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这点事好办。”
刘三汉听明白了,大手一挥。
“天天去熏它一回,管保让它把这片林子当成茅坑,绕着走。”
山上的事交代清楚,陈放拎着枪带着六条狗往山下走。
坡度一路变缓,风里的松脂味渐渐淡了,混进来灶膛烟火和牲口棚里的干草气。
村口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青白色的烟,远处打谷场上有人影在晃。
刚走到大队部院子门口,老徐会计正火烧屁股似的从里头往外跑。
怀里抱着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差点跟走在前头的追风撞个满怀。
追风往旁边闪了一步,没吭声。
“哎哟我的祖宗!”
老徐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陈放。
攥着信封的手直抖,差点把里头的东西颠出来。
“陈放!快快快,进屋!县里来信了!”
陈放看着老徐手里那个盖着县邮局挂号红戳的信封,心里基本有了底。
他不紧不慢地跟着进了大队部的土屋。
屋里火墙烧得很热。
王长贵盘腿坐在土炕上,手里那根旱烟刚抽了一半。
他见陈放进屋,立刻冲老徐抬了抬下巴。
“拆!”
老徐把手在棉袄下摆使劲蹭了两下,顺着信封封口小心翼翼地撕开。
里头倒出来两样东西。
一封是县土产收购站孙茂林站长的亲笔信。
另一张是印着省外贸厅抬头的正式公文复写件,右下角盖着个鲜红扎眼的大印。
老徐把信纸铺在炕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念出声。
“《特殊物资出口预订意向函》。”
“现确认收到抚松县红旗公社前进大队申请,纳入出口创汇渠道的银鬃头狼皮一张。”
老徐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八度。
“已列入本年度特殊物资出口预审清单。”
“待硝制完成,由县土产收购站统一定价接收,省外贸厅统一调配出口换汇……”
念完最后几个字,老徐长长出了一口气,手掌在桌子上一拍。
“成了!”
王长贵直接把旱烟管扔在炕席上,抓过那张盖着红章的复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好!这事办得太漂亮了!”
他跳下地,从炕柜底下摸出钥匙,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
把挂号信回执和这份外贸厅的意向函复本,跟之前大队盖章的《集体特殊物资登记备案表》叠在一起。
“咔哒”一声,锁头扣死。
王长贵伸手在铁皮柜上用力拍了两巴掌。
“这三道符贴上去,这事儿就算彻底定死了。”
“刘建国现在就是搬个阎王爷来,也休想动这张狼皮一根寒毛!”
“真要是敢扣你个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就是破坏国家出口创汇的现行破坏分子,省外贸厅能直接派人扒了他的皮!”
老徐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
“大队红章、挂号回执、省厅预订函……三份文书的日期前后咬死。”
他抬头看了陈放一眼,声音压低了半截。
“就算查,查出来也是咱先上报,他后面才动手。”
“谁先谁后一目了然,这时间线对得上。”
陈放坐在条凳上,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喝了口温水。
他看着王长贵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放下碗,语气平淡。
“他本来就动不了。”
写那封挂号信的时候,这一步就已经走完了。
一个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手够不到县里,更摸不着省外贸的门。
这局棋,他从头就没上桌。
走出大队部的时候,陈放拎枪的右手换了一下,手指关节攥得发酸。
追风跟在脚边,鼻子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陈放低头看了它一眼,顺手搭上它的脊背,借了一把力。
回到知青点,陈放在院墙根底下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
追风老老实实地趴在脚边。
陈放伸手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捋毛。
它肋骨上的那块硬核已经彻底散了,皮下筋膜恢复了弹性。
李建军从灶房里端出一只大老碗,快步走到陈放跟前递过去。
“陈哥,今天这苞米面里,我多加了一勺狼骨大油,可香了。”
灶房门口,吴卫国蹲在地上用斧背劈松树明子,听见说话也没抬头,手底下劈得噼啪响。
陈放接过碗,拿木头勺子撇开上面漂着的那层黄色油花,仰脖子灌了两口。
热乎的糊糊顺食道一路烫下去,空了大半天的胃紧紧地抽了一下。
他攥着碗沿的手指头微微抖了抖。
旁边黑煞趴着没动弹,一双黄眼珠子盯着碗沿上沾着的苞米面渣子,口水拉成了亮晶晶的细丝,啪嗒一声滴在冻土上。
陈放看了它一眼,把剩下的大半碗搁在脚边。
黑煞立刻拿大脑袋顶开追风,伸出宽大的舌头,三两下就把碗底舔见了天。
连碗边上沾着的渣子都没放过。
舔完还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把大脑袋凑到陈放膝盖上蹭。
就在院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
“突突突突——!”
一阵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从村东头的打谷场方向炸响。
后墙上挂着的几块干树皮扑簌簌往下掉灰。
空气里很快飘来一股刺鼻的柴油燃烧味。
黑煞那颗大脑袋一下弹了起来,冲东边瓮声瓮气地吼了两嗓子。
“那是马队长在弄拖拉机呢。”
李建军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喊道。
“刚加了从红星公社换回来的那几桶柴油。”
“徐会计说了,再有几天,地里的雪一化透,就要开着这铁牛下地翻春耕了!”
吴卫国劈明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歪头朝打谷场方向瞅了一眼。
陈放听着那单调粗暴的发动机声音,伸手安抚了一下焦躁的黑煞。
春耕的号角算是吹响了,这几百亩等着翻耕的黄土地,才是这大半年所有折腾的真正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