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如实相告:“沙魇和齐袁,都已跟随那位魔将,前往魔界了。”
他略作停顿,看着瑶宸仙尊的眼睛,补充道:“不过,沙魇此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瑶宸仙尊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问道:“为何?他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去往魔界,追求更强的力量和长生吗?魔将既然带他走,或许……”
“仙尊,”林峙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魔界并非乐土,其环境之险恶,生存竞争之残酷,恐怕远在此界之上。沙魇身为人族修士,根基乃灵力铸就,与魔气属性相冲。那魔将所谓的魔力灌体,听其描述,绝非温和,而是充满风险的过程。以沙魇元婴巅峰的修为,在此界或许算是一方强者,但在魔界,在那些真正的魔族眼中,恐怕不值一提。他能否承受住灌体之痛而不死,即便不死,转化之后能否适应魔界弱肉强食的法则,都是未知之数。他想寻求大道,只是……方向错了。魔界之路,对他而言,或许只是另一条绝路,甚至是不归路。”
瑶宸仙尊沉默地听着,白纱下的容颜看不出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雾霭。
许久,她才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释然: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
林峙看着她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道:“仙尊……你……恨他吗?”
恨吗?
瑶宸仙尊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更久,目光投向远方淡淡黑雾,半晌,才用一种近乎飘忽的语气,缓缓开口:
“得知他处心积虑,用飞升大阵骗我前来,甚至在那天火净浊璧中埋下血脉诅咒,意图取我性命,献祭我以开魔界通道时……我恨。恨他心机深沉,恨他利用我的愧疚,恨他竟能狠毒至此。”
“但如今……知道他走了,去了那或许真是绝路的地方……不知为何,那股恨意,反而……淡了,散了。”
她收回目光。
“我欠他的,实在太多太多了。那枚太初道源果,改变的不只是我的道途,更是他的一生。我自以为是的补偿,或许在他眼中,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时刻提醒他无能的耻辱。我沉浸在自己的修炼、还有对王师兄的遗憾里,却从未真正去理解过他几百年的痛苦与挣扎。他这般对我……或许,也是我罪有应得吧。”
林峙静静地听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是属于化神仙尊跨越数百年的私人恩怨与情感纠葛,其中是非对错,早已不是外人能够置喙。
瑶宸仙尊似乎也从回忆中抽离,她轻轻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说来徒增感伤,让小友见笑了。只是……一时有些感慨罢了。当年我们师兄妹几人,意气风发,相约同求大道……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叛的叛……竟只剩下我一人,还留在这世间了。”
语气中的孤寂与苍凉,让林峙也为之动容。
他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仙尊修为通天,寿元绵长,未来大道可期。往事已矣,还望仙尊保重自身。”
瑶宸仙尊收敛了情绪,重新恢复了那清冷平静的模样。
她不再谈论沙魇,转而看向林峙,眼神郑重:“林小友,此次黑风窟之行,险象环生,最终能化险为夷,我等得以生还,全赖小友数次力挽狂澜。若非你看出天火净浊璧图纸的破绽,若非你最后炼制出那奇特的净化玉璧,在绝境中撑起一方天地,更在关键时刻与那位……叶姑娘周旋,争取生机……只怕沙魇的毒计已然得逞,本尊也难逃沦为献祭品的下场。此等大恩,本尊铭记于心。”
说着,她素手一翻,掌心多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白色玉简。
她将玉简递向林峙。
“本尊不喜欠人情。这枚玉简,记载着本尊清修别府——漱月寒潭的具体舆图与外围阵法通行之法。此地位于南洲与东洲交界处的云梦大泽深处,颇为隐秘。小友将来若遇到难处,或有所需,可凭此玉简前往。”
林峙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化神仙尊的一个人情承诺!
这简直是天大的机缘!
有了瑶宸仙尊这份承诺,他未来对上九霄宫,手中的筹码无疑厚重了许多!
他强压激动,双手接过玉简,郑重道:“多谢仙尊厚赐!晚辈愧领了。”
小心收好玉简后,林峙心思转动。
瑶宸仙尊与九霄宫关系不明,这份承诺虽好,但若她与九霄宫有旧,反而可能成为隐患。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试探着问道:“仙尊,请恕晚辈冒昧。您与九霄宫,可有往来?”
瑶宸仙尊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我这一脉传承,向来不喜纷争,更倾向于隐居清修,体悟自然大道。与九霄宫那等热衷于号令天下的做派,道不同不相为谋,并无任何往来。甚至……隐隐有些理念冲突。只是以往有本尊在,他们有所忌惮,未曾真正将手伸过来罢了。若本尊此次当真陨落在黑风窟,只怕用不了多久,九霄宫便会设法渗透,我等一脉弟子只怕凶多吉少。”
林峙心中一定,暗喜。
果然不是一路人!
这让他对瑶宸仙尊的承诺更加看重。
他想了想,又问道:“仙尊,晚辈对九霄宫所知有限,只知它势力庞大。不知其背后……究竟有多强?”
瑶宸仙尊略微沉吟,似乎觉得告诉林峙这些也无妨,便淡淡道:
“九霄宫明面上,有两位太上长老偶尔还会过问宫中事务。其中一人,数百年前已成功化神。另一人,修为停留在元婴巅峰已超过三百年,一直在闭关,试图感悟法则,踏出那最后一步。这数十年也并无消息,或许已经快让他参悟出一丝属于自己的法则,晋升化神了吧。”
“两位化神?!”
