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喆怎么来了?”
一下班,李学武便见于丽皱眉从楼上下来,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必定是他找来的,于丽敢百分之百地相信,没有他的允许弟弟不敢踏出京城半步,因为这是他的原话。
安排于喆回京,是她请李学武“教训”弟弟,警告弟弟不要惹是生非。
现在于喆又出现在了钢城,不是他还能是谁,但她却没收到这个消息。
“是你让他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李学武好笑地看了看她,问道:“他来找你了?”
“你觉得他会主动来见我吗?”
于丽扯了扯嘴角,从他手上接了公文包,走向客厅说道:“下午我去处理厂,正好在赵老四那见着他。”
“呵呵呵——”李学武也是无奈,他哪里想到会这么巧。
“他来了就知道鬼混。”
于丽不无抱怨地说道:“我去的时候他正跟老四拿钱,还说是你给的。”
“嗯。”李学武应了一声,解开半截袖衬衫的领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是没有下文了。
于丽回头看了他一眼,道:“给他钱干啥,他又不是不挣钱。”
“你给他的钱,他就知道胡花,我问他来钢城干啥他也不说。”
讲到这,她又不满地哼了一声,愤愤地说道:“准又是去找那个张美丽去了。”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你要管他到什么时候?”李学武没在意地解释道:“让他来办点事,我这边不太方便。”
“啥事非得让他办啊——”
于丽将公文包送去了书房,出来后有些嘀咕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格,跟毛兔子似的,能干点啥。”
“嗯,你就别管了。”李学武依旧是不想说,淡淡地问道:“晚上吃啥?天热,吃凉水捞面吧,炸点肉酱。”
“都没买肉呢。”于丽瞥了他一眼,道:“你想吃倒是早告诉我啊。”
“没有就算了。”李学武无所谓地拿起报纸看了起来,道:“随便弄点就行。”
于丽又看了看他,这才不甘心地去了厨房,最近棒梗不在家,两个人的饭倒是好做了,李学武不是个挑食的人。
李学武从回来以后便在收集关于大飞机项目的情况,当然,顺带着也将国内直升机和其他机型飞机的资料也收集了,重点关注航空工业发动机项目。
以目前红钢集团的财力,是无法撬动大飞机这种重资金型项目的研发。
至少他没有这个能量,更没有条件劝集团在关键路口转型。
那既然搞不了大飞机项目,能不能在发动机和关键系统上做文章?
不生产大飞机,做大飞机项目的动力解决体系供应商。
不出意外的话,以目前国际技术封锁环境,红钢集团是没有机会获得这种关乎国运的重要技术的。
但只要是封锁,就一定会有漏洞。
从70年开始,到国内大飞机项目形成规模,至少还有十年的时间。
红钢集团已经同东德多个企业建立了最初稳定的合作联系,也就有了从西方购进先进涡轮式发动机和喷气式发动机技术的机会。
再一个,未来这十年,国际形势接连动荡,不是没有机会浑水摸鱼。
想想北苏分崩离析的时候,一鲸落而万物生的场景,大毛、二毛等毛分家的时候,多少好东西都被廉价大甩卖。
很多人只知道分家以后的甩卖市场,却是不知道分家前十年那些毛毛就已经有了中饱私囊,啥都敢卖的情况。
当然了,时间越早,他们的胆子越小,管理越严苛,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李学武不会放弃布局这场盛宴,以那个时候红钢集团的体量,以掌控历史时间关键点的先手,什么技术搞不到。
当然了,不能将全部的希望放在那个时候,该做好工业基础奠基工程,要给后期的腾飞做好准备。
还是那句话,他不敢说推动红钢集团在所有工业领域拔得头筹,至少在多数关键技术领域不至于处于落后阶段。
只要在某个领域实现了技术突破,那关联技术领域也会被带动发展。
以现在的钢飞为例,如果没有那三条直升机生产线,国内的飞机制造工业是不会接受红钢集团这种异类进圈子的。
就算是现在,钢飞能独立完成生产小型直升机,预备生产中型直升机,可在那个圈子看来,钢飞还是不可靠的。
羡慕钢飞的工业实力,但在心态上依旧处于自卑和自傲的状况。
李学武做事都有计划,他在给红钢集团飞行器领域做规划的时候不可能一拍脑门,叫几个专家讨论验证一下就完事了。
