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席上,考斯特那双平日里总是游刃有余地扫视着擂台和手中数据板的棕色眼睛,此刻瞪大到了几乎要撑破眼眶的程度,面孔上也满是困惑的表情。
他的身体早已在不自觉中大幅前倾,领口的领带被他无意识地扯松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离擂台上那令人费解的一幕更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戴丽选手……她这是在做什么?这种运用念动力的方式——将纯粹的无形力场进行如此具象化的结构编织?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这种……这种仿佛将念动力本身当作某种精密学术体系来操作和构建的用法!念动力难道不是以无形无迹的力场形式直接施加于现实吗?她面前那个正在成型的能量结构到底是什么?”
连一向以博学多闻、对各大流派和各类罕见异能体系都有着深厚知识储备着称的卡西乌斯,此刻也紧紧皱起了他那双浓密的花白眉头。眉心那道因常年蹙眉而深刻如刀痕的竖纹,此刻更是深得如同被新凿出来的:“对,她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念动力——这种异能力虽然罕见,但在以往的战场上我倒是也曾近距离接触过——其本质是意志直接转化为作用于物质世界的力量,不通过任何介质,不产生任何显着可视化的中间形态……
“可我此刻却能清晰地观测到……多种截然不同性质、不同波长的游离能量,正在被她以某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异常地、大规模地汇聚到她身前那片狭小的区域之中。并且,这些被汇聚的能量,绝非在进行简单的压缩或堆叠,而是在进行一种……一种高度结构化的、有着明确层次和功能分区的排列组合?这背后的原理是什么?驱动这种排列的机制是什么?念动力要如何同时充当‘搬运工’和‘建筑师’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色?这完全让人看不懂,完全超出了我对念动力这一异能力体系的所有既有认知!”
“哦!我想起来了!”
一个高亢而激动的声音,如同在迷雾中骤然炸开的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从两人身旁炸响。考斯特和卡西乌斯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将目光从擂台上那令人费解的能量奇观中硬生生拔了出来,齐刷刷地、带着同样的急切和期盼,猛地投向了旁边那个声音的来源——拉格夫。
只见拉格夫用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那肌肉结实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啪”的一声,整个人兴奋得几乎要从那张被他折磨了整场比赛的座椅上直接弹跳起来。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终于轮到老子露一手了”的、毫不掩饰的得意光芒。
他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急不可耐地嚷嚷道:“戴丽这是在用一种叫做‘念力晶构’的法门!这是念动力的一种极其冷门、极其难掌握的进阶使用方法!我见过她私下里练过几次,希尔雷格教授也亲自指导过她,但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敢在正式比赛里用出来——而且还是对尤拉!”
见考斯特和卡西乌斯两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如同在听天书般的、满脸问号的表情,拉格夫急得抓耳挠腮,那只在空中胡乱比划的手挥舞得更加卖力了。他努力地在自己的脑海中组织着语言——这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试图用这两个学识渊博但显然对实践细节了解不足的“学术派”能够理解的、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去解释这项深奥而精妙的技艺:“这种法门很特别的!非常特别!你们可以这样理解——它就像是在最基础的、无形无迹的念动力运用之上,再用念动力本身作为‘刻刀’和‘模具’,去构筑一个更高形态的、有形的、能够极大程度加持和放大原有力量的能量模型!
“这就好比同样是烧制一件陶器,普通用法就是直接用纯手工抟土成型拿去烧,而这种法门则是先用最精细的工具搭建一个精密的窑炉,在窑炉内精准地控制温度、气氛和坯体的受力,让最终烧出来的东西比直接抟土烧出来的要结实上好几个档次……
“这能让念动力发挥出远超平常状态下的、被精确倍增和定向强化的威力!不过——”他歪了歪头,仔细打量着擂台上那座正在不断旋转、不断凝实、结构复杂得令人眼晕的巨型能量花萼,啧了啧舌,“她现在正在构筑的这个模型,看着比我们以前私下练习时要复杂得太多太多了——那花瓣的层数、每一层的能量密度、不同层级之间的能量流转方式……都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能量规模也庞大得吓人,光是维持那个结构的稳定就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看来,最近这段时间,希尔雷格教授是真的没少给她开小灶啊……”
“……还能……更强?”考斯特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内心的震撼,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那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难以置信,甚至带上了一丝隐隐的、对于这种超乎想象的力量的敬畏,“念动力本身就已经被公认为是非常稀有而强大的顶级异能力了。我所见过的念动力者,哪怕是只会最基础的运用,也足以在同级别的战斗中占据绝对优势。如果通过这种叫什么‘念力晶构’的法门,还能在原本已经如此强大的基础上,变得更强?那得强到什么程度去?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像是在一台本就足以碾压同级的顶级构装体上,再加装一套完整的武器外挂装甲!”
