶劣、死亡率较高的矿山,尤诏令明确,这些岗位虽然危险,但折算的工值更高,能“更快”地偿还他们欠下的巨额债务。只是,这“快”的背后,是无数人可能永远埋骨矿坑的残酷现实。
帝国的律法,以前所未有的严酷与精密,如同巨大的石碾,隆隆碾过,涤荡着污浊。
但这条路毕竟是漫长且艰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