他必须有自己的思路,然后请专家做专题调研和论证,结合他的思路给出理论性的指导意见,形成最终的报告。
他的想法也不一定永远是对的,需要专家拿出专业的证据来论述和反驳。
所以在开始一个项目前,他得独立完成建立思路的过程。
很辛苦,于丽将面条过水端上饭桌的时候,依旧没见他挪地方。
“吃饭了,等吃了饭再看吧。”
她一直很关心李学武的身体,来钢城这几个月大部分精力是放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上,幸亏赵老四也在钢城。
说起来,回收站在钢城的基本盘比在京城都不差,因为关山多年打下的基础,他们是全盘接收,拿来就用了。
于丽也很少去一线看现场,反倒是去看账本和负责人谈话的时间更多。
肉眼可见的,李学武的精神状态比她来之前好了很多。
就说李学武的穿着吧,明明都是好料子,棒梗洗衣服没有一点概念,啥都扔洗衣机里洗,结果糟践了好衣服。
于丽来了以后,李学武的内衣裤从来不放洗衣机,连同他四季的白衬衫全是手洗,一点污渍都不带有的。
李学武也不是非常懒惰,他也有自己洗衣服的时候,只是忙起来就忘了。
有的时候也不嫌弃自己,一件衬衫不注意能穿三四天,甚至是一周。
现在看,他身上的衣服没有隔天的,都是一天一洗,白衬衫永远白。
也正是感念她对自己的照顾,李学武才对于喆和她家格外照顾。
在李学武没撒口的情况下,她依旧是单身一个人,只能多照顾家里。
她倒是期盼着李学武能给她个指望,哪怕就一个呢,男孩女孩她都认了。
只不过李学武心狠,别说是她,就连港城那位都没听见动静。
有些话她是不敢再问的,因为又不仅仅是她自己,就她的知道有几个呢。
当然了,有的人也不用惦记了。
比如说秦淮茹,她是知道的,两人早就疏远了,从秦淮茹结婚以前就是。
张松英,一年都不一定见一次,她还问李学武对她是啥感情,张松英呢?
周亚梅算一个,吴淑萍算一个,通通都不用想了,是不可能有机会的。
周小白,更不会有机会。
倒是佟慧美和金姣姣,在她看来还有几分机会,因为她们不争不抢。
另外她还知道有个冉秋叶,王亚娟,以及经常在俱乐部出现的古丽艾莎。
从昨晚李学武的态度上也不难看出,他这个人性情薄凉,不会给自己难做,更不会给家里人难堪。
所以这几个能不能得偿所愿,还得看机会,看未来有没有特别的变动。
至少在她看来,王亚娟和冉秋叶机会更少,古丽艾莎更是机会渺茫。
算下来,多了说也就港城的娄晓娥,她,还有那两只金丝雀。
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有的时候更不能太强求,水到渠成,顺其自然。
看了一眼吃面条的他,于丽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让于喆来,是不是因为原来提过的那个孙明?他们要干啥?”
“你挺能琢磨啊。”李学武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问道:“确定于喆没有跟你说什么?真是你自己猜到的?”
“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吗?”
于丽好气又好笑,倒攥着筷子的手使劲捶了他一下,嗔道:“我还能坏你的事咋地?”
“我可没这么想。”李学武笑了笑,微微摇头讲道:“就是怕你多想。”
“我能不多想嘛——”
于丽瞪了他一眼,嗔道:“好端端的,隔着千里将他叫过来,想干啥?”
“我说了你就放心了?”
李学武吃好了,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面汤,淡淡地讲道:“给他个机会。”
“跟我说实话吧。”于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祈求,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说道:“于喆不会有危险的,对吧?”
“吃饭都有噎着的危险,你让我怎么给你保证?”李学武说的直白,看向她认真地强调道:“他不是小孩子了,敢来钢城见我,敢接这个任务,就说明他有信心做好,有能力做好。”
“……”于丽鼻孔里喘息着,盯着他问道:“他才刚结婚,还没有孩子,我们家三代单传……”
“嘚嘚嘚——”李学武好笑道:“什么跟什么啊——”
他瞥了于丽一眼,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得帮你们家生孩子呗?”
