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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4章 李存勖到死才懂:守江山远比打江山难(上)

同光四年三月,洛阳城里的气氛比早春的天气还让人捉摸不透。

庄宗皇帝李存勖坐在崇元殿上,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军报。军报上说,他那个便宜干哥哥李嗣源,已经带着大军从邺都出发,一路向南,眼看着就要到汴州了。

“到汴州了?”李存勖把军报往案几上一拍,环顾左右,“沿途的州县都在干什么?朕养的那些节度使、防御使,都死绝了不成?”

殿中一片沉默。

枢密使郭崇韬的继任者——一个刚提拔上来的文官,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沿途州县……大多已经归顺李嗣源了。”

“归顺?”李存勖站起身来,龙袍的袖子扫过案几,带翻了一只青瓷茶盏。茶水泼了一地,没人敢上前收拾,“朕还没死呢,他们就归顺别人了?”

那文官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李嗣源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说……说要替陛下清除身边的小人。那些守将觉得,觉得这理由挺正当的……”

“放屁!”李存勖一脚踹翻了案几。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三十五岁的皇帝,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纹路。十年前他带着百战精锐杀进汴州、灭掉后梁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时候他李存勖的名号,能让整个中原大地抖三抖。

可这才几年工夫?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传朕旨意。”李存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朕要亲自领兵,去会会这个好侄儿。”

“陛下!”那文官扑通一声跪下了,“使不得啊!如今禁军军心不稳,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动?”

“军心不稳?”李存勖冷冷地看着他,“朕带着他们打了二十年仗,百战百胜,他们的军心能不稳?”

文官额头贴地,不敢再说话。

李存勖大步走出崇元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见台阶下站着几个伶人,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皇帝出来,那几个伶人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齐齐躬身行礼。

“陛下!”为首的那个叫景进的伶人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陛下可算出来了,臣等在这儿候了半晌了。”

“什么事?”李存勖问。

景进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陛下,臣听说您要亲征?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不过……这军饷粮草的事儿,可得提前备好。臣倒是知道洛阳城里几家富户,平日里囤积居奇,家里金山银海的。陛下若是从他们那儿借些钱粮……”

李存勖皱了皱眉:“又要去搜刮百姓?”

“这怎么能叫搜刮呢?”景进笑得一脸谄媚,“这叫为国分忧。再说那些富户,平日里也没少坑害百姓,陛下这是替天行道。”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样不妥。去年就因为听信伶人的话,纵容他们到处搜刮,已经惹得天怒人怨。可眼下军情紧急,内库的银钱确实不够支撑一场大战。

“去办吧。”他最终说道,“但记住,适可而止。”

“臣明白!”景进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之前还不忘给其他几个伶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立刻跟了上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李存勖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父亲李克用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番话:“吾儿,为父这辈子有三桩恨事。一恨朱温篡唐,二恨契丹猖獗,三恨幽州刘仁恭反复无常。这三支箭你拿着,将来替我报了这三桩仇。”

那时候他才二十四岁,跪在父亲床前,哭得涕泗横流。他接过那三支箭,发誓一定要完成父亲的遗愿。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公元923年,他带着大军攻破汴州,灭掉后梁。后梁末帝朱友贞自杀,他把朱友贞的首级献到父亲灵前,第一支箭,报了。

随后他又平定了幽州,征讨了契丹,把三支箭一一用完。

那时候他是天下无敌的战神,是无数将士心中的神只。

可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洛阳的宫殿前,身边围着的全是伶人、宦官,还有那些阿谀奉承的小人。而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人,郭崇韬被他杀了,朱友谦也被他杀了,剩下的要么被贬,要么被疏远,要么……

要么像李嗣源这样,被逼反了。

“陛下。”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存勖转头看去,是禁军的一个老统领,名叫王全斌,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身上伤疤多得数都数不清。

“什么事?”李存勖问。

王全斌的脸色很难看,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陛下,昨晚又跑了三百多个弟兄。”

李存勖的脸色沉了下来:“跑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王全斌苦笑,“都去投奔李嗣源了。陛下,臣跟着您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见弟兄们这么心寒过。”

“心寒?”李存勖的声音冷了下来,“朕待他们不薄,他们心寒什么?”

王全斌抬起头,看着这个他追随了十几年的皇帝。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陛下,您去军营里看看吧。您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存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备马。”

禁军的军营驻扎在洛阳城北。李存勖到的时候,正是午膳时分。

按理说这时候营地里应该炊烟袅袅,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蹲在一起吃饭聊天,骂几句军粮太糙、唠叨几句家里的婆娘孩子。可李存勖走进营地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死气沉沉。

士兵们确实在吃饭,但一个个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碗里的饭食稀得能照出人影,菜叶子都没几根。

看见皇帝来了,士兵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行礼,动作慢吞吞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李存勖很不舒服的东西。

不是敬畏,不是感激,而是一种……麻木。

“都坐下吧。”李存勖摆了摆手。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里终究有些不落忍。他转过身对随行的宦官说:“去,把内库的金帛取一些来,赏给将士们。”

宦官应声去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几辆马车拉着金帛来了。李存勖让人把东西搬到营地中央,堆成小小的一堆。

“诸位将士。”李存勖提高了声音,“这些是朕犒赏你们的。朕知道最近大家辛苦,这些金帛你们拿去分了,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

他以为士兵们会欢呼,会感动,会跪下山呼万岁。

可什么都没有。

士兵们只是看着那堆金帛,目光依然麻木。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笑?”李存勖的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一个老兵从人群中站起来。他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额角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分外狰狞。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陛下,您可算赏赐我们了。”

李存勖觉得这话不太对味,但还是说:“朕一向体恤将士。”

“体恤?”那老兵又笑了一声,“陛下,您知道我们多久没领到军饷了吗?”

李存勖愣了一下。

“三个月。”老兵伸出三根手指,“整整三个月。三个月没发军饷,我们吃的都是这个——”他端起碗,把里面稀汤寡水的东西亮给李存勖看,“这叫饭?这他妈叫刷锅水!”

“放肆!”旁边的宦官厉声呵斥。

“你闭嘴!”老兵转头瞪了那宦官一眼,那一眼里的杀气吓得宦官连退三步。

老兵转回头,看着李存勖:“陛下,您养那些唱戏的伶人,一个月赏他们的钱粮,够我们整个营的弟兄吃半年的。他们在您面前唱两句曲子、说两句俏皮话,就能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我们呢?我们跟着您打了二十年仗,身上光伤疤就能凑出一副铠甲来,可我们连家人都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