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去，月华如水，苏泽与苏止二人在静谧的宅院中缓步而行。
“可有修行上的疑惑？”
苏止身躯微震，眼底醉意瞬间消散无形。他侧目看向苏泽，语气温和。
“这倒没有。”
苏泽略作沉吟，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惊异，“只是今日听曾祖一席话，心中始终难以平静…”
“要习惯。”
苏止引他至一处石凳坐下。
“九州看似很大，但那些明面上的宗门，不过鱼虾之流，于你而言，构不成威胁。何况你身边尚有一位至尊随行，我放心。但除此外还是有几个隐世家族，你需小心一番，若无万不得已的缘由，切莫轻易招惹。”
“还请二叔解惑”
苏泽眼神一闪，神色中露出一抹求知欲，极为认真。
“倒也无需如此，知晓便好”
苏止顿了顿，似在梳理思绪，片刻后方娓娓道来。
“这其一，便是中州帝阁。此乃帝临失踪前所留宗族，与如今中州皇族，血脉同源。某种意义上，天下大事，乃至帝王更迭，皆由帝阁几位长者定夺。”
“帝子受也是?”
“他…不一样，原本为帝的是他大哥。奈何其本人太过逆天，在登基仪式上，镇族神器选定了他。”
“竟还有此等秘辛。”
苏泽点了点头，对于这些秘辛，他真的不曾听闻半点。“看来书简上的记载也不完全正确啊”。
“那些本来就是给后世人看的…参考一下即可。”苏止指尖轻抬，周遭天地元力江河奔流，疯狂汇聚于二人面前的石桌之上，幻化成一个苏字！
“我苏氏一族暂且不言，但你需知晓族中底蕴…。
我，现如今小天尊之境，全盛之时可达天尊后期。”
他言语间，自有一番睥睨之威。
“你祖父天尊初期，我祖父苏怀瑜，是小天尊之境。与老爹同辈分的那七位长老，除二长老修为臻至天尊巅峰外，其余最低者，如五长老苏行木，也是磐涅巅峰，五叔不喜修行，年少时好舞文弄墨，当年大战时才归来。”
“这…”闻听此言，苏泽僵立原地，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他此生所见，不过帝临一缕分魂所化的至尊，何曾想到，家族之中，此等境界竟比比皆是。
“算不得什么。”
苏止淡笑，仿佛看穿了苏泽的心思，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豪气自生。“云城，那五大家族之中，各族族长修为都大抵在磐涅中期至小天尊之间。直白些说，单是云城苏家，能拿出天尊至涅盘境的高手，不下五十之数。”
“竟…竟有如此之多…”
苏泽心神剧震，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多么？或许吧”
苏止目露追忆。“遥想我族鼎盛之时，至尊境强者便不下百数…不必惊讶，其他隐世家族，虽比不得我等，高端战力也是不少。人族在这片大陆上生存了百万年之久，若无此底蕴，反倒说不过去。
至于表面上中州那区区二十余至尊？呵呵，怕是连替我苏家提鞋都未必够格，当然帝子受除外，你父亲对他评价一直颇高。
再来便是当年追随帝临的十大顶尖宗门。他们在大战中受创最深。平靖九州后，几位宗门主事联合一处，对外号称真修大联盟，其踪迹却已不在九州之上，据传他们隐居一座秘境之中，其所在，无人知晓。”
“哦，对了，南域倒有一支，你应听过。”
苏止话锋一转。好似想到了什么“此族人丁稀少，却常入世历练。纯正血脉者，不过十余人，然实力皆深不可测。族长姓邢，单名一个公字。
十万年前便已是大天尊，曾与帝临争夺入圣机缘，实力…恐犹在其上，只是运气差了点。大战时，他坐镇北域，仅凭一族之力，生生将三羽皇族与魔族主力钉死在中州之外！
此公性情刚烈，争斗极容易上头，于大战中期，遭人族叛徒算计，身负重伤。如今，他应隐居于困龙山禁地疗伤…”。
“此外，”苏止望向深邃夜空，“如观星阁，野望台，亦皆有至尊坐镇。除帝阁外，剩下这些便是南域最为神秘的隐世存在了。”
月光洒落，将二人身影勾勒于庭院深处，苏泽心潮起伏，一个远比想象中更为浩瀚与凶险的隐世格局，徐徐在他眼前展开。
苏止的目光落在苏泽身上，并未急于开口。他唇角微扬，噙着一丝淡笑，耐心的等待着眼前少年从方才的震撼信息中回神。
直到苏泽眼中那抹翻腾的惊澜逐渐平息，他才缓缓启唇，继续道。
“西域之地，隐世者，唯有一族。
便是此前与你提到过的贺南世家，其使命与我苏家别无二致，世代恪守那三羽皇族的封印之地。前番动荡，便是其族公亲自传讯，惊动了你爷爷，不得不亲自前往，加固那道封印。”
他说着指间幽光流溢，石桌之上，两座线条分明，虚幻的牌坊光影悄然浮现。
“东域，你去过了。除海族外，尚有两家隐世道统，天符窟与静岳门庭。”
苏止指尖轻轻点过那牌坊虚影。
“此二族…底蕴深厚，族内没什么特别闻名的天骄，乃是真正经岁月沉淀而成的老树，根深蒂固。当年那场席卷天地的大战，他们受损甚微，战后便被帝临遣往东域，肩负镇封‘幻神’之责。”
说到此处，他话语突然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罕有的赞许。
“对了，天符窟那位老祖，倒是个妙人，堪称符阵一道的绝顶人物。以上这些封印，皆出自他手笔。”
苏止说着，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看向苏泽的目光带着点怂恿的意味。
“日后行走四方，若有机缘遇见这位老鬼，切记，无须客气拘谨，只管厚着脸皮向他讨要符篆。那玩意可是真正能在生死关头替你争一线生机的宝贝。”
