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韵州,文化厅。
副厅长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张建明靠在真皮沙发上,端着青瓷茶杯,杯盖慢慢拨着浮叶。
秘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几份初选简报。
门被敲响。
许望山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
张建明抬起眼,笑了笑。
“许主席亲自跑一趟?”
他吹了吹茶水的热气。
“那小子交白卷了?还是写了什么打油诗,把你气得坐不住了?”
许望山没有接话。
他走到茶几前,把档案袋放下。
“诗词组,过了。”
张建明拨弄茶盖的手顿住。
脸上的随意一点点收敛,目光落在那个档案袋上。
“过了?”
张建明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许主席,我记得你出的题是《归路》,还得扣住五州融合的现状。”
“这题,东韵州文联那帮老笔杆子都未必能当场交卷。”
许望山解开档案袋的绕线,抽出那张宣纸。
他没有多解释,直接把纸铺在张建明面前。
“你自己看。”
张建明低头。
第一遍看过去,他没说话。
第二遍看过去,他眉头一点点拧紧。
当看到最后那句“更上一层楼”时,张建明抬起头,盯着许望山。
“这真是他写的?”
许望山拉开椅子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现场一气呵成。”
张建明沉默了。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指腹压在杯沿上,半晌没动。
这二十个字,不只是能过初选。
放到五州大赏的台面上,也压得住场。
这格局,已经把题目抬到了另一层。
“好字……”
张建明下意识赞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
他指着宣纸上的墨迹,眼神有些惊疑。
“这笔锋……不像是临时写出来的。”
许望山苦笑一声。
“所以我才亲自送过来。”
“他填了全项兼报,我原本以为他在胡闹。”
许望山伸手指了指纸上的“黄河”二字。
“可这笔锋,起承转合,筋骨内藏。”
“这原稿,我已经让人复印了一份,送去书法组了。”
张建明靠回沙发。
视线仍旧停在那张宣纸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想把凌夜按在歌曲组的念头,错得有些离谱。
这一次,可能真捡到怪物了。
……
同一时间。
东韵州文联大楼,五层。
书法协会驻地,兰亭厅会议室。
长桌上,摆着《登鹳雀楼》的复印件。
七八名书协核心理事围在桌旁,气氛却不像诗词组那么安静。
反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药味。
“字是有劲。”
一名五十多岁的理事指着复印件上的“欲”字,眉头紧皱。
“可问题也在这里。”
他用指节轻轻点了点纸面。
“这一笔起得太猛,收得又太放。”
“单看有气势,可放在整幅字里,锋芒压过了章法。”
旁边另一名理事接过话,语气更沉。
“还有这个转折。”
“他不是不会控笔,恰恰是太敢控了。”
“险是险得漂亮,但书法不是只看一两个字出彩。”
“我们要看的是整篇气息能不能稳得住。”
坐在主位的书协副主席齐远山端着茶杯,冷哼了一声。
“年轻人最容易把笔锋写成脾气。”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张复印件上。
“这字确实有骨头,也有胆气。”
“但有胆气,不等于入了书法的门。”
“诗词组那边看的是诗,我们书法组看的是字。”
“不能因为一首诗写得好,就顺手把这幅字也捧上去。”
一名理事点头附和。
“齐主席说得对,不能拿诗词组的原稿,当成我们书法组通过初审的凭证。”
也有一名中年理事皱着眉,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复印件。
他看的是最后一个“楼”字。
那一笔收得太稳了。
稳到不像年轻人的偶然发挥。
可会议室里的风向已经定了,他终究没有开口。
齐远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不是填了全项兼报吗?”
“既然他想碰书法的门槛,那就按书法的规矩办。”
他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
“让他明天上午九点,来兰亭厅现场复核。”
工作人员立刻拿笔记录,随口问了一句。
“齐主席,复核标准定什么?”
齐远山扯了下嘴角。
“楷书、行书、草书,任选其二。”
“复核题材,现场抽取。”
几名理事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微微变了。
太狠了。
一般书法家练一辈子,能精通一种书体,就足以在业内立足。
任选其二,还要现场抽题。
这等于把提前背帖、临摹熟稿的路全堵死了。
敢来,就得亮真本事。
……
下午三点。
幻音文化工作室。
韩磊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对。
他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知单,放到了凌夜面前。
“东韵州书协发来的复核通知。”
凌夜拿起通知单,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
楷书、行书、草书,任选其二。
复核题材,现场抽取。
复核过程,全程录像。
原稿封存。
韩磊站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是普通初选了。”
“他们在验你。”
凌夜看着通知单,没有说话。
韩磊指了指上面的几行字。
“诗词组那张《登鹳雀楼》的原稿,已经送到书协那边了。”
“那帮老头子看见字以后,坐不住了。”
“在书协那帮人眼里,一幅原稿写得有气势,不代表你有真正的书法功底。”
“所以他们不服。”
韩磊苦笑了一声。
“他们要验你还能不能写出第二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凌夜把通知单放回桌上。
“所以现场抽题?”
“嗯。”
韩磊苦笑了一声。
“楷书看根基,行书看气脉,草书看胆魄。”
“任选其二,已经够狠了。”
“再加上现场抽题,就是把提前临摹、背帖、准备熟稿的路全堵死。”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而且书法这东西,和诗词还不一样。”
“诗词二十个字,气象立住了,就能压人。”
“可书法要是一篇长文写下来,哪怕前面稳,后面气息一散,章法一乱,他们照样能挑出毛病。”
韩磊看着凌夜,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这关不好过。”
凌夜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通知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
韩磊立刻说道。
“地点还是文联大楼,五层兰亭厅。”
“齐远山主审。”
说到这个名字,韩磊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人出了名的守旧。”
“最看不惯年轻人拿书法当噱头。”
“你全项兼报这事,估计已经把他惹毛了。”
凌夜听完,只是笑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通知单,视线落在“任选其二”四个字上。
“任选其二。”
韩磊眼皮一跳。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凌夜放下通知单,语气平静。
“太保守了。”
韩磊愣住。
“什么太保守了?”
凌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下午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想验,那只看两种书体,怎么够?”
韩磊嘴角抽了一下。
“你别告诉我,你想三种都写。”
凌夜回过头。
“楷书,行书,草书。”
“既然他们都摆出来了。”
“那就一起看。”
韩磊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明天那场复核,可能不是凌夜去接受审判。
而是书协那帮老头子,终于要亲眼看见一件他们不愿意相信的事。
……
深夜。
东韵州文联大楼,顶层档案室。
整栋楼只有这里还亮着灯。
书协名誉主席,东韵州书法界公认的泰斗,周文渊,正戴着厚重的老花镜。
他手里举着一把高倍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贴在桌面上。
桌上摆着的是一份复印的高清扫描件。
《登鹳雀楼》。
周文渊在这个位置已经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的视线,死死咬着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势。
蓝星历经五州融合,文化虽然繁荣,但书法流派早已固化。
来来回回,无非是那几家传承百年的名家路子。
可在这张纸上。
周文渊看到了完全陌生的东西。
他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顺着“黄河入海”四个字的笔势,在虚空中缓缓比划。
最后,周文渊的放大镜停在“楼”字的最后一笔上。
老头子直起身,扯下老花镜。
“这笔意……”
周文渊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像是常见的路数。”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那张纸上,眉头越皱越深。
“可偏偏……又不是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