“去你的——”于丽急的都要掉眼泪了,瞪着他嗔道:“他要是出事了,我哪有脸回家见我爸妈,你要我死啊?”
这句话的潜台词还是她自己,孤苦无依一个人,总不能坑了弟弟。
“唉——”李学武无奈地叹了口气,示意她道:“先吃饭,吃完饭告诉你。”
他站起身往书房去了,于丽碗里的面条都不香了,紧吃了两口,收拾了厨房,这才追去了书房。
“你对红钢集团现在的内部情况了解多少?”
李学武正在看资料,见她进来也没等她再央求,便直白地问了一句。
于丽却是看着他道:“不多吧,业务上的?还是……”
“我刚来钢城的时候冶金厂出了安全生产事故,初步调查发现是4号炉在设计和建设之初就有问题……”
“这个我知道。”于丽也没等他说完,便点头讲道:“你跟我说过的。”
“嗯。”李学武缓缓点头,继续解释道:“这一年多来了几个调查组都没搞清楚实际情况,现在集团安排主管质安监督工作的苏副主任下来调查。”
“然后呢?”于丽皱起眉头,问道:“他是跟你关系一般的那个?”
“跟这个没关系,我说的是事实。”李学武淡淡地强调道:“因为4号炉涉及到了董副主任,所以集团怀疑我在调查中实施了干预,从中作梗。”
“现在四号炉的主要设计师于铁成的爱人去集团检举我的失责……”
“为什么?”于丽担忧地问道:“你真的这么做了?”
“听我说完。”李学武摆了摆手,继续讲道:“事实很复杂,但我敢跟你保证,我从没陷害过任何人,更没有损害过组织的利益,一两句话无法说清楚。”
“那你说于喆吧。”于丽关心地问道:“你让他来干啥?处理检举你的那个人?”
“呵呵——”李学武好笑地看了她,问道:“我是那么下作的人?”
“我觉得你不是。”于丽也很认真地讲道:“你用不着这么做。”
“嗯,我让于喆来,确实是让他联系孙明的。”李学武倒是承认了这一点,在于丽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我让他假借我的名义搞出个项目来赚钱。”
“啥意思?”于丽可不止一次同弟弟强调过,在外面不许提他的名字。
这会儿见李学武说,她反倒有些慌了,又是疑惑了。
“于喆就是我手里的鱼竿。”
李学武捏了捏手指示意道:“我需要一根鱼线,以及鱼钩和诱饵。”
“孙明就是鱼钩?”于丽很聪明,挑眉问道:“那鱼线和诱饵是什么?”
“于喆同我的关系,同孙明的关系,以及我给他的关系,都是鱼线。”
李学武笑了笑,说道:“从红钢集团拿到商品用船出海,再用船往回带货物,这就是诱饵,孙明一定愿意做。”
“这——”于丽皱眉提醒他道:“这会不会影响到海上马车夫计划?”
“不会,两码事。”李学武嘴角一翘,道:“马车夫计划的源头有两个,一个是回收站,一个是公海上的大船。”
“但于喆交给孙明的却是反方向的。”他挑眉道:“马车夫出的是倾销产品,带回来的是工业原材料,没人会真的管。”
“但孙明要做的是带回奢侈品,出口高品质原材料。”
“这……”于丽有些懵,不过还是能理解他的意思,问道:“你是想让孙明落网?”
“他本来就在做这种事。”
李学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讲道:“他那个姑父啊——”
说到这里,他不想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就于喆的关系讲:“于喆只要帮助他赚到第一笔钱,将对方引荐给京城布置好的那个人,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我跟他之间的关系,他跟孙明之间的关系,以及跟那人的关系,都是可以随时断开的鱼线。”
李学武放下茶杯很是随意地讲道:“只要他不承认,谁能逼着他认投?”
“他没有直接参与,更没有证据表明参与,就算孙明咬死他又如何。”
“然后呢?京城那边——”
于丽皱眉问道:“你安排了谁接手,是咱们的人?”
