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 许三多往自己区队的方向瞥了一眼,脚步已经转了过去,
“盯着点你们队的步频,别光顾着抢头名。刚出发十公里就减员,后面几十公里山路,有的受。”
成才啧了一声,冲他背影扬了扬下巴: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归队吧,小心我待会儿追上去超了你们区队!”
尘土顺着风卷过来,
许三多摆了摆手,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没一会儿就追上了缓缓前行的自家队伍。
许三多快步追上自家队伍,没回排头,反倒顺着队列侧翼往后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背囊松紧、肩带高低,连水壶卡扣有没有扣紧都挨个过了一遍。
刚走到高考三班的队尾,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钻进耳朵,叮铃当啷的,混在整齐的脚步声里格外显眼。
肖锐正皱着眉沿班列来回瞅,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许三多,立马几步迎上来。
他手里攥着两盒铁皮罐头,指缝夹着皱巴巴的半袋水果糖,一管橘子酱从作训裤兜露出半截黄塑料头,走一步就晃出点轻响。
他压着嗓子,脸上是又气又笑的模样:
“排长,您来得正好。我绕着队伍查三圈了,电台、水壶、工兵锹摸了个遍,死活找不着响声源头,合着是这小子往背囊里塞酒席。”
许三多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罐头盒上,指尖没碰,只抬了抬下巴:“哪儿掏出来的?”
“背囊侧袋最底下,用备用袜子裹着,藏得严实着呢。”
肖锐说着晃了晃手,罐头叮当作响,他冲队伍里偏了偏下巴,“三班林江,说压缩干粮喇嗓子,偷偷从服务社囤的。”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队列里一个瘦高学员垂着脑袋,指尖反复抠着背囊肩带的缝线,眼角却偷偷往这边瞟。
听见罐头响,他肩膀微微缩了缩,眼神黏在铁皮盒上挪不开。
副班长时衍站在他身侧,绷着脸目视前方,下颌线抿得紧,耳根却泛着淡红,肩膀憋着劲微微发颤。
许三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林小江面前。
日头正盛,晒得人额角冒汗,那学员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也不敢抬手擦。
“负重二十五斤的标准装具,还额外加两盒罐头半斤糖,” 许三多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稳稳,“体力富余?”
林江脑袋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报告排长…… 就、就想换换口味…… 没、没别的意思……”
“口味可以换,规矩不能乱。” 许三多转头看向肖锐,“罐头统一上交炊事班,晚上宿营全班加餐;水果糖分了,路上歇脚的时候大家分着吃。”
肖锐立马点头:“是!我也正这么打算,不能让他一个人搞特殊。”
“也别光罚。” 许三多顿了顿,目光落回林江汗湿的作训服领口,“晚上宿营写两百字反思,就写野外拉练私自夹带非装备物资的危害。明天出发前交给我。”
林江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垂下去,声音比刚才洪亮了些:“是!谢谢排长!”
“谢什么谢。” 肖锐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力道不重,“赶紧归队!再让我听见你身上叮当响,你就抱着罐头走完全程,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归列。”
林江赶紧攥紧背囊带,快步钻回队列。
队伍里闷出几声细碎的笑,又很快被整齐的脚步声压了下去。
许三多又叮嘱了两句控制步频、别光顾着说笑乱了节奏,转身继续往队尾走。
身后偶尔还飘来一两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跟着是肖锐压低的呵斥,混着山道上的风,裹着尘土往前飘去。
正午日头正毒,山坳里的茅草晒得发蔫,各班刚散开找背风坡挖无烟灶,林边忽然腾起一股浓黑的烟,裹着湿柴的糊味往半天上窜,连树梢的蝉都惊得停了叫。
许三多正蹲在一班灶边调整烟道,抬头看见烟柱,起身就往那边走,步子迈得快。
离着还有十几米就呛得人眯眼,灰扑扑的烟雾里蹲着三四个人,个个埋着头咳嗽。
“冯斌!方临!” 许三多喊了一声。
烟雾里立马站起来两个人,脸上一道灰一道白,眼周熏得通红,睫毛上都沾着草木灰。
冯斌攥着半根湿树枝,咳得直摆手:“报、报告排长!我们…… 我们第一次弄这个,没掌握好……”
方临抹了把脸,手上的灰蹭得脸颊更花,声音哑得厉害:
“排长,无烟灶太难拿捏了。坑挖浅了,烟道也没找对坡度,这湿柴一点着,烟全往脸上扑,一点都没往地下走。”
许三多皱着眉走近,蹲下身扒了扒灶边的柴火,指尖沾了层潮气。
他抬头看俩人:“怎么全捡湿柴?干枝子呢?”
