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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4章 占旧宅苏逢吉怀怨,构逆谋李崧氏沉冤

五代十国那会儿,天下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谁都想舀一勺。后汉高祖刘知远刚进大梁城,屁股还没坐热龙椅,就开始论功行赏。赏什么呢?赏房子。

太师冯道的宅子给了苏禹珪,太子太傅李崧的宅子给了苏逢吉。

李崧当时人在真定,压根不知道自家宅子已经换了主人。等他跟着契丹人兜了一圈回来,才发现苏逢吉不但住进了他的房子,还把他家埋在地下的金银财宝全刨走了,连洛阳的庄园也一并占了。

李崧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苏逢吉的家丁进进出出搬东西,愣了半天,问身边的弟弟李屿:“这……这是咱家吧?”

李屿咬着牙说:“哥,咱家现在是苏家了。”

李崧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房契,亲自送到苏逢吉府上,赔着笑脸说:“苏公,这宅子您住着,房契您收好。”

苏逢吉接过房契,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色反而更难看了——李崧这么识趣,倒显得他苏逢吉像个明抢的强盗。

李崧的弟弟李屿和李嶬可没这么识趣。这哥俩跟苏逢吉家的子弟同在朝中做官,三天两头碰面喝酒。酒一喝多,嘴就管不住了。

“姓苏的占了我们家的房子,还把我们家埋的东西全挖走了!”李屿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喊。

“就是!那宅子是我爹攒了一辈子才置办下来的!”李嶬跟着附和。

这话传来传去,传到了苏逢吉耳朵里。苏逢吉端着茶杯,眯着眼睛听完,轻轻把杯子搁在桌上,嘴角微微上扬。

“是吗。”他说。就两个字。

二

李崧府上有个仆人,叫葛延遇,专门替李屿跑腿做买卖。这人手脚不干净,东扣一点西瞒一点,油水捞了不少。李屿查账查出了问题,把葛延遇叫来,当着满院子的面,噼里啪啦抽了一顿鞭子。

“欠我的钱,限你三天之内还清!”李屿扔下鞭子走了。

葛延遇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眼睛里全是恨意。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找到了一个人——苏逢吉家的仆人李澄。

两人蹲在墙角,葛延遇揉着背说:“老子替他卖了三年命,捞几个铜板怎么了?他倒好,当众打我。”

李澄眼珠子一转:“你想不想报仇?”

“怎么报?”

“告他谋反。”

葛延遇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这主意好。”

两人连夜写了状纸,说李屿跟哥哥李崧、弟弟李嶬,勾结外甥王凝,纠集家僮二十人,打算趁先帝灵柩出殡的时候放火焚烧京城,起兵造反,还派人带着蜡丸密信去河中勾结叛将李守贞,另外派人去召契丹兵。

苏逢吉拿到状纸,看完之后,把纸往桌上一拍:“好。好得很。”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去请李崧到家里来。

李崧接到邀请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他跟苏逢吉的关系,满朝皆知——面子上过得去,里子早就烂透了。苏逢吉突然请客,这饭能吃吗?

但他不能不去。

到了苏府,苏逢吉笑脸相迎,又是倒酒又是夹菜,一口一个“李公”叫得亲热。李崧越听越瘆得慌。

酒过三巡,苏逢吉放下筷子,笑眯眯地说:“李公啊,你家里是不是有个叫葛延遇的仆人?”

李崧一愣:“是有这么个人。”

“他告了你弟弟李屿谋反。”苏逢吉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崧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苏公,这……这不可能!我弟弟虽然性子直了些,但绝不可能谋反!”

苏逢吉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李公,我也不信。但状纸都递上来了,总得走个程序吧?您先在这儿歇着,我让人去请李屿过来说清楚。”

李崧还没来得及回话,几个侍卫已经走了进来,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到了偏房。门一关,锁一落。

李崧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宅子,跟苏逢吉占去的那座,格局几乎一模一样。

三

李屿被押到侍卫狱的时候,还嘴硬。

“我没有谋反!这是诬告!”

主审的人叫解晖,是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的心腹,职务是孔目官,专门管监狱里的“技术活”。

解晖蹲在李屿面前,歪着头看了他半天,然后转头吩咐手下:“先来点开胃菜。”

侍卫们搬来一排刑具。李屿扫了一眼,有断舌的钳子,有折足的夹棍,有斫筋的刀片。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说……”李屿的声音在发抖,“我说。”

于是李屿“自诬”了。他招认的内容跟葛延遇的状纸差不多,只不过人数从二十人变成了“与哥哥李崧、弟弟李嶬、外甥王凝以及家僮共二十人”。

案卷送到苏逢吉手里,苏逢吉拿起毛笔,蘸了蘸墨,轻轻在“二十”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旁边写了两个字:五十。

然后他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笑了。

“报上去吧。”

史弘肇看到案卷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斩了吧。”

四

史弘肇这个人,有个特点:他不喜欢读书人。

他曾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这帮文人,就是让人受不了!动不动就管我们叫‘卒’,好像我们当兵的不是人似的!”