“不是。”李学武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说道:“你知道三禾株式会社吗?”
“知道啊。”于丽挑眉问道:“你要让他们认识?”
“三禾株式会社在京的办事处出了点事情。”李学武撇了撇嘴角,道:“办事处主任同苏副主任走得很近。”
“嗯?——”于丽一愣,没想到话怎么又说回来了,还跟苏维德有关系。
“三禾株式会社的那个人……怎么说呢,比较复杂吧。”
李学武想了想,解释道:“他想留在国内,拯救他的爱情。”
“啊?”于丽更迷糊了,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问道:“还有爱情的事?”
“呵呵呵——”李学武轻笑着说道:“确实是爱情,复杂的爱情。”
于丽想不出这爱情有多复杂,总不能比李学武的计划还要复杂吧?
“所以,那个办事处的负责人是你安排接触苏维德的?”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挑眉问道:“然后你再安排孙明联系到他,孙明出了事,就会牵连出苏维德?”
“嗯,大概是这样。”
李学武笑着点了点头,道:“孙明不会轻易出事的,除非苏维德真来钢城查4号炉。”
“但他一定会来查的。”于丽挑了挑眉毛,道:“所以苏维德不知道有孙明这个关系,一定会查到他姑父?”
“没错,只要他真的查。”
李学武点点头,道:“他会揪住自己的尾巴狠狠地拽,然后将他自己拖进深渊。”
“当然了,我不愿意做规则的破坏者,还得是让他自作自受吧。”
他说的很随意,听得于丽胆战心惊,犹豫着问道:“于喆不会被调查?”
“他就是根鱼竿。”李学武笑了笑,做了个手势比划道:“我能剪断鱼线,总舍不得丢掉鱼竿吧?”
于丽哪里能完全放心,不过他都这么说了,还能再多说啥。
不过想想苏维德也真够倒霉的,兴致勃勃来调查,结果揪住的是自己的尾巴,还会牵扯出一大堆人来。
李学武在其中不会有任何嫌疑,甚至不会有人能查出他做过什么。
苏维德的折戟沉沙,只能是孙明的那种作为吸引来的火力,到时候李学武正好有机会整顿孙明那个姑父所代表的那些旧有的长时间在一线工作的干部。
而孙明招惹来的调查,恐怕就连苏维德也无法阻止,因为不是一个体系。
到时候孙明被查,反倒让马车夫计划更安稳,更凸显这种促进工业发展的实际效果,对马车夫计划会更宽松。
再看集团内部,苏维德折戟沉沙,自身难保,那位刚来的,正想着站稳脚跟的周万全会不会跟着载个跟头?
就算及时脱身,恐怕也会沾惹一身骚,李学武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说这一次苏维德会不会彻底栽倒,其实李学武都不在乎,打蛇七寸,有这个人反倒是能钳制李怀德,团结更多人。
没了苏维德,程开元会怎么想,景玉农会怎么做,有的时候敌人用好了比朋友还管用呢。
所以现在的他躲着苏维德,好像怕了一般,更是联手景玉农捧着他。
苏维德越嚣张,李怀德越老实,周万全反过来还要警惕苏维德。
其他也不会再盯着李学武,就算要捡便宜,也得等李学武真要倒了才行。
再说了,李怀德可不会让他倒了。
职场游戏,本身就是妥协和拉扯。
今年是李学武主管集团辽东工业的第二年,他需要一个相对平稳的发展时间,轻轻的碰撞只能是挠痒痒,给人一种色厉内荏的感觉。
现在他要先坑苏维德一把,两条腿打折,留足发展的空间和时间。
剩下那些人聪明的就慢慢调校,一味犯傻的就拉出去祭旗。
李学武不会让老李跌落凡尘的,更不会让老李一朝飞升。
就是维持那种不断出成绩下不来,又接连出幺蛾子上不去的那种状态。
对于老李来说是灾难,但对于李学武来说却是最健康的状态。
只要李怀德在那个位置上,集团熬到点的那些人要么去其他单位任职,要么死死地被老李压制着,直到他上位。
在这期间,李学武不吝啬分享,现在他手里已经攒了两个局,一个是早就布局的京一厂,一个是刚开发的京城化工。
都在一个体系下,京一厂绝对想重新向红钢靠拢,因为那边的干部大多数是从红钢培养和分过去的。
由红钢集团的副职过去担任主要负责人,相信京城工业一定是愿意的。
而京城化工这边,只看他们希望李学武过去任职的愿望,别管是不是真心的,绝对是希望获得更多具有集团化经验的干部来保驾护航。
另外,他还有个隐藏的项目。
既然红钢集团重新归属京城工业管辖,那么红钢集团与市里的关系就会缓和,毕竟逆子回家也是亲儿子嘛。
与红钢关联的这些个单位,有哪家是能拒绝红钢集团这种管理层人才的吗?
