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清溪村的打谷场就飘着股干燥的玉米香。段筱棠裹着件洗得软和的蓝布棉袄,踩着霜花往晒谷坪走,鞋底碾过地上的玉米芯,发出“咯吱”的轻响——那是昨天脱粒剩下的,奶奶说要留着烧火,比柴火耐烧,还能让灶膛里的火苗更旺。
晒谷坪上已经堆起了两座金黄的玉米山,是昨天全村人一起脱粒的成果。段爷爷正拿着木耙,把摊开的玉米粒往中间拢,防止晨露打湿;爸爸段建国则背着个大竹筐,把玉米芯往筐里装,额头上已经冒了汗,却一点不觉得冷;连平时爱睡懒觉的小三明辉,都拿着个小扫帚,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玉米粒,小手里攥着个布袋子,捡满了就往玉米山里倒,像只勤恳的小麻雀。
“筱棠来啦?快帮着把那边的玉米粒翻一翻,”段爷爷看到她,笑着招手,木耙往旁边挪了挪,“这玉米粒得晒透了才好存,不然开春容易发霉。咱们试验田的玉米金贵,一颗都不能浪费。”
筱棠应了声,拿起旁边的竹筛子,蹲在玉米堆边筛起来。金黄的玉米粒从筛孔漏下去,留下混在里面的玉米芯和碎叶子,筛子晃动时,玉米粒碰撞着发出“哗啦”的声响,像串起了一串碎金子。“爷爷,农科院那边还没消息吗?上次周教授说要给咱们送明年的种苗,不知道啥时候能到。”她一边筛一边问,心里还记着陆衍临走时的话,说明年春天会来帮着育苗。
“应该快了,”段爷爷直起身,捶了捶腰,眼神往村口的方向瞟,“昨天大队书记去公社开会,说县农业局已经跟农科院对接好了,种苗会在开春前送到各村,咱们村是示范点,肯定能先拿到。”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说不定衍小子会亲自送过来,那孩子心细,知道咱们需要啥。”
筱棠的脸悄悄热了,手里的竹筛子晃得慢了些。她想起陆衍临走时给的那只铜铃,现在正挂在她床头的木钩子上,每天睡前都要晃一晃,听着“叮铃”的脆响,连做梦都能梦到春天的试验田——绿油油的玉米苗冒出土,陆衍蹲在田埂上教她育苗,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正想着,村口忽然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清脆得穿透了晨雾。明辉先跳了起来,指着村口喊:“是陆衍哥!我听见他的自行车铃了!”
筱棠手里的竹筛子“哐当”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爬起来就往村口跑。晨雾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推着自行车往这边走,蓝布中山装的领口围着条灰色围巾,是苏婉织的,车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还有一摞用麻绳捆着的文件,正是陆衍。
“陆衍哥!”筱棠跑过去,呼吸都有些急,看着他车后座的布包,“你怎么来了?是种苗到了吗?”
陆衍停下自行车,笑着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冻得微红的脸颊:“不是种苗,是周教授让我送推广文件来,还有给你们家带的东西。”他解开布包,里面装着两斤大白兔奶糖,是城里供销社刚到的紧俏货,还有一包酵母粉,“我妈说你们冬天爱蒸馒头,这酵母粉发面快,蒸出来的馒头又软又香。”
筱棠接过布包,入手暖暖的,奶糖的甜香透过布缝飘出来,勾得她心里也甜甜的。“谢谢陆衍哥,也谢谢苏阿姨,每次都让你们破费。”她想起家里晒的玉米干,转身往晒谷坪跑,“你等会儿,我去给你装袋玉米干,煮水喝能润嗓子,比城里的茶叶还管用。”
陆衍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晨雾渐渐散了,阳光洒在她的蓝布棉袄上,把衣角的补丁都染成了金色,头发上沾着的霜花融化成小水珠,像撒了把碎钻。他低头看了看车后座的文件,最上面一份写着“清溪村耐旱种苗推广示范计划”,里面详细写了明年春天的育苗时间、种植面积,还有农科院派来指导的人员名单——他特意跟周教授申请,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第一个。
“衍小子来啦?快过来坐!”段爷爷推着木耙走过来,脸上满是笑,“快到屋里暖和暖和,我让你婶子给你煮碗玉米糊糊,加两勺红糖,暖身子!”
“不了段爷爷,”陆衍笑着摆手,把文件递过去,“我得赶在中午前回城里,周教授还等着我汇报呢。这是推广文件,您看看,明年咱们村要种五十亩耐旱种苗,农科院会派三个人来指导,我也会经常来。”
段爷爷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仔细看,手指在“五十亩”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抖:“五十亩!太好了!咱们村的地有救了!明年肯定能有个好收成,到时候让村民们都能吃上饱饭!”