“至于北域…”。
苏止声音很轻，面色逐渐阴沉下来，好似被一层寒霜覆盖，连周遭流动的空气都似被其情绪影响产生了一丝滞涩。
“北域…那里所封存的，并非一个，而是两大族群，鬼族与戮妖！”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动，仿佛在勾勒那两道令整个修真界都讳莫如深的封印线。
“此二族…非同小可，非外界施以枷锁，而是…自我封禁！”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砸在人心上。
“圣巫殿至今仍盘踞在其入口之处，昼夜不熄，严密监视。便是中州诸多顶尖势力，亦常年驻扎于此处，繁衍生息。久而久之，他们竟在那片封印之地边缘，建立起了一个在四域之中独树一帜，不尊中州皇命的存在，帝圣宗！”
提及此处，苏止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冷笑。
“其宗主，正是当今中州之皇的亲兄，帝子启。此人心胸之狭隘，堪比针尖麦芒，最是沉迷于旁人的阿谀奉承，为人睚眦必报。行事做派嘛…倒是与你那固执又爱记仇的老爹，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此言一出，苏泽先是眼皮猛地一跳，嘴角更是忍不住的抽搐。
一股混杂着认同与无奈的笑意，悄然在心底蔓延，最终化作一丝极淡，却分明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九州的格局，大抵便是如此了。”
苏止神色稍缓，恢复了那抹深不可测的淡然，“可还有什么疑惑？”
苏泽并未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首，墨色的眼睫低敛，似在脑海中翻阅着过往的记忆。片刻后，他才抬眼，问出心中的疑问。
“二叔，早些年前往西疆时，曾听闻当地有一支古老族群，名为祸巫。不知这祸巫…与您方才提及镇守北域的圣巫，可有渊源？”
“哦？”
闻听此言，苏止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显然未曾预料到侄子会突然提及此名，他眉梢微挑，带着探究“你与他们有过交集？”
“交集倒也算不上。”
苏泽略作沉吟，回忆着当年在西疆边陲的零星见闻，谨慎的组织着语言，“不过是途经一地，听当地人说起。”
“祸巫…圣巫…”
苏止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指节在石凳边缘轻轻敲击，发出笃笃轻响，仿佛在叩问着一段被遗忘的古老岁月。
“若论其血脉根源，二者实乃同出一源，皆是属于巫族后裔分支。在那个古老争雄的年代，人族不过微末，我等今日所主宰的这片大陆岁月，甚至远远不及巫族昔日辉煌的一个零头…”
他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对时间长河的渺远追思。
“其中缘由纠葛，我所知亦非详尽，只听闻他们内部因理念之争，最终导致分裂，各自为政。日后你若遇见了任何一脉巫族子弟…”苏止的声音陡然变得极为郑重。
“切记！尽量与之交好！此族…是我人族最古老，最值得信赖的盟友之一，人族的薪火，都有他们的影子。这层关系，不可轻忽！”
月光如练，倾泻在寂静的庭院。苏止指尖残留的道则光屑悄然湮灭，他自己的心绪仿佛也黯淡下来。“哎…漫天神佛皆有其名，却无人知我先辈之伤...”
他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散开，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
手掌抬起，轻轻的落在苏泽肩头，那一下轻拍，仿佛拍散了岁月尘埃，也拍进了无声的慰藉。
“那又如何？”
苏泽嘴角扬起，带着他特有的，能刺破阴霾般的明亮笑意，手臂一展，亲昵的勾住了苏止的脖颈，将那份沉甸甸的愁绪也一并揽了过去。
“若无你们这些擎天巨柱，何来我等脚下的太平人间？”
他话锋一转，眼中狡黠之光闪动，“不过二叔，您这演技当是不错的！还记得当年那黑袍人闯入道院，您口喷鲜血，踉跄倒地的模样，现在想来，凡间戏台，也得给您颁个万古最佳男伶的奖牌那！”
“臭小子！”
苏止老脸一红，羞恼的一把将苏泽推开，那抹红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仿佛被戳中了尘封的糗事。
“没大没小，讨打不成？”
“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叔侄二人目光相撞，同时大笑出声，那点尴尬瞬间化作无羁的畅快，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冲散了方才的凝重，也冲淡了岁月的隔阂。
笑声渐歇，苏泽眼底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作一丝深沉的困惑。
“二叔，有一事我始终不解。当年帝临时代如此辉煌，至尊辈出若星河般璀璨，为何如今...连证道涅盘都如此艰难，就说我们南域，修士成亿计算，可涅盘之上却仅有十人而已。分神都已经是无法触摸的屏障。这究竟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