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运元年正月,按说该是吃饺子放鞭炮的时节,可契丹人偏不让你安生。耶律德光裹着羊皮大氅,坐在高头大马上,拿马鞭往南边那么一指,嘴里嘟囔一句契丹话,翻译成汉语大概就是:“走,去中原要点压岁钱。”
于是契丹铁骑呼啦啦分成好几路,像撒了一把黑豆似的滚进河北地界。沿边的州县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会儿又没有手机,烽火台点起来也得一阵风才能传过去。好多城池的守将一觉醒来,揉揉眼睛往城下一看,黑压压全是契丹骑兵,正围着城墙转圈儿呢,跟早市上挑萝卜似的。守将咽了口唾沫,把“死守”俩字嚼吧嚼吧咽回肚子里,转头对副将说:“要不……开城门吧?人家大老远来的,怪不容易的。”
副将说:“将军英明。”
于是城门吱呀呀开了,契丹人倒也不客气,进去该拿拿该搬搬,临走还放把火,说是给城里头留点温暖。老百姓可倒了霉,拖家带口往南跑,小媳妇抱着鸡,老汉背着锅,小孩儿拽着娘的衣角,哭哭啼啼挤成一条河。那场面,比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还热闹,就是方向反了——灶王爷上天是好事,他们逃难是遭罪。
消息传到汴梁,朝廷里炸了锅。石重贵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心说我这皇帝椅子还没坐热乎呢,你耶律德光就来拆台?当下把茶碗往地上一摔:“点兵!寡人亲自去会会这个老丈人!”
——您问为什么叫老丈人?嗐,当年石敬瑭管耶律德光叫爹,石重贵是石敬瑭的侄子,论辈分,耶律德光可不就是他大爷?可石重贵年轻气盛,偏不认这个爷,登基之后直接给契丹递了封信,大意是:“咱俩各论各的,你管我叫侄,我管你叫哥。”耶律德光一看,胡子都气歪了,这才有了这场南侵。
闲话少叙。且说契丹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最后把戚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戚城守将高行周,那可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了,站在城头往下望,倒吸一口凉气——契丹的营帐密密麻麻,从城根一直铺到天边,篝火连起来能当银河使。他回头对士兵们说:“弟兄们,这回是真摊上大事儿了。都给我精神点,谁要是在城墙上打瞌睡,晚上巡逻的契丹兵能把你鞋底偷了去。”
士兵们笑也不敢笑,哭也不敢哭,脸上表情跟冻住的酸菜似的。
高行周嘴上硬,心里直打鼓。他派人半夜缒城而出,骑快马直奔汴梁求援。那信使跑得马腿都抽筋了,到汴梁时马直接跪地上吐白沫,人也跟着一块儿跪:“报——!戚城被围!高将军请朝廷火速发兵!”
石重贵一听,拍案而起:“好!等的就是这一天!传令下去,三军齐出,寡人要亲自去戚城,跟耶律德光掰掰手腕!”
于是后晋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开拔。石重贵骑在马上,裹着明黄斗篷,脸上带着一种“老子要去干大事了”的兴奋。旁边几个老臣面面相觑,心说皇上您当是去郊游呢?对面可是契丹主力啊。
但没人敢说。只有宰相冯道,颤巍巍凑上来:“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啊。不如让老臣……”
石重贵一挥手:“冯公啊,你留在汴梁看家。朕要是不亲自去,那帮丘八们谁肯卖命?”
冯道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退到一边小声嘀咕:“当年先帝在时,可没这么虎啊……”
大军行至戚城外围,远远就能看见契丹的旗帜遮天蔽日。石重贵在马上眯眼望了望,扭头对身边一个年轻将领说:“景延广,你说,这仗怎么打?”
景延广三十来岁,浓眉大眼,下巴微微上扬,一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架势。他拱了拱手:“陛下,依末将之见,契丹人骑兵厉害,但攻城是弱项。戚城城墙坚固,高将军又老成持重,短时间内丢不了。咱们应该先在外围扎住阵脚,断其粮道,迫其分兵,然后……”
“然后什么?磨磨蹭蹭!”石重贵不耐烦地打断他,“朕领大军来了,就是要正面干他一下。你带前锋去冲一阵,给戚城解围。”
景延广一愣:“陛下,契丹主力正在西面列阵,硬冲恐怕……”
“恐怕什么?你不敢去?”
景延广把脖子一梗:“末将有什么不敢的!只是……”
“没有只是。去!”
景延广咬了咬后槽牙,抱拳领命,转身点齐五千骑兵。他心里清楚,这五千人冲进契丹主阵,就跟把一把盐撒进大锅里似的,顶多咸一下。但皇命难违,他翻身上马,对部下吼道:“弟兄们!皇上在看着咱们!冲进敌阵,看见骑高头大马的、穿花里胡哨的,就给我往死里砍!打赢了回来,我请你们喝汴梁最好的酒!”
有个小兵小声问:“要是回不来呢?”
景延广瞪了他一眼:“回不来?回不来你就在阴间请我喝。”
说完一抖缰绳,五千骑兵嗷嗷叫着冲了出去。契丹那边早有准备,一阵梆子响,箭矢如蝗。景延广挥舞长枪拨开箭雨,口中大喊:“冲!冲!冲过去就是胜利!”
后边的骑兵接二连三倒下,人仰马翻,哭爹喊娘声被马蹄声吞掉。但剩下的人还是咬着牙往前冲,真就撞进了契丹阵中。两军搅在一起,刀枪碰撞声、咒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景延广杀得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回头一看,五千人剩了不到两千,心里骂了石重贵祖宗十八代,但嘴上还在喊:“杀!杀光他们!”
契丹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乱了一阵。但很快,契丹主帅调来两翼骑兵包抄,把景延广的人马围在中央。景延广左冲右突,眼看就要交代在这儿,忽然听得北边一阵喧哗——高行周在城头上看见援军来了,亲自率兵杀出城来接应。戚城城门大开,守军嗷嗷叫着冲出来,跟城里关了八百年似的,个个眼珠子通红。
两股晋军合兵一处,终于把契丹的包围圈撕开个口子。景延广且战且退,带着残兵往戚城方向撤。石重贵在后面看得手心全是汗,见景延广脱险,长出一口气:“好!好样的!传令,中军压上,跟契丹人在城西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