正说着,筱棠拎着个布袋子跑回来,里面装着晒得干爽的玉米干,还掺了点她特意晒的山楂片:“陆衍哥,这玉米干煮水的时候加几片山楂,又甜又酸,好喝还助消化。你带回去给苏阿姨和瑶瑶尝尝,瑶瑶肯定喜欢。”
陆衍接过布袋子,里面的玉米干带着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山楂香。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个小本子,递给筱棠:“这是我整理的育苗笔记,里面写了怎么选种、怎么浸种,还有育苗床的温度控制,你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等我下次来给你讲。”
筱棠接过笔记本,封面还是她熟悉的蓝色,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画,画的是试验田的场景——金黄的玉米地里,一个小姑娘蹲在田埂上筛玉米,旁边站着个穿中山装的少年,手里拿着个笔记本,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画的右下角写着“盼春”两个字,字迹工整又带着点温柔。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小声说:“谢谢陆衍哥,我会好好看的。”
“叮铃——”挂在她棉袄纽扣上的铜铃忽然响了,是风吹的。陆衍看了一眼,笑着说:“这铜铃还带着呢?要是想找我,就摇铃,说不定我真能听见。”
筱棠也笑了,伸手摸了摸铜铃,冰凉的金属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好,要是育苗的时候遇到问题,我就摇铃,你可得来帮我。”
“一定来。”陆衍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笔记本上,又补充了一句,“明年开春育苗的时候,我会提前来,咱们一起选种,一起搭育苗床,保证咱们的玉米苗长得比今年还好。”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了。陆衍推着自行车准备走,明辉抱着个刚煮好的玉米跑过来,塞到他手里:“陆衍哥,这个给你吃,刚煮好的,还热乎着呢!比城里的玉米甜!”
陆衍接过玉米,滚烫的温度透过玉米叶传过来,暖得他手心发疼。他剥开一片玉米叶,咬了一口,甜汁瞬间在嘴里散开,比他在城里吃过的任何玉米都甜。“真甜,”他笑着说,“谢谢明辉,等明年春天,我带糖来给你吃。”
明辉高兴得跳起来,拍着手说:“好!我等陆衍哥带糖来!”
陆衍跟段爷爷和明辉道别,又看了一眼筱棠,眼神里满是期待:“筱棠,我走了,明年春天见。”
“春天见,陆衍哥。”筱棠挥手,看着他推着自行车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她怀里抱着笔记本,手里攥着铜铃,阳光洒在身上,暖得像他刚才的目光。
回到晒谷坪,段爷爷正跟几个村民说推广的事,村民们听得眼睛发亮,都围着问明年能不能种耐旱种苗。王二婶也在里面,手里还拿着个布袋子,要装些玉米粒回去当种子,见了筱棠就笑着说:“筱棠,你陆衍哥真是个好小伙,又懂知识又心善,咱们村能有今天,多亏了他和周教授!”
筱棠笑着点头,心里满是骄傲。她知道,陆衍不仅是来帮他们村推广种苗的,更是她重生路上最重要的人——是他帮她整理资料,帮她解答种植难题,帮她守护试验田,也是他让她在这个年代,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温暖。
中午吃饭的时候,奶奶用陆衍送的酵母粉蒸了馒头,雪白松软,比平时用老面发的馒头好吃多了。明辉拿着个馒头,啃得满嘴都是,还不忘说:“等陆衍哥下次来,咱们还给他蒸馒头吃,让他尝尝奶奶的手艺!”
筱棠咬着馒头,心里甜甜的。她想起陆衍画的那张画,想起他说的“明年春天见”,想起床头挂着的铜铃,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了——因为春天很快就会来,试验田的玉米苗会冒出土,陆衍会如约而至,他们的日子,也会像这馒头一样,越来越松软,越来越香甜。
傍晚的时候,筱棠把陆衍给的育苗笔记拿出来,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笔记里的每一页都写得很详细,连浸种的水温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示意图,比如育苗床的结构、温度计的摆放位置。她看到夹在里面的那张画,忍不住拿出来,对着煤油灯看了又看,画里的阳光好像真的洒在她身上,暖得她心里发颤。
她把画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里,又晃了晃床头的铜铃,“叮铃”的脆响在屋里回荡,像在跟远方的人打招呼。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的玉米干上,泛着淡淡的光。筱棠躺在床上,心里满是期待——期待春天的到来,期待玉米苗的破土,期待陆衍的如约而至,更期待他们一起,在清溪村的土地上,种出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这个冬天,因为有了丰收的玉米,有了推广的希望,有了陆衍的约定,变得格外温暖。而筱棠知道,这温暖只是开始,等明年春天,当五十亩玉米苗在清溪村的土地上冒出土时,更多的温暖和希望,会像阳光一样,洒满整个村庄,洒满每一个盼着好日子的人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