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成指了指跟在身后的李重刃问老者:“齐叔可还认得他?”
齐叔笑呵呵的,看得出来挺高兴,连连点头,仍旧不曾说话。
一行人进了院子,李学成又拉着李昭上前跟齐叔说:“这是我孙女昭儿,懂事能干得很。”
齐叔看向李昭的眼神慈祥又亲切,却也只是频频点头。
李若身上的绑绳被解开了,此时被吴婶紧紧揽在怀中,可能是听到了李昭的名字,李若明显情绪有些激动,开始奋力挣扎,吴婶吓唬道:“一会儿黑山老妖来了,谁声大就抓谁!”
李若赶紧将到了嗓子眼的尖叫收了回去。
这时李重刃高声说:“先前后院看看,再往下搬东西,昭儿和若儿住后院,咱们都挤在前院,眼下还不是买下人的时候,这几日大家还要辛苦些。”
李昭拉着阿水看了前院又跑去了后院,大黄也终于不再被禁锢,撒欢地跑前跑后。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落,谈不上阔绰,更算不得高门大户,或许正因如此才能隐在这僻巷中安稳几十年。
前院,东西厢房,倒座房,还有一间正房,倒是够李重刃他们几人住,院子地面用青石板铺就,缝隙间不见杂草,显然时常清扫。院角栽着一株老梅,枝干遒劲苍拙,没有繁复的花卉点缀,只透着简约古朴。
穿过垂花门,便是后院,正屋是青砖黛瓦的木结构,窗棂是老式的冰裂纹样式,糊着素净的窗纸,虽不华丽,却规整敞亮。
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屋顶的瓦片整齐排列,屋檐下的木构件虽有岁月痕迹,却没有腐朽破损。院中陈设极简,只有几张旧石桌石凳,擦拭得干干净净,连灰尘都不曾沾染。
整座宅子没有富贵人家的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简朴庄重,几十年的时光沉淀下来,只剩安稳与静谧,看守之人的用心,一眼便能窥见。
李昭坐到石凳上,眉头可就皱上了,那位叫齐叔的爷爷,几十年来风雨无阻,从青丝守到白发,再到垂垂老者,他不图富贵,不怨清苦,日复一日将这座两进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做便是几十年,凭何?
这世上的人李昭没少见,莫说有恩情,便是血脉相连的,又有几人能做到这份坚守?
可眼下不是李昭想这些的时候,门口还有好几车的行李需要搬下来,他们也只是刚到,还未安置妥当,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一行人除了李若和大黄在后院‘探索新地界儿’,其他人都在进进出出地忙乎着。
没过多久,衙门里主管户簿的吏员便来了,这种主动上门服务的莫说李昭,便是李学成此生怕是也没见过,这是早早收到消息了,等着向上交差呢。
一行人配合着吏员做了登记,徐亮倒是松了一口气,不然这事儿还得他跑。
接下来众人便是收拾,吴婶忙着做饭,李昭说今日简单吃些,明日上街给李若请医师诊治,再买些日常所需。
天黑后,李昭有意与父亲和祖父单独聊聊,可一路颠簸劳累,用晚饭的时候,李昭都怕李学成将饭吃进鼻子里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后几日依旧忙忙乎乎的,李昭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祖父和父亲谈一谈。
宅子里的所有物什倒是都干净,但很多已不能再用,需要添置的东西着实不少,可带来的银钱就那么多,陆叔总是叹气,私下与徐亮抱怨不该那么大方的给镖师和趟子手分走那么多银子,使得他们眼下捉襟见肘,买什么都要货比三家,选个最便宜的。
李奇也慢慢适应了陆叔和徐亮的使唤,谁让这些人当中,只他是个年轻人,搬进搬出的粗活,大多都是李奇做,一开始做不好,还有怨气,李昭夸了一句:“阿奇还是有用的。”
阿水跟了一句:“比大黄强。”
李奇莫名的有了劲儿,且晚晚睡得踏实,感觉竟是比之前那些年活的有意思了。
李若的情况也好了很多,请来的医师说是‘痰火扰心、心肝火旺’,需用豁痰泻火、重镇安神之剂,也需将病患安置在安静、避光、熟悉之地,避免再次受声响、异物、陌生人惊吓,让气机慢慢平复,再配合耐心安抚,温和疏导,用温和言语稳定心神,避免呵斥、强迫,加重气机逆乱,且饮食要清淡……
吴婶遵医嘱几日后,李若明显平稳了很多,见到李昭也只会害羞的笑,像个小姑娘一般。
李昭一直不明白李若为何会疯?别管遇到什么,她娘和哥哥还在,就算她没有将爹和姐姐放在一家人的范围内,天塌了也用不着她扛,她怎会疯?
