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田国富如何能淡定？
就连田国富的秘书脸色也微微一变，毕竟是他开口提醒田国富，李达康可能要同归于尽的，现如今李达康没死，那么，也就证明他的判断出错了。
秘书小张坐在副驾驶位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他的皮肤上，空调的出风口吹来的冷风打在上面，凉得他直打哆嗦。
他跟着田国富干了这么多年，从一个普通科员一路干到纪委书记的秘书，靠的就是一双毒辣的眼睛和一颗冷静的头脑。
他能在别人还在一团乱麻中找不到头绪的时候，敏锐地捕捉到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危险信号，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向田国富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能力，也是田国富之所以重用他的原因。
可这一次，他的判断错得离谱。
如果仅仅只是让田国富着急，那也无伤大雅，可问题是，刚才在车上，田国富已经和一把手沙瑞金彻底决裂了，那问题可就大了！
他的判断错了，而田国富基于他的错误判断做出了一个足以毁掉自己政治前途的决定。
如果不是他那句话，田国富也许不会那么快就和沙瑞金彻底决裂，也许还会在电话里留几分余地，也许还会用一种更圆滑、更温和的方式来解决欧阳菁的事情。
可现在，覆水难收，田国富在电话里对沙瑞金说的那些话太狠了，狠到没有任何挽回的空间。
见田国富的车停在自己面前，便没了动静，李达康忍不住迈步上前，主动敲响车窗，示意对方将车窗降下来。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田书记...”
秘书有些忐忑地扭头看向脸色阴鸷的田国富，有些欲言又止。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田国富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应对这个局面，更不知道自己在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中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
田国富此刻哪里顾得上自己的秘书，他直接一把推开车门，仅在这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变得淡然自若，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当他的双脚踩在别墅前的水泥地面上，当他整个人暴露在李达康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面前时，他脸上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完成了切换。
伴随车门打开，田国富直接下车，看着站在咫尺之间的李达康，田国富强忍着内心的狂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达康，“达康同志，没想到还能见到活着的你啊，真是不容易啊。”
“我还以为达康同志说了那么多气话，是要想不开呢。”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田国富在牙缝里反复磨过之后再吐出来的，表面上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失望和愤怒。
你说了那么多狠话，你摆出了那么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结果你就让我看这个？
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把我逼到了绝路上，你自己倒活得好好的？
田国富的言语之间，明显充斥着对李达康的不满，不过李达康却并不在意。
他只是淡淡道：“我没死，看来是让国富同志失望了。”
田国富心底骂娘，知道让自己失望了，还不麻利点？
手里拿着水果刀，这是摆设吗？
现在抹脖子，为时也不晚呀！
当然，心底骂归骂，表面上田国富肯定不能说这些气话，一旦说出来，那李达康再自杀，那他田国富可真就糟了。
田国富的理智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皮筋，随时都可能崩断。
但他毕竟在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久，什么难缠的对手没应付过，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失态，越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尤其是不能被李达康这个现在已经豁出去了的亡命徒抓住把柄。
李达康现在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他已经无所谓自己会不会掉下去了，但他一定会在掉下去之前，把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一块儿拽下去。
田国富不想当那个被他拽下去的人，尤其是在他已经因为自己的误判把沙瑞金得罪死了之后，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在汉东省已经是腹背受敌、孤立无援，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否则到时候，李达康死亡的罪名可就要全部落到他的头上了。
眼下这么多人在这里看着，尤其是赵东来，想必也已经到场了，在他已经和沙瑞金决裂的情况下，他要是再在这里刺激李达康，致使李达康自杀，那沙瑞金绝对会将这个屎盆子全部扣到他的身上来。
如果他田国富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李达康死亡的现场，并且和死者有过任何形式上的言语冲突，那沙瑞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田国富当成那只替罪羊，把他的名字写在责任人的第一行，让他万劫不复。
到时候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达康同志说的这叫什么话？我就这么不受达康同志待见？”
田国富笑了笑，继续说道：“要是我真如达康同志所言一般，我也就不会如此关心达康同志你的安危了。”
李达康撇了撇嘴，“谁知道国富同志来这里是想替我收尸，看我笑话，还是真的关心我李达康的安危？”
他根本就不吃田国富这一套，田国富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货色，一个从来都只会阴阳怪气、落井下石的小人，现在跑来假惺惺地说什么关心他的安危，这话说出来田国富自己信吗？
田国富：“……”
妈的，这李达康欺人太甚！
田国富忍不住在心里咆哮出声，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沙瑞金的话去提级审讯欧阳菁，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在赵东来面前松那个口把欧阳菁交出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被秘书那句李达康会不会自杀的话吓破了胆，然后急吼吼地跑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