只要是过去,绝对会被京城安排为主要负责人。
既然在红钢集团熬不出头,那倒不如换个山头当大王。
再一个,他们过去了,也能享受与红钢集团合作的待遇和资源。
这种发散式的经营手段,恰恰是上面希望看到的经验分享共同进步的表现。
而在红钢集团这边,随着李学武的成长和进步,以及李怀德营造的组织结构,就算再来新的班子成员,哪里会有他们的根基深厚。
所以说,李学武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谁能算计得过他。
就连他的老师董文学,都在一环之内。
有钢城那次的污点,再加上4号炉的问题,董文学早就断了前路。
而且不仅仅是李学武对未来的计划中没有他,甚至李怀德对未来的计划都没有他的位置。
在李怀德看来,董文学行事作风偏软,不适合承担重任。
从在钢城工作期间的表现来看就一清二楚,甚至有种盲目的幼稚。
反观李学武则不然,这是个坚定且聪明的家伙,天生的头狼。
也就是不会威胁到他,否则李怀德早就下狠手了。
所以,董文学现在的处境,其实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境遇了。
如果不是李学武的运作,他会遭遇程开元遇到的挫折,李怀德可不是软柿子,绝对会压一压他回京的锐气。
现在集团的火力点看似集中在了钢城,可实际上还是在京城。
***
“你家老大上一年级了?”
高雅琴从京城来,路过钢城,她是要去奉城,同沈飞做最后一次会谈。
可见王新是多么恼怒,甚至都不愿意来钢城见他,更不愿意接待他去奉城。
要说两人之间的关系,也算不上私仇,只能说是理念不合。
李学武要的是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而王新想的是合作双赢,互不相欠。
没错,红星厂在对外合作之初是强调合作双赢的理念,今非昔比了啊。
仔细想想,红钢集团还做小项目吗?
如果是以前,第九制药厂找过来,红钢集团一定会认真考察合作,毕竟制药工业也是利润很高的行业。
但是现在第九制药和凌河汽车这样的企业找过来,红钢集团是看不上的了。
不能说红钢骄傲了,看不起人了,只能说现在的合作成本太高。
这样讲,除非是沈飞这样的体量,拥有成熟的产业能力和技术底蕴,否则红钢集团凭什么拉他们攒项目。
你再看东城信用社,也就是最初投资很猛,否则绝不会出现在集团现在的合作名单上。
就是现在,红钢集团主动溢价收购对方手里关于联合储蓄银行的股份他们都不愿意呢,甚至是主动追加投资。
捧着金饭碗,怎么可能随便丢了。
红钢集团与沈飞的合作在飞行器制造领域是全方位,既有直升机,也有零部件代工工业,还有发动机研发等等。
同样的,还有三产工业合作基础,以及机场的置换关系。
现在谁能提供上千万资金级别的合作项目?
京城化工能提供,所以红钢集团的下一步合作重点是京城化工在辽东的化工产业园区。
王新生气?
