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枫就这样跟着那些记忆气泡,缓缓走着。指尖偶尔轻点,某个气泡便会微微一颤,将内部封存的画面与情绪更清晰地映现出来。
通过中年人的记忆碎片,齐枫这才知道他的名字。
武凡生,不错的名字,带着朴素的期许。
就是人不咋地。
气泡里最先浮现的,是久远到褪色的童年。
一个普通的山村,土墙茅屋,炊烟袅袅。
穿着打补丁粗布衣的小男孩,瘦弱但眼睛很亮,蹲在溪边看游鱼,爬到树上掏鸟窝,被母亲拿着笤帚追着打屁股,又偷偷把摘来的野果塞进哭泣弟弟的手里。
画面蒙着一层温暖的淡黄色光晕,是记忆最初的模样。
然后,是改变命运的那一天。
一个游方路过、形容枯槁的老道士,偶然发现男孩身具颇为罕见的“阴灵根”,虽非顶级,但于某些偏门功法上颇有天赋。
老道士问了男孩的名字,点头道:“武凡生……不错。可愿随我修行,挣脱这凡俗生死?”
男孩的眼睛亮了,父母在旁既喜且忧,最终还是含着泪,将家里仅有的几块干粮塞进他的小包袱。
修行的最初阶段,在深山一座破旧的道观里。
老道士并非名门大派出身,所学也杂,但基础教导还算扎实。
武凡生很刻苦,天资也确实不错。
气泡里的画面,多是晨起吐纳、辨认药草、练习粗浅法术、听师父讲解经脉运行。
清苦,但有目标,眼神里充满了对“仙道”的憧憬和敬畏。
老道士寿元耗尽坐化后,武凡生回了一趟家,发现家人都已寿终正寝,就连那个小他几岁的弟弟,也变成了中年模样。
他索性带上了弟弟,开始闯荡灵界。
凭借机敏和还算不错的修为,他加入了一个中小型修仙家族担任客卿,得到更多资源,修为稳步提升。
这个记忆气泡比较大,也是这些仅有的清明记忆中最丰富的画面。
坊市交易、与人组队探索秘境、为争夺一株灵药与人斗法、第一次成功炼制出像样的丹药……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受伤的狼狈,有结交的朋友,也有结下的梁子。
总体而言,是一条颇为典型的散修进阶之路,虽有波折,但气运似乎总站在他这边。
他心思活络,善于钻营,更懂得审时度势。
几次关键的抉择,比如冒险进入一处古修遗迹,侥幸获得了一部名为《幽冥炼魂录》的残卷,又如关键时刻帮了某个大宗门弟子一个小忙,从而得到一点提携,都让他抓住了机遇。
他的修为,从炼气到筑基,再到结丹,速度在同辈中堪称佼佼者。
旁人口中的“武道友”渐渐变成了“武前辈”,恭维与奉承开始围绕着他。
气泡的色彩,随着他修为和地位提升,渐渐从早期的暖黄,转向了一种更为清晰、但也更趋冷硬的色调。
他的面容在记忆中也愈发清晰,从青年的锐利,到中年的沉稳,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深处那份最初的淳朴憧憬,被岁月和力量磨砺成了一种混合着自信、算计与隐隐傲慢的东西。
他成功凝结元婴,开宗立派,虽只是个小门派,但在一洲之地也算是风光无两。
弟弟也在他的帮助下成功筑基、结丹。
弟弟结丹那日,武凡生送给了弟弟一件紫色道袍,本相是一只元婴初期大蛇的蜕皮。
同时,弟弟也为哥哥准备了一份礼物……一批死士。
现在来看,外面那些黑袍人,就是了。
记忆画面里出现了巍峨的山门,恭敬的弟子,盛大的庆典。
他端坐主位,接受四方来贺,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彼时的武凡生,俨然已是一方人物,正道楷模的形象经营得不错,甚至还主持过几次铲除为祸妖兽的行动,颇得人心。
化神,是一道巨大的天堑,无数惊才绝艳之辈止步于此。
武凡生卡在元婴巅峰近两百年,眼看寿元一点点消耗,焦虑日益加深。
那部早年得来的《幽冥炼魂录》残卷,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思绪中。
残卷记载的旁门左道,有剑走偏锋、强行冲击关隘的可能,但代价巨大,且血腥邪异。他最初是抗拒的,毕竟多年经营的正道名声不易。
但时间不等人。
一次至关重要的秘境争夺中,他败给了另一位元婴巅峰修士,不仅重伤,还损失了为本命法宝准备的至宝材料。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气泡画面剧烈波动,显示出他当时内心的挣扎、不甘、怨毒,以及对衰老和死亡的极致恐惧。
“大道无情!他人可为我垫脚石,我为何不可借众生之力,铺就我的长生路?!”
记忆里,闭关的密室内,他对着那卷邪典,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偏执取代。
从此,武凡生走上了另一条路。
起初小心翼翼,只挑选无人问津的荒僻村落或落单的低阶修士下手,以邪法炼其精血魂魄,弥补自身亏空,尝试冲击化神。
随着次数增多,手法愈发熟练,心肠也彻底硬如铁石。
武凡生利用门派之便,暗中布置,开始有规模地“收集”修炼“资源”。
那个曾经眼神清亮的山村少年,早已沉没在记忆的最底层,被一个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的魔头所取代。
然而,邪法虽猛,隐患也深。
他靠着累累白骨和怨魂,确实强行冲开了化神关卡,但却被无数怨念反噬。
他凭借多年积累和几分侥幸熬了过来,却也伤及根本,尤其是神魂,出现了难以愈合的裂痕,开始缓慢消散。
成就化神,本应是他野心的新起点,却成了他慢性死亡的倒计时。
为了稳固和修补这不断溃散的神魂,他需要更多、更高质量的生魂与血食。
行为越发肆无忌惮,终于引起了一些势力的注意和调查。
他察觉风声,果断舍弃了经营多年的门派基业,伪装成遇袭陨落,实则金蝉脱壳,带着积累的邪法资源和部分核心秘密,潜入这处早已暗中经营的废弃矿脉深处,依托地脉阴气与事先布下的邪阵,苟延残喘,同时继续他的“血食”计划,企图找到彻底稳固神魂、甚至更进一步的方法。
“嗯?好像漏掉了什么,这个武凡生的肉身是如何被毁的?”齐枫皱了皱眉,开始翻找剩余的记忆气泡,“这儿。”
那是武凡生化神之后,躲入洞窟前的一段相对“平静”期。
他伪装身份,在灵界边缘一些混乱地带活动,一方面搜集所需物资,一方面也试图寻找解决神魂问题的正统或偏门方法。
画面中出现了更多的人物和地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就在齐枫打算快速掠过时,眼前猛的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