“新兵们见粗树枝就往回抱,说耐烧。” 冯斌咳了两声,脚尖蹭着地上的炭灰,“捡回来才知道全是潮的,点了三回才点着,一烧就冒烟。”
正说着,张岭也大步赶过来,人没到声先到:
“嚯,你们这是做饭还是放烟幕弹啊?蓝军侦察兵不用过来,隔着五十米瞅见这烟,直接就能给你们坐标标上。”
他绕着灶坑走了一圈,指着歪歪扭扭的烟道直摇头:“这烟道挖得跟蚯蚓爬似的,能排烟才怪。”
冯斌和方临并排站着,垂着脑袋挨训,俩人手都背在身后,指尖还沾着泥。
许三多没再多说,伸手从边上拿过工兵锹,蹲下身手腕一翻就动了手。
锹头扎进土里利落得很,三下两下就把灶坑加深了半尺,又顺着下坡的方向斜斜掏了条烟道,出口处用碎石块垒了个挡风的小坎,前后没用上三分钟。
他把锹往边上一戳:“再试试,柴先架架空,先引干枝子再添湿柴。”
冯斌瞪着眼瞅着规整的灶坑,又扭头看方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就这么简单?咱俩刚才刨了二十分钟刨了个啥”。
方临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嘴型动了动 —— 你能跟排长比?
“看什么看!赶紧动手啊!”
张岭抬脚轻轻碰了碰冯斌的鞋跟,脸板着,
“还等着排长给你们把饭做熟喂到嘴里?多挖几回,多熏几回,自然就会了。今天弄不好,全班中午都啃压缩饼干。”
“是是是,我们马上弄!” 冯斌赶紧招呼边上的新兵过来引火,自己拎着锹去补烟道。
张岭伸手扶了许三多一把,又给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排长你别什么都亲自动手,惯得他们越来越懒。这点小事就得让他们自己琢磨,摔两次跟头就长记性了。”
许三多站直身,指尖按了按眉心。
目光扫过四班那帮新兵 ,个个脸上花得像刚钻过烟囱,揉眼睛的、咳嗽的,还有个打喷嚏打得浑身一哆嗦的,手里的湿柴还往下滴水。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搁七连、搁老 A,这都是新兵头一个月就得练熟的活;就算在张家,十三岁的半大孩子进山也能挖个不冒烟的灶。
张岭拉着他往边上走了两步,递过一瓶拧开的水,抬下巴往四周努了努:“你也别头疼,咱们这算好的了。你瞅瞅别的区队。”
许三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山坳里东一股西一股浓烟,这边刚压下去点,那边又窜起来老高,跟遍地烽火似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他拧开水瓶抿了一口,眼底漫出点浅淡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都挺有办法,大家全靠烟报位置。”
张岭嗤地笑出声,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习惯就好。等晚上宿营,指不定还能出什么新鲜事呢。”
夜色浸得松林发沉,山风卷着潮气往领子里钻,队伍踩着碎石子路慢慢往前挪。
张岭走在排头位置,手里攥着指北针,时不时回头瞥一眼队列间距。
许三多落在队尾,走几步就顿一下,借着微弱的天光清点身后的人数,确保没人落单。
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
张岭抬手比了个停下的手势,压低声音冲身后传:“原地休整五分钟,小声补水。”
口令贴着地皮往后传,一声叠着一声,被风刮得发飘。
传到中间的时候,“休整” 混着松涛声走了音,再往后传过三个人,“小声补水” 也变了调。
等落到队尾的高考四班耳朵里,只剩模糊的半句 “原地卧倒…… 不许喝水”。
队尾的人没含糊,互相碰了碰胳膊肘示意,齐刷刷往下一扑,闷声扎进路边的草窠里。
松针蹭得脸颊发痒,苍耳勾住作训裤,湿凉的泥土渗进袖口,没人敢抬手拍,也没人敢问缘由,就那么趴在泥地里挺着,后背的背囊压得草秆吱呀响。
山风一吹,后脖颈凉得发僵,有人冻得肩膀微微哆嗦,牙床都咬紧了,也没敢出一声大气。
许三多刚检查完最后一个人的装具,转头就看见身前的人挨个往下趴,动静轻是轻,可队形趴得歪歪扭扭,不像战术动作。
他皱了皱眉,猫着腰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最边上的学员肩膀,对方猛地一哆嗦,抬头见是他,才小声憋出一句:“排长…… 口令说卧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