他先气着吧,李学武不在乎。
既然飞行器合作受阻,那就化整为零,将发动机研发与大飞机项目靠拢,用国外的技术凭借硬实力参与进去。
只要成为了大飞机项目的一环,就不是对方吃红钢集团的资源,反倒是红钢集团借助对方的资源在发展了。
再看直升机项目,只要同赣飞达成合作,那直升机研究所就会提供技术革新和支持,到时候一样能吃到对方的资源。
最关键的是红钢集团现在拥有最大的数控机床产业群,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比得上红钢集团联合辽东工业在钢城打造的零部件工业产业集群。
这个集群里只有红钢集团的一个厂,零部件厂。
但是,附着这个厂,承接上下游工艺以及同步生产的厂子就多了。
不仅仅是钢城工业投资新建的厂,还有辽东工业统筹规划从全省调集来的零部件生产资源,这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如果从直升机的角度往下看,只见一大片厂区连接红钢产业园,在钢城城市外形成了一座工业卫星城市。
这里尤其是以红钢产业园规划的最为优秀,各种工业设施齐备,其他工程也吃到的红利。
钢城工业由红钢集团带动飞速发展,在全省范围内掀起了比学赶拼的势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钢城工业呢。
现在李学武又联系到了化工产业园区,听到风声的主管工业的负责人都给他打了电话,话里话外无非是什么都好商量,只要能让化工产业园落在他们那。
李学武可不好做主,这个还得交给京城化工来决定。
不过化工生产还是靠近海边最好,因为污染和运输等因素,海水资源自然是先决条件。
营城当然有很大的机遇,因为红钢集团的港区就在那边。
李学武也表示过对港区的意向,现在营城那边几天就会来个电话,询问项目进度。
仔细想想,沈飞因为某些人的贪婪破坏了大好的合作局面,就算是高雅琴也觉得他们目光短浅,不值得合作。
她到钢城,一点都没有为李学武的决断而恼怒,或者是遗憾。
遗憾的反倒是沈飞那边,为啥就不仔细斟酌一下,现在可倒好。
已经完成的交易自然不能撕毁,塔东机场还在红钢集团的手里,沈飞也没有钱赎回红钢集团在机场工程的投入。
同样的,红钢集团的大多数小型三产工业打包交给了沈飞,对方在确定断开合作以后,已经安排干部赴京接收企业。
原本打算是要求红钢集团保留5%的股份,用于延续优秀的管理模式。
但现在他们不敢放任红钢集团管理了,因为他们经过核算,已经知道红钢集团已经将手里的股份做了抵押。
他们不是很理解这种左手倒右手的路数算什么,但绝对不是好事。
所以,他们一边做着最后的核算,一边安排人全面接手了管理。
红钢集团倒也乐得他们如此,主管管理人员撤离,工人和其他基层管理人员是不能撤的,所以红钢没亏什么。
撤回来的管理层不难安置,反倒是李学武多年前设置的职工削减计划得到了实施。
早就在人事变革期间,不符合红钢集团未来发展,以及缺乏培养空间的工人就有一部分调剂到了三产工业。
现在看那些工人是合格的,但只要时间一长,沈飞一定能感受到,对比红钢集团工厂里的朝气蓬勃,那些中年工人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养老,福利待遇,以及家属安置等等,都是问题。
红钢集团就是在一次次蜕变中摆脱了人事压力,现在真的是轻装上阵。
李学武是没想到高雅琴会来的,听他问起李姝,忍不住苦笑道:“她自己说要上小学的,不想跟她弟弟一样当幼儿园的小屁孩。”
“呵呵呵——”高雅琴听着也觉得可乐,笑着问道:“那能跟得上吗?”
“看看再说吧。”李学武确是无所谓地点点头,喝了一口热茶,道:“她要是跟不上,就让她复读一年,反正年龄都够。”
“那够太多了。”高雅琴笑着说道:“如果顺利地读下来,怕是十六岁就能上大学了。”
“哈哈哈——”李学武自然不怕闺女学习好,笑着看向她问道:“你家孩子准备怎么安置?都去你爱人单位?”