林峙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变。
他知道九霄宫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
两位化神,哪怕其中一位是新晋,也足以碾压当世绝大多数势力了!
这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棘手得多!
“不止。”
瑶宸仙尊继续平静地说道:
“在那两人之上,九霄宫……应该还有一位更古老的存在。只是本尊已有近百年未曾感应到他的气息,也未曾听闻他的消息,不知是仍在闭关,还是已经……不在了。但百年前,他的修为,便已是此界公认的巅峰,远非寻常化神初期可比。”
林峙瞪大了眼睛,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还有一位可能是化神中期甚至更强的老怪物?
九霄宫的底蕴,竟然深厚到如此地步?
这……这差距也太大了!
自己方才因为得到仙尊承诺而生出的些许信心,瞬间又被这巨大的实力差距冲淡了不少,前路似乎更加艰难了……
看到林峙脸上的震惊与凝重,瑶宸仙尊语气稍缓,解释道: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惧那位最古老的存在。据本尊所知,他早已不问俗世,甚至可能连九霄宫内部许多高层,都已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他真容。这几百年,他似乎一直在用各种方法,苦苦寻觅传说中的……飞升之路。具体到了何种地步,本尊也不得而知。”
“又是飞升……”林峙喃喃道。
“修为到了我等这般境界,”瑶宸仙尊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感慨:
“便会真切地感受到此界天地法则的束缚。化神修士体内的灵力总量与质变,已隐隐超出了此界天地所能自然承载的极限。一旦全力动用法则之力,消耗巨大,灵力会被天地吸走。而自己想要从外界吸收灵气恢复,却异常缓慢艰难,不动用秘法只怕连修为都保持不住。”
她打了个比喻:“就像一只密封过满的玉瓶,内部压力巨大,稍有不慎,瓶身便可能出现裂痕,导致灵力缓缓流失。而外界可用于修补瓶身的灵气却少得可怜。因此,化神修士往往不得不极度收敛自身气息,非生死关头不敢轻易全力出手,甚至连日常修炼,都需小心翼翼,生怕一个控制不住,体内灵力便会加速散逸,被天地夺走。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林峙听得心驰神往,又暗自凛然。
原来化神之上,还有这等烦恼。
追求更强大的力量,最终却可能被所处的世界所限制,这大概就是此界修士的悲哀吧。
也难怪那些顶尖存在,都将飞升上界视为终极目标。
“所以,对于修为达到此界顶点的修士而言,唯一的执念,便是寻找那缥缈无踪的上界通道,去往灵力更充沛、法则更完整、能够承载他们继续前行的地方。”
瑶宸仙尊最后总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峙沉默地点了点头,将瑶宸仙尊的话,深深记在心中。
他收起玉简,再次向瑶宸仙尊道谢。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便结束了这次谈话。
众人又在黑风窟外围休整调息了两日。
此地灵气稀薄,又残留着淡淡的魔气,实在不是久留之地,恢复起来事倍功半。
待大部分人的伤势初步稳定,不再影响行动后,队伍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归程。
一路无话,气氛沉闷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数日后,众人终于离开了那令人压抑的黑风山脉,回到了寂风谷。
在瑶宸仙尊的亲自坐镇,以及青炎子、张慕秋、魏千秋三位宗师的联合主持下,沙魇留下的势力被迅速整顿、重新编制。
沙魇的大弟子以及寂风谷总管石魁,在巨大的压力下,果断与沙魇撇清关系,声称不知情沙魇的阴谋,并积极配合整顿。
最终,在几位宗师和瑶宸仙尊的默许下,石魁成为新任谷主。
但同时,寂风谷也将受到各方势力的共同监督,以防再出现沙魇这等包藏祸心的叛徒。
一系列变故和处理,又花了将近半月时间。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各方势力代表陆续离开,寂风谷渐渐恢复往日秩序,林峙这才终于得到了一段难得的空闲。
他回到自己在寂风谷的临时住处,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黑风窟中接连不断的生死危机,高度紧绷的精神,巨大的消耗,以及与夜魅分别后心中那份怅惘,仿佛都在这漫长而深沉的睡眠中,得到了暂时的缓解。
第三天傍晚,林峙才幽幽转醒。
只觉得神清气爽,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只是腹中饥饿难耐。
他起身,寻到厨房,找到些冷食简单加热,然后风卷残云般饱餐了一顿。
吃饱喝足,坐在窗边,看着昏黄天光,林峙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起应该给秦无双报个平安了。
他正要从储物袋中取出传音石。
砰!砰!砰!
门被敲响,声音急促。
林峙眉头一皱,收起念头,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急色的青炎子。
“臭小子!你可总算醒了!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死的!”
青炎子一把抓住林峙的胳膊,语气又急又喜,“醒了就好!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得立刻动身了!”
“动身?去哪?”林峙一愣。
“还能去哪?西洲啊!”
青炎子瞪着眼睛,“你忘了?墨铁心和欧妙手那两个老小子,早就去了西洲寻找天工阁的遗迹!之前咱们被黑风窟这事耽搁了这么久,刚刚收到传讯,他们在西洲那边,似乎已经有了重大发现,很可能已经锁定了遗迹的大致范围!再不抓紧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那天工阁的传承,可就要落到他们手里了!”
林峙闻言,心中猛地一凛,睡意和方才的闲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