“对啊!对啊!就是这样!可以变得比先前强得多!”拉格夫使劲地、如同小鸡啄米般地猛点着他那颗乱蓬蓬的红脑袋,激动得语速越来越快。他的双手在空气中拼命地比划着,一会儿张开做出一个大大的圆形,一会儿又合拢握成一个拳头,试图找到一个最形象、最贴切的比喻来阐释这个对他来说同样有些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概念,“就好比你手里只抡着一个普通的、光秃秃的铁扳手去砸人——好吧,我承认,被扳手砸到其实也挺痛的,真的挺痛,我有一次不小心被掉下来的扳手砸到脚趾头,那酸爽……但是!”
他话锋一转,将那只代表“扳手”的拳头猛地砸进另一只摊开的手掌中:“要是你换个方法用这把扳手!你不直接用它去砸人,而是用它去敲打那些更坚硬的铁杆,用它去拧动那些更粗壮的螺栓,然后你再去找来别的、能跟这些铁杆和螺栓适配的材料——什么轴承啦、弹簧啦、齿轮啦——最终,你用这把扳手作为起点,搞出了一个结构复杂得多的、拥有更强动力输出和更猛打击效能的动力锤!然后再抡着这个你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动力锤去砸人——哪怕这锤子打造得再怎么粗糙,焊缝再怎么丑陋,它砸下去的力道和砸出来的破坏力,那也绝对绝对比你直接用那把光秃秃的扳手去硬砸,要痛得多得多,也猛得多得多!
“这‘念力晶构’的法门,核心原理就有点像这个——它是把原本‘无形’的、只能进行粗放式运用的‘力’,通过一道极其精妙、极其繁复的‘架构’过程,转变成了有形的、被赋予了特定形态和功能的、威力被精确计算和大幅放大的‘器’!是把意志的蛮力,变成了意志的工具与武器!”
卡西乌斯听得双眼放光——那是一位将毕生都献给了对各类力量体系之奥秘的探索和记录的老记者,在终于窥见了一个全新领域的大门时所特有的、混杂着狂喜和急切的炽热光芒。他急切地追问,那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带上了一丝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致的概念,我已经理解了。这个比喻虽然粗糙,但确实让我摸到了门槛。可是,拉格夫,这法门主要的能量转化机制与结构稳定机理是什么?它构筑出来的这些能量模型,其理论上的威力上限究竟在哪里?在这些方面,有没有相关的、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历史记载,或者任何可供参考的典型案例?这种法门,不可能凭空出现,它一定有它的源头和发展脉络!”
拉格夫听到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充满了学术性词汇和严密逻辑链条的追问,脸上的兴奋劲儿顿时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双手猛地一摊,手掌朝上,那姿势里充满了对自身知识储备的坦然认知和毫不掩饰的无奈,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经典的“我就知道这么多”的表情。
他干脆利落地、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地说道:“没了!就这么些!我知道这法门的名字叫‘念力晶构’,知道它大概的原理是把无形力场构筑成有形的能量模型来放大威力,知道它能使出来的效果比普通念动力强上好几个档次——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至于更具体的构建方式、里面的能量公式是怎么推导的、每一步手印对应的能量频率参数是多少、不同倍式之间的能量转化效率该怎么计算……这些玩意儿,我哪儿清楚啊?我又不是专修这个方向的!”
卡西乌斯被这过于诚实的回答噎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猝不及防地扔上了岸的鱼。一股无名火从他胸腔中猛地窜起。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责备和痛心疾首:“你!你怎么就不趁机多了解一些呢?!你明明有那样的机会去近距离观察,甚至参与她的练习!扩展一下自己的知识面难道不好吗?你的求知欲就这么一点点大吗?好歹能多讲几句——哪怕只是几个关键的技术名词也好啊!”
