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校长董建国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杯,没说话。
党委书记刘红旗坐在他旁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姜磊、姚文彬、高峰、田树春,四个人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
会议室里,烟味很重。
刘红旗先开了口。
事情的经过,大家都知道了。他说,两百多学员,集体翻墙外出,参与械斗。影响很恶劣。
他顿了顿。
我的意见。他说,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步兵指挥信息工程综合专业,记个过。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姜磊的脸,一下子沉了。
书记。他说,我不同意。
刘红旗看着他。
他说,你说说。
学员们是去救人的。姜磊说,
不是去打架的。甘小宁被上百人围着打,胳膊都被扭断了。许三多一个人去救人,我们的兵翻墙出去支援,这有错吗?
翻墙外出,就是违纪。刘红旗说,不管什么理由。
那对方开赌场、逼人卖淫,就不违纪了?姜磊说,上百人围殴两个学员,就不违纪了?
刘红旗的脸,抽了一下。
姚文彬在旁边,开口了。
书记。他说,学员们的行为,确实违反了纪律。但出发点是好的。不能一棍子打死。记过的处分,太重了。
刘红旗说,两百多人集体翻墙,这还重?
高峰听了很久,说话了。
书记。他说,
我了解过情况。那些混混,有前科。而且,警察那边有问题。程垡掏枪,对着现役军人。这本身,就违法。
田树春也点了点头。
学员们都是好兵。他说,不能因为这个就记过。会寒了大家的心。
刘红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纪律就是纪律。他说,翻墙外出,参与械斗,这是事实。必须处理。
姜磊地一拍桌子。
书记!他说,
那您的意思,我们的兵被人打了,就该忍着?就该看着自己的战友被打死?
我没这么说。刘红旗说。
那您是什么意思?姜磊说,
对方开赌场逼人卖淫,您不管。我们的兵去救人,您要记过?这是什么道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
刘红旗看着姜磊,半天没说话。
这时候,董建国放下了茶杯。
行了。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他。
董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刘红旗。
学员们的行为。他说,确实违纪了。翻墙外出,不对。
他顿了顿。
但事出有因。他说,见义勇为,救自己的战友,这没错。
刘红旗张了张嘴,想说话。
董建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记过,我不同意。他说,要处理,就处理我这个校长。不能处理学员。
他看着刘红旗。
老刘。他说,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向上级反映。
刘红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着董建国,半天没说出话。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董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散会。他说。
姜磊四个人,同时站起来,敬礼。
刘红旗坐在椅子上,没动。
等人都走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天阴沉沉的。
步兵指挥信息工程综合专业办公室。
门地一声被推开。
姜磊第一个进来,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摔。
妈的!他骂道,什么东西!
姚文彬跟在后面,赶紧把门关上。
你小点声。他说,走廊里都是人。
我怕什么?姜磊说,我说错了吗?两百多孩子去救人,还要记过?我看他是老糊涂了!
高峰走在最后,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背对着众人。
田树春拿起暖壶,给每个人倒了杯水。
先消消气。他说,喝口水。
姜磊接过水,喝了一口,还是气不过。
老高。他看向高峰,你说,这叫什么事?
高峰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说,刘书记今天,有点不对劲。
姚文彬愣了一下。
怎么说?
他平时。高峰说,不会这么急着表态。今天一上来就说要记过,大事化小。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田树春端着水杯,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
高峰没直接回答。
我听说。他说,市委书记李伟民,昨天来学校了,直接去了刘书记办公室。
姜磊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李伟民?他说,那个开赌场的外甥的舅舅?
高峰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姚文彬放下水杯。
你是说……他说,刘书记他……
我什么都没说。高峰打断他,我只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田树春叹了口气。
都是老战友。他说,抹不开面子啊。
抹不开面子就拿我们的兵开刀?姜磊说,这叫什么道理?
姚文彬摆了摆手。
行了,别说了。他说,校长已经拍板了,不记过。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姜磊说,甘小宁还在医院躺着呢!马小帅还在医院呢!这就过去了?
校长说了,要处理就处理他。高峰说,有校长顶着,没事。
校长是好校长。姜磊说,就是某些人……
行了。姚文彬打断他,
少说两句。赶紧想想,怎么跟队里的孩子们说。别让他们有情绪。
有什么好说的?姜磊说,校长都说了不记过,他们还能有什么情绪?
话是这么说。田树春说,但孩子们心里肯定有想法。得安抚安抚。
姜磊挠了挠头。
他说,我知道了。等下我去队里说说。
高峰推了推眼镜。
还有。他说,许三多那边,得有人去看看。他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别出问题。
姚文彬点了点头。
我去吧。他说,我去医院看看甘小宁和马小帅,顺便跟许三多聊聊。
姜磊说,你去。我留在队里,盯着那帮小子,别再出事。
几个人商量完,各自拿了帽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高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
对了。他说,刘书记有个侄女,在县委办。
姜磊和姚文彬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姜磊问。
听人说的。高峰说,前阵子,刚被重点培养。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姜磊和姚文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田树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跟着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桌上那几杯还冒着热气的水。
王老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张药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王守仁戴着老花镜,一手拿着药方,一手捻着胡须,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
这味药,剂量大了……不对,三多这小家伙,向来有谱……
电话响了。
他没抬头,随手接起来。
干啥呀?
电话那头,袁朗的声音传过来。
王老。他说,想和您问点事。
王守仁把药方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想问什么啊?他说,老头子忙着呢。
三多。袁朗说,是不是在您那边?
王守仁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小子想说什么?
许三多的情绪。袁朗说,怎么样?
王守仁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下午许三多来送药方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了问甘小宁和马小帅的伤势,然后就走了。
没啥事儿。他说,挺冷静的。
袁朗说。
王守仁挑了挑眉。
你想挖我徒弟去你那里。他说,你不过来关心关心,靠嘴挖人啊?你这样,很没诚意啊。
电话那头,袁朗苦笑了一声。
王老。他说,我这里,您也知道。不是我想出去,就能出去的。
我知道。王守仁说,那怎么了?我向着我徒弟。
袁朗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是三多的老师。有些话,他不能说。
行啦。王守仁说,真关心就自己过来。打个电话,算什么事。挂了。
嘟——嘟——嘟——
电话挂了。
三中队办公室。
袁朗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嘟嘟声,苦笑了一声。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桌上,堆满了文件。
训练报告、行动总结、人员评估……一份接一份,像小山一样。
他看着那些文件,更加无奈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
烟雾散开,他的眼神,在烟雾后面,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