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的视线通过步枪准星,牢牢锁定在悬崖十几米高处、一根承载着春雪的粗大枯树枝上。
食指果断扣下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幽深的山谷里炸开。
7.62毫米的钢芯弹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削断了那根碗口粗的枯木枝。
枯枝在半空中折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巨响。
带着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残雪和冰溜子。
枯木犹如一颗陨石,重重砸向悬崖下方的缓坡。
那片缓坡上,覆盖着足足三米多厚的松软春融雪层,底下全是没冻结实的浮土。
这一砸,犹如往装满火药的桶里扔了一把火。
“轰隆隆——”
沉闷的雷响从众人头顶传来。
成吨的冰雪混合着碎石、断木,瞬间崩塌。
化作一道白色的泥石流,顺着崖壁呼啸而下。
就在枪响的同一秒,陈放撮起嘴唇,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黑煞得到指令,两只后腿在周建成的肚子上狠狠一蹬。
庞大的身躯灵巧地倒跃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稳稳落回到陈放脚边的安全硬土区。
“上面!塌了!”
底下的勘探队员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撕心裂肺。
可它们穿的皮鞋早就陷在两尺深的烂泥里,两条腿根本拔不出来,只能绝望地看着半个天空被白雪遮蔽。
几秒钟后,白色的雪瀑倾泻而下。
“哗啦!”
几吨重的积雪夹杂着泥水,直接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拍了个结实。
车顶棚瞬间被压瘪了一半,玻璃碎了一地。
周建成和那五个勘探队员连滚带爬,被雪浪彻底吞没。
整个烂泥沟里,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雪沫子。
足足过了半分钟,雪雾才渐渐散去。
吉普车大半个车身被埋进雪堆里,周建成六个人被冻雪裹成了雪人,只露出个脑袋和肩膀。
他们在这片零下十几度的冰雪窝子里拼命刨挖,冻得鼻涕横流,鬼哭狼嚎。
“救命……救命啊!”
刚才那股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嚣张气焰,被大自然的一个巴掌抽得干干净净。
陈放倒提着五六式步枪,踩着几块没被积雪覆盖的风化岩,从容地跨过雪塌边缘。
他偏过头,看着在雪坑里冻得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利索的周建成。
“长白山的规矩,枪声不能乱响。”
丢下这句话,陈放没再停留。
他打了个手势,带着六条猎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中围的老林子深处。
摆脱了这帮没长脑子的蠢货,陈放的步伐放缓了不少。
省外贸厅要的那株百年草苁蓉,本地人叫“不老草”。
这种药材对生长环境极其挑剔。
它只长在常年不见阳光的极阴之地,且底下必须是腐殖质极厚、有百年腐木的绝壁死角。
一路上,陈放走走停停。
他拔出腰间的剥皮小刀,从一棵老赤松的树根上刮下一点树皮碎屑。
放在指尖揉了揉,辨别其中的水分。
又翻开大树向阳面的青苔,捏了一把泥土测试湿度。
“顺着背风坡走。”
陈放根据环境细节,不断调整方向。
大半天后,日头西斜。
山里的气温骤降,林间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陈放带着狗群,踏入了一片光线极为昏暗的风化岩石林。
这地方像个巨大的天然漏斗,四周全是高耸的怪石和绝壁,把太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终年阴暗潮湿。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长白山常见的松针味,而是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奇异药香。
但这股好闻的药香里,又掺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肉腥臭。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陈放脚下一顿。
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扑哧”一声闷响,周围冒出两个黄色的泥浆泡。
地面覆盖着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烂树叶和朽木。
踩上去根本不着力,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海绵感。
底下指不定藏着多深的剧毒沼泽。
走在最前头的追风立刻停了下来。
它将两只立耳压低,鼻尖贴着地面的腐土,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哼。
连续打了几个响鼻,试图驱散吸入鼻腔的杂乱气味。
这是遇到了危险或者气味复杂的环境,它才会有的应激反应。
黑煞和磐石也放慢了步子,粗壮的爪子在软绵绵的地上踩得异常谨慎。
陈放停在岩石林边缘,没敢贸然往里蹚。
他从大衣里掏出62式军用望远镜,摘下防尘盖。
视线顺着漏斗地形,一寸一寸往里扫过每一处阴暗的角落。
在一处长满黑绿青苔的绝壁阴面底部,陈放的视线定住了。
距离他大约一百多米远的地方。
一根粗大的枯朽木桩旁边,从黑褐色的腐土里探出了一大丛奇特的植物。
它完全没有绿叶,整株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红色。
顶端开着一串串形似肉莲般的花苞。
肉质茎粗壮得像成年男人的手腕。
周围还盘根错节地生着大量鳞片状的附着物。
底座像八爪鱼一样,完全扎根在那块枯木和腐烂深土里。
陈放微微呼出一口白气。
百年野生,全株实心,带完美底座的极品草苁蓉。
广交会外宾点名要的红头文件货,就在那儿。
陈放收起望远镜,脑子里迅速盘算着接近那片腐土沼泽的路线。
这地方既然能长出这种天材地宝,空气里又透着浓烈的腥臭,底下绝对藏着要命的毒虫猛兽。
硬蹚过去就是送死。
就在他刚把步枪从肩膀上摘下来,准备布置狗群分散警戒的时候。
后方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响动。
“咔嚓——”
那是干枯的树枝被鞋底踩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粗重的呼哧呼哧声。
陈放猛地转头。
黑煞和追风瞬间调转方向,浑身毛发炸立,亮出獠牙进入备战状态。
来路那片昏暗的灌木丛被人粗暴地拨开。
六个穿着黄呢子大衣、全身上下被雪水和黑泥裹成泥猴的男人,互相搀扶着钻了出来。
正是周建成的省林业局勘探队!
这帮人在竟然顺着陈放和六条狗在烂泥里踩出的脚印,硬生生着跟进了这片风化岩石林。
周建成半张脸都是冻疮,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已经糊满泥的猎枪。
一抬眼,正好看见绝壁底下那株紫色的肉莲,周建成的眼珠子瞬间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