拉格夫可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毫无理据的指责面前退缩的人。他毫不客气地、用同样高亢的嗓门直接怼了回去,那语气中带着一股理所当然到近乎蛮横的坦荡:“喂喂喂,卡西乌斯老前辈,您讲讲道理好不好?这是别人的独门秘传法门!独!门!我又用不了!我也没有念动力这个天赋!了解个大概,知道这玩意儿厉害到什么程度,知道我的同伴手里握着怎样一张底牌——这对我来说就已经完全足够了!我自己还有一大堆修行任务要完成,我忙得要死要活的好吗!哪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和多余的精力,去深入研究别人家法门的每一个细节、去推导它背后的每一条能量公式?再说了,修行的本质是什么?修行最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条道路,然后一门心思地走下去,而不是一味地去研究别人的路子是怎么铺的!戴丽的‘念力晶构’再精妙,那也是为她的念动力量身打造的,对我的修行体系来说半点参考价值都没有,我干嘛要花那功夫去学?!”
“好了好了,两位!两位!暂停一下!”考斯特见状,赶紧伸出双手,分别朝着两人做出向下压的、安抚性的手势,那动作里带着一种长期在解说席上扮演和事佬角色所锻炼出来的熟练和无奈。他生怕这两人真的在这万众瞩目的解说席上,当着数万名现场观众和无数的转播接收者,吵起来没完没了,那可就是本届大赛迄今为止最大的解说事故了,“关于‘念力晶构’这项法门的深度学术探讨和求知欲辩论,我们就先进行到这里吧。两位的立场和观点,我们都已经很清楚了,这个话题可以赛后慢慢聊。现在,请两位看向擂台!擂台上,戴丽选手的能量模型构筑,已经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刻!变化已经非常明显了!快看!”
被考斯特这声急切的提醒所牵引,解说席上三位风格迥异的解说员,以及全场数万名早已被擂台上那不断攀升的能量波动所震慑的观众,都在同一瞬间,将全部的目光聚焦到了擂台之上,聚焦到了那个冰蓝色长发的少女身前。
只见戴丽身前大约半米开外的那片被无数斑驳能量和冰蓝色光华所充斥的空间中,那座被她倾尽全部精神力、全部意志、全部对念动力的理解与感悟所精心构筑的巨型半透明能量花萼,已然完成了它最后一道结构编织!
这花萼的结构精妙绝伦,堪称一件以纯粹的能量和意志为材料、以精密的几何法则和古老的符文规律为蓝本所雕刻出来的、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品——尽管是一件致命的艺术品。构成它的每一片半透明的、仿佛由冰晶和星光揉合而成的花瓣,其内部都是由数以百万计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极其细小的能量晶格所构成。
这些晶格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以令人眼花缭乱到了极致的高频率,在每一片花瓣的内部进行着持续不断的、自我调整和自我优化的解体、重组与再连接。每一次晶格的重新排列,都会发出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密密麻麻的、如同亿万只冰蚕同时啃噬桑叶般的细微嗡鸣声,这声音叠加在一起,便化作了一道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在宣告着某个庞大能量系统正处于极不稳定临界状态的低沉回响。
透过半透明的能量壁垒,隐约可以看见内部封印着一团团性质截然不同、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凝缩能量。它们有的赤红如熔岩核心,有的深蓝如深海暗流,有的翠绿如初春嫩叶,有的灿金如正午阳光——这些原本互相排斥、绝无可能和平共处的异种能量,此刻却被那精妙的晶格结构强行约束在各自的囚笼之中,如同被驯服的液态的光,在花瓣内部安静地、驯服地沿着预设的复杂回路缓缓流淌、循环。
它们散发出的,是一种被压抑到了极点、束缚到了极限、反而比任何张牙舞爪的能量狂潮都更加令人心悸的、沉甸甸的恐怖波动。那感觉,仿佛它们只是在安静地等待一个命令,等待那些花瓣张开的瞬间,便会将积蓄了这漫长时间的所有力量,在一瞬间彻底释放,化作足以毁天灭地的洪流。
戴丽咬紧牙关强忍着体内每一处关节、每一条能脉、每一个能量节点都在翻江倒海、如同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般的剧烈痛楚。她的双手,那双覆盖着破裂羽甲、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色的双手,在胸前以最后残存的、尚未被剧痛吞噬的全部意志和精准,结出了最后一道、也是最玄奥、最关键的手印。
当双手的十指以一个近乎完美的角度交错扣合的瞬间,她的指尖之间,骤然迸发出了刺目的、足以让所有直视者短暂失明的青蓝色光芒。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纯粹,以至于她整个人的身影,都在那片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强光中变得模糊、扭曲,仿佛她正在将自己最后的一丝存在,也一同注入了那朵即将绽放的能量之花中。
“变轨·压缩·聚焦!