后来李昭想明白了,李若那段时间内确实经历了些打击,比如温泉山庄的惊吓,回家后挨了李重刃的鞭子,没过几日便亲眼见到娘亲被长公主的人揍,当场吓晕,可能那时候开始,李若心里搭建的那个飞上枝头的愿景,破灭了,但她醒来之后还心存最后一丝侥幸,待公主府来人强行要将殷氏带走时,刚刚重新搭建的那点希望又破灭了,如此反复,待到知道父亲一脚差点将娘踹死,她心中的一切便都坍塌了。
李昭不知道来日的李若会变作什么样子?但好在李家有家底,即便就这么养着,也养得起。
但家底在何处?
这一日陆叔带着徐亮和李奇又出门货比三家采买去了,吴婶和阿水正一起给李若灌药,李昭与父亲和祖父坐在前院正房中商量着要从暗室中拿些银钱出来,又不能太多,至少这一两年内皇上还是会想法子紧盯他们的,多少也要做出点捉襟见肘的意思来,等洛京城的房子卖出去了,更要想法子做点什么营生,解决进项这一块,待有了与镖局一样大的买卖,再如何大气便也就不是事儿了。
李昭不知道这天下是否还有人家像他们家一样,有钱不敢花。
趁着陆叔他们都不在,李学成和李重刃带着李昭去了暗室,拿多拿少需要李昭定,往后这个差事也是李昭的。
暗室在齐叔住的倒座房的地下,这让李昭很惊讶,她以为会在后院某处。
齐叔住在倒座房西面的一间房内,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和一口木箱,皆是寻常仆役居所的模样,看不出半点蹊跷。
齐叔见到三人进来便知要做什么了,他蹒跚的走到墙角那口斑驳的木箱旁,枯瘦的手指抚过箱沿,轻轻挪开箱体,下方竟是一块与地面齐平的青石板,石板边缘凿有隐秘的凹槽,恰好容指扣住。
他弯腰发力,石板被缓缓掀开,一股微凉、带着尘土与陈年木料气息的风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金属冷香。
石板下是一段狭窄的青石阶梯,阶梯陡峭,仅容一人下行,两侧石壁粗糙,是早年开凿的原状,没有多余雕琢,壁上嵌着几盏老旧的油灯,灯芯干涸,只余灯盏残留着油渍。
齐叔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之后依次点燃油灯,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一层层铺展开来,勉强照亮了这条隐秘通道。
李昭跟在祖父与父亲身后,拾级而下,脚步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行数步,空间骤然开阔,一座规整的地下暗室完整呈现在眼前。暗室以青石垒砌四壁与地面,砖石缝隙密实,经年防潮修缮,并无霉斑积水,干燥而阴凉。室顶不高,却足够直立行走,只看朝向,这暗室应是在前院的下面,入口两边悬着几盏油灯,被齐叔一一点亮。
齐叔做完这些什么都没说,转身颤颤巍巍艰难的回到地上屋内。
李昭呆愣的看着暗室中的‘景致’,暗室中央与靠墙之处,整齐码放着一只只封存严实的木箱与铁箱,箱体皆是厚重的硬木与精铁打造,部分铁箱表面錾着简单的纹路,虽历经年月,却无锈蚀破损,显然被时时养护。
靠近墙边的木箱敞开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色泽温润,层层叠叠,但只剩半箱;另有数个鎏金铁箱,箱盖半开,里面盛放着金元宝、金饼、赤金铤,金光内敛,不似俗间那般张扬刺眼,看着分量十足,明显也被用了不少。
李学成笑呵呵的看着李昭说:“这些只是一部分,别的地方还有。”
李重刃哼了一声说:“那又如何?只许看,不许用!”
李昭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她想过所谓的家底是多少?可能也就这么一个箱子吧。
李昭忍不住上前翻看,除了金银,其它箱笼中还藏着不少贵重之物:成色上佳的玉石、翡翠、玛瑙摆件,用锦盒小心盛放;一沓沓用防潮油皮纸包裹的地契、商铺契书,装订齐整,标注清晰;还有数箱名贵药材、传世古籍、青铜古器与书画卷轴……
李昭心跳加快,脑子嗡嗡作响。
李学成得意的看着儿子说:“看见没,也有东西能吓住昭儿。”
李昭突然回头看向李学成,严肃的问:“阿翁的师父到底是谁?”
? ?今天全部发完,正式完结!后面还有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