“他老说他们单位比咱们的好。”
高雅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可能就像他说的那样吧,毕竟机会难得。”
李学武不是很了解集团这些领导的家庭情况,但大概还是清楚的。
高雅琴的爱人在航运系统工作,跟对外贸易其实有关系,否则两人也不会遇到一起。
这个年代如果去航班系统,那真是洋气又实惠,喝咖啡吃面包的那种。
要不怎么高雅琴舍得让孩子去爱人所在的单位,不来红钢集团呢。
真要说起来,红钢集团的福利待遇在工业体系内算非常好了,尤其是供销保障方面,真正实现了充足供应。
但对比外贸和航运就没法看了,毕竟出国工作的机遇绝对没有红钢集团动辄几万人的规模。
“我是听王露说的。”她笑着看了李学武一眼,道:“说是送孩子上小学,我还寻思呢,她都没生,哪来的孩子。”
“呵呵呵——”李学武微微摇头,感慨道:“这就是离家工作的苦了。”
“你也行了,家里还有这些亲戚帮衬着,总不能让你操心。”
高雅琴却是知道王露同李学武的亲戚关系,话题转过去,说起了亮马河生态工业区体育馆竣工验收的事。
“你月初不回去参加仪式?”
“有这个必要吗?”李学武看了她一眼,道:“月中再说吧,等展销会开始的,我得回去上几节课。”
“我都忘了,你还是老师呢。”
高雅琴颇为玩味地看了看他,道:“怎么样,一学期下来,比当干部如何?”
“学生当然更单纯一些。”
李学武摆了摆手,讲道:“我现在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的钟,等那边什么时候不需要我了,我就赶紧走人。”
“不至于的吧。”高雅琴挑了挑眉毛,道:“你还是很有水平的。”
“不够看。”李学武微微摇头,道:“我哪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做学问,就别误人子弟了。”
“调查组这边呢?”高雅琴打量着他,问道:“半个多月了,也该有点眉目了吧?”
“不知道。”李学武见她一脸的不相信,好笑地解释道:“你想吧,人家是怎么说我的,我哪里敢过去打听。”
“一句话都没过问过,更没见过他们,在这件事上我保持沉默。”
“你倒真忍得住。”高雅琴撇了撇嘴角,端起茶杯说道:“集团最近风平浪静,就是不知道能维持到几时。”
“也许呢。”李学武笑着看向她说道:“钢城这边水落石出,或许就彻底平静了。”
“想得美——”高雅琴意味深长地瞥了他,道:“你不会认输,他要是赢了,说不得多猖狂呢,所以啊——”
这个话题互相做了试探,她没说后面的话,而是提醒李学武上面来了消息。
“我倒是早就听说了。”
李学武点点头,微微皱眉思考着,回应道:“去年不就提恢复组织活动吗,现在落实开展,也是正常。”
“但跟咱们没啥关系。”高雅琴提醒他道:“现在主要活动是在小组里。”
“嗯,李主任的意思呢?”
李学武想了想,问她道:“不会这么快就扩展组织活动面积吧?”
“我反正是没听说。”高雅琴在意的就是这个,“我们只参加了组织学习会,以及作风纪律会议,但一直没参加过办公会议。”
“嗯,很正常。”李学武没在意地笑了笑,说道:“欲速则不达嘛。”
“你倒是稳坐钓鱼台——”
高雅琴白了他一眼,道:“李主任给光电研究所批了10万块钱你知道吗?”
“没听说啊?”李学武挑了眉毛问道:“是有什么发现吗?”
“听说是光刻系统研发成功了。”
高雅琴抿着嘴角挑眉道:“这十万块钱里还有一部分奖金呢,很多人都在议论,那个彼得就拿了三千多。”
“仿制的KARL-ZEISS-JENA光学系统?”李学武记得上官琪跟他提过一嘴大概的情况,但他记不住,毕竟不是专业的。
高雅琴也不是专业的,微微摇头道:“不知道,反正就是系统,成功了,拿到了奖金和科研经费。”
“其实算弥补吧。”李学武意味深长地讲道:“前段时间的事。”
“那还不如说奖金了。”高雅琴看向他,很直白地讲道:“那个彼得坚持要回来工作,否则李主任也要不回来人,他倒是忠心耿耿。”
“外国人心思也不一定都直。”
李学武淡淡地提醒她道:“以后有国际项目谈判千万别小看外国人。”
“那个三禾怎么回事?”
顺着他的话,高雅琴却是皱眉问道:“我怎么听说老苏跟那个什么高桥扯在了一起,还闹出了花花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