“念力晶构·散华烈破!
“——五倍式!!”
她那因极度虚脱而变得沙哑、却因最后决绝的意志而依旧清亮得如同极地寒风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清晰地穿透了所有能量的尖啸和嗡鸣,在整座竞技场的上空轰然炸响。
伴随着她这声宣示,那座巨型花萼最外围的、也是体积最为庞大的五片水晶花瓣,如同被同时触发的精密机械般,在同一瞬间整齐划一地、毫不拖泥带水地应声展开!每一片花瓣那宽阔的、弧度完美的表面上,都在展开的瞬间同时浮现出了密密麻麻、层层嵌套的复杂能量回路,高速流转、明灭闪烁着,将庞大到足以轻易摧毁一座要塞的恐怖能量,精准地引导、压缩、汇聚至花瓣最前端那五根锋利如枪的尖端。先是同时凝聚出五颗耀眼得如同微缩太阳般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白光球,下一秒,这五颗光球便同时爆射出五道凝练到了极致的高密度粒子束!如同五根被天神投出的、蕴含着破灭意志的光之标枪,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向着尤拉所在的位置,悍然射去!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普通防御在一瞬间灰飞烟灭的恐怖攻势,尤拉却只是漫不经心地——那动作的随意程度,仿佛只是在赶走一只偶尔飞到面前的、不知死活的小飞虫——轻轻瞄了一眼那些正在以惊人速度逼近的能量轨迹。然后,他极其随意地抬起了一只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向那五道粒子束袭来的方向。一道浅黑色的重力壁障,就在他那只手的掌心前方,瞬间凭空出现,并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前展开,化作了一道横亘在他与那些致命光束之间的、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能阻隔的绝对屏障。
那五道凝练到极致的粒子束,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毫无保留地轰击在了那道浅黑色的重力壁障之上。预想中惊天动地的能量大爆炸并未出现——那些足以轻易洞穿数米厚复合装甲的粒子束,在接触到壁障表面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一般,被壁障以一种沉默而高效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完全吞噬、吸收、消解。它们在壁障表面激起的,仅仅是一圈圈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如同雨滴落入平静湖面般的涟漪,以及几点在壁障外侧四溅开来、旋即寂灭的、细小的等离子火花。而壁障本身,甚至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震颤。
然而,戴丽本就没有指望第一招的“五倍式”能够真正伤到尤拉。她的双手手印已然在毫秒之间完成了更加复杂的切换,速度之快,连最靠近擂台的裁判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残影!
“七倍式·集!!”
她竟是完全不作任何喘息,在再度压榨出更多力量的同时,七片位于花萼中层的、形态更加细长、各自散发出各异光泽的花瓣,在她手印变动的同一瞬间,齐齐展开!这七片花瓣的尖端,并非像五倍式那样各自散射,而是在射出的刹那便以一种更为精妙、精准的形式集中、缠绕、交织在了一起,随后七道威力明显比之前更加强劲的、呈现出不同属性特征的能量粒子束,在飞出花瓣尖端的瞬间,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彼此缠绕着、融合着,汇合成了一道更加粗壮、更加暴烈、内部蕴含着多种不同能量相互激荡所产生的恐怖压力的复合能量洪流!
这道洪流以比五倍式快出将近一半的惊人速度,拖着一条被电离空气构成的绚丽尾迹,如同一柄被放大到了极限的、燃烧着七彩光焰的攻城巨锤,狠狠地、毫无花巧地撞击在了重力壁障上那片在方才被五倍式轰击过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的同一块区域!
这一次,那道仿佛从不知“压力”为何物的浅黑色重力壁障,其表面终于出现了肉眼清晰可见的剧烈变化!