他对文人的厌恶,最后转化成了对所有“犯事”的人一视同仁的残忍。他管京城治安,抓到人根本不问轻重,拉到街上就砍。什么断舌、决口、斫筋、折足,花样比刑部还全。

有一回,一个老百姓仰头看了看天——那年头太白星白天出现,大家都觉得稀奇——被坊正抓了送到史弘肇面前。史弘肇连眼皮都没抬:“腰斩。”

还有个喝醉了的,跟一个军士拌了两句嘴,军士说他“散布谣言”,直接拖出去弃市。

所以李崧这案子落到史弘肇手里,结果已经注定了。

十一月甲寅那天,诏书下来了:李崧、李屿、李嶬一家骨肉,连同供词牵连的人,全部处斩,暴尸街头。

葛延遇和李澄不但没罪,还得了厚赏。

行刑那天,东市围满了人。李崧跪在刑场上,回头看了一眼弟弟李屿。李屿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李崧忽然笑了。

“屿啊,”他说,“咱家那宅子,现在是谁在住?”

李屿没回答。刀落下来了。

五

李崧死后,京城里的气氛变得很怪。

士大夫们突然发现了一个要命的事实:他们家里那些仆役,现在腰杆都硬了。以前是主人训仆人,现在是仆人拿捏主人。谁家没点见不得人的事?谁家没个把怨言?葛延遇告倒了李崧一家,还得了赏,这条发财路谁不想走?

“你听说了吗?张家的仆人也学着葛延遇,写了状纸。”

“写了什么?”

“说张家老爷私藏兵器。张家老爷吓得当场把家里的菜刀都扔了。”

从此以后,士大夫们对家里的仆人,客气得不得了。逢年过节发红包,说话轻声细语,生怕哪句话让仆人不高兴了,转头就递一份“谋反”的状纸上去。

有个叫陶谷的翰林学士,在这件事里也出了一份力。李崧的族侄李昉有一次去拜访陶谷,陶谷忽然问他:“你跟李侍中是什么关系?”

李昉恭恭敬敬地回答:“是远房叔父。”

陶谷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李氏这场祸事,我出了力。”

李昉听完,汗如雨下,坐了没一会儿就告辞了。出了门,他的后背全湿透了。

六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写到这件事,笔调很克制,但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记下了葛延遇的贪、苏逢吉的诈、史弘肇的暴、李崧的冤,然后在结尾加了一句:“自是士民家皆畏惮仆隶,往往为所胁制。”

司马光一辈子都在写“礼”和“法”。他写这段历史,大概想说的是:当一个时代没有了“法”,剩下的就只有“势”。苏逢吉有势,所以他能改供词;史弘肇有势,所以他能不问轻重就杀人;葛延遇和李澄抓住了“势”的缝隙,所以仆人能告倒主人。至于李崧——他曾经也有势,后晋的宰相,枢密使,一句话能调动千军万马。但到了后汉,他的势没了。没势的人,连一间宅子都守不住。

司马光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没有直接骂苏逢吉,也没有直接骂史弘肇。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读的人自己去想:如果我是李崧,我该怎么办?如果我是那个时代的士大夫,我会不会也像李昉一样,听完陶谷的话之后“汗出”?

作者说

李崧冤狱这件事,后世讨论得不多,但它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它不是因为“谋反”本身而发生的,而是因为“谋反”这个罪名太好用了。

葛延遇的动机是私怨,苏逢吉的动机是私利,史弘肇的动机是“顺手”——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台完美的绞肉机。李崧不是第一个被绞进去的,也不是最后一个。

但我想说的不是“冤案”本身。我想说的是:这个故事里最可怕的,不是苏逢吉改供词,也不是史弘肇杀人不眨眼。最可怕的是陶谷那句“李氏之祸,谷出力焉”。

陶谷不是李崧的仇人,不是葛延遇的同谋,也不是苏逢吉的心腹。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在权力场上混的文人,知道李崧要倒了,所以顺手推了一把,然后在事后跟李昉炫耀——注意,是炫耀,不是忏悔。

这才是那个时代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它不需要你主动作恶。你只需要在权力场上某个时间,站在某个位置,做一件很小的、很顺手的事,就能把一个人推进深渊。而多年以后,你甚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李崧的冤狱,是一个“顺手”的悲剧。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李崧,当苏逢吉笑眯眯地请你“到家里坐坐”的时候,你会怎么做?是赴宴,还是连夜带着家人跑路?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