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并未辩解过多。
他知道江澜会怀疑,但他必须陈述事实。
“我之前跟他搭上线,不过是想在乱局里多条活路,捞点筹码罢了。哪想到他会直接掀桌子,把宫给占了?更没想到会牵连到永昌伯他们……我心里也难受啊。”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上面有一道旧伤疤,是年少时练剑留下的。
他曾答应永昌伯,若有危难,必保其全家周全。
如今承诺未兑现,愧疚如针扎心。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我不是不救,是现在动手太险。萧禹手里有兵,有城,有地利,咱们要是莽撞冲上去,别说救人,恐怕自己都得搭进去。”
江澜咬紧牙关,声音都哑了:“可就这么干看着?哥,你忘了是谁在我们最落魄的时候伸出的手?沈德凯当年力保你我不被废黜,晚渺夜夜替你我求情,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她跪在雪地里三日,滴水未进,只为换陛下一句宽恕。那时候你在昏迷,我在牢里,是他们拼死守住我们的名分。现在他们有难,你却要袖手旁观?你现在跟我说‘怕危险’?”
“我想救,我能不想救吗?”
江啸猛地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焦灼,“我夜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事。可我现在一动,整个局势就可能崩盘。朝廷上下盯着咱们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他现在就像一头疯虎,正扑在皇位上喘气,咱们若没找准命门,上去就是送死。不是我不想动,而是不能贸然动手。”
江澜在殿中来回走动,拳头攥得咯咯响:“那也不能等死!哥,你可是储君,是这王朝的顶梁柱,难道真要看着忠良蒙难,仇人得意?沈德凯一家老小如今被软禁在府,连个大夫都请不进来。晚渺昨日被人举报私藏前朝密信,已被押入诏狱。再不出手,他们撑不了几天!肯定有法子,一定有!不能因为怕输就不去拼!”
江啸沉默片刻,眼神沉得像深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宫墙之外,百姓归家,炊烟升起,而宫内却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他低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信,得传出去。暗道、密使、老部下……
凡是有用的路子,全都得试。正面打不过,咱们就偷偷来。救人,不能靠蛮力,得靠脑子。”
在大明王朝深处,暗流早已涌动成河。
一场无声的角力悄然铺开,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等着将所有人卷入风暴中心。
东厂加强了对各府邸的监视,锦衣卫频繁出巡,街头巷尾布满了眼线。
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不敢多言一句。
而在深宫之中,一道道密令正在拟定,一个个名字被列入名单。
有人忙着站队,有人急于撇清,也有人在暗中串联,试图扳回局面。
江澜站在王兄江啸面前,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憋得慌。
她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边缘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刚刚从宫外带回消息,晚渺在狱中受刑两次,拒不认罪,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她知道时间不多,每拖一刻,希望就少一分。
她不能理解,为何王兄还能如此冷静,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瞪着他,眼里的光又亮又冷,像是夜里划过的闪电,劈头盖脸照得人无处可藏。
她质问道:“你还记得晚渺是怎么把你从冷宫背出来的吗?那天大雨倾盆,路滑得走不动,她一个人背着你走了三里,膝盖磨破,血浸透了裙摆。你不欠她情,你也该记得那份恩!”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肯退让半步。
她不明白,都到这种地步了,王兄怎么还能稳稳当当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眼睁睁看着事情越闹越大,就这么由着它往下坠?
她宁愿他怒吼,宁愿他拍案而起,哪怕冲动一次也好。
可他的沉默比什么都可怕,像是在默许这场屠杀继续进行。
江啸望着妹妹转身离去的背影,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动了动,终究没喊住她。
他知道她在气什么,也知道自己让她失望了。
他并非无情,也并非无能为力。
只是他知道,此刻轻举妄动,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让更多人陷入险境。
他已经派人秘密联络旧部,也在排查宫中可用之人,甚至已经开始起草一份假诏书的草稿。
可他肩上扛的是整个江山,一步走错,千军万马都得跟着遭殃。
有些事不能凭脾气做主,得算、得权衡、得忍。
他想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啥都没用了,说了她也不会听。
江澜甩下袍角,抬脚就走,脚步又重又急,一路踢得宫道上的碎石直蹦。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边缘,指节发白。
风吹起她的衣摆,带得腰间玉佩不停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周围的宫人纷纷退到两旁低头避让,没人敢上前劝阻。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不能让萧禹把苏晚渺怎么样!
那个名字一出现在她心里,就像针扎一般刺得她胸口发紧。
她不断加快步伐,几乎快要跑起来。
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那个人心狠手辣,一旦动手,血都能流成河。
她必须抢在这之前,想出法子救人。
她记得上次他在朝堂上一句话没回好,当场就有三个官员被拖出去砍了脑袋。
事后连尸体都不让收,挂在城门示众三天。
这种事在他眼里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她一边走一边绞尽脑汁,心口像被火烧着似的,坐立难安。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
她顾不上擦,只觉得时间越来越紧,每多耽误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脑海中闪过苏晚渺温婉的笑容,还有她去年冬天亲手绣的一方帕子,上面绣着并蒂莲。
突然,她脑子一亮,想起了那对鸽子。
那是在她离宫前夜,父皇悄悄塞进她手里的。
当时他只说了一句:“带上它们,若遇险情,放一只。”
那时她还不明白这话的分量,如今终于懂了。
那是父皇偷偷交给她的宝贝,说是万一她在外面出了事,只要放飞一只,消息一天之内就能送回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