一圈圈比之前更加激烈、更加深沉、如同被投入了巨石般的波纹,从撞击点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波纹所过之处,壁障本身的颜色都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深浅变化,其波动的幅度和频率,比五倍式时至少增加了三倍以上!
尤拉那双一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金色眼眸,在看到壁障上那圈剧烈扩散的涟漪时,那双修长的、一直保持平缓的眉毛,终于极其难得地、微微地皱了一下——那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蹙眉,但在那张万年不变的淡漠面孔上,却显得格外突兀。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从壁障另一侧传递而来的压力,正在以一种他此前从未在这个对手身上预料到的速度急剧攀升。这,显然是在他那庞大的、精密到足以在瞬间完成对任何敌人进行精确评估的数据库之外。他开始意识到,他之前对戴丽的极限判断,或许需要被重新修正。
尤拉那只撑着重力壁障的右手,在七倍式的冲击抵达壁障的同一瞬间,五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弯曲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一圈。那只手的手背上,原本隐藏在光滑皮肤下的、线条分明的手背筋腱,在此刻也微微隆起,隐约可见其轮廓。而他身前那道原本呈现为浅黑色的重力壁障,其颜色也在这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加深,从浅黑转为深灰,又从深灰向着一种更加深邃的、仿佛连星光都能吞噬的暗灰色过渡。那道壁障的厚度和密度,显然在他这无声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调整中,被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货真价实的认真。那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评估,而是一个终于确认了眼前猎物具备威胁的掠食者,开始真正地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到来的搏杀之上,开始将这场对决从“打发时间”的定义,正式移入了“需要认真对待”的范畴。
然而,这一切还远未结束。那朵被冰蓝色光华所包裹的能量巨花,其最核心处、最为神秘、也最为致命的花瓣,还未曾展露它的真容。
“九倍式·旋!!”
戴丽的面色,在这一声宣示出口的同时,终于彻底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那张本就白皙的面孔,此刻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是一张被月光反复漂洗过的、脆弱的宣纸。一道细细的、刺目的鲜红,从她紧咬的唇角边缘,悄然渗出,沿着她清瘦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在那片苍白如雪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她的眼神——那双被冰蓝色光华和极度疲惫所共同充斥的眼眸——非但没有丝毫黯淡或退缩,反而像是被这鲜血和痛楚所浇灌,燃烧得更加锐利、更加炙热,如同在那片即将熄灭的极地冰原之上,骤然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绚烂的一簇焚天冰焰,燃烧着不可屈折的意志。
巨型花萼上,又有九片花瓣——从最外层那些体积最大、展开最早的,到最内层那些形态最为纤长、颜色最为深邃、一直如同含羞草般紧紧闭合着的——在这一刹那,以一道独特而复杂的韵律,在同一瞬间,齐齐绽放!
那九道激射而出的粗大粒子束,不再像五倍式那样分散射击以试探防御边界,也不再像七倍式那样简单汇合以增幅冲击力——它们在那精妙的花瓣引导和戴丽那残存的、不计后果的念动力调控下,如同九条被赋予了同一个指令的、拥有独立生命的光之游蛇,从九个不同的方位、以九道不同的螺旋轨迹,在飞出各自花瓣的瞬间便开始了精密的、动态的聚合,螺旋集中轰击在了那道已经转为暗灰色的、正在承受着巨大压力的重力壁障上的、精确的同一个点!并且,更为可怕的是,这九道粒子束并非简单地并排轰击,而是在撞击壁障表面前的那一瞬间,按照戴丽预设的手印指令,开始以同一个中心轴,疯狂地、同步地高速旋转起来!它们如同九道被整合进了同一个巨型钻头中的、带有独立螺纹的超高速钻头,带着可怕的螺旋劲力和被聚焦到了极限的、足以扭曲空间本身的恐怖能级,疯狂地、持续不断地开始在尤拉那道自开赛以来便从未被真正撼动过的重力壁障上,钻凿、碾磨、撕扯!
“滋嘎——!!!”
那声音,已经不再像是能量与能量之间的碰撞,而像是一台由最坚硬的合金铸成的巨型钻头,被狠狠地、疯狂地抵在了另一块同样坚硬的、却正在因不堪重负而发出痛苦嘶鸣的金属板材表面,以最残暴的方式,持续地、高速地向着其最深处钻凿!
那道之前被数万名观众视为绝对不可摧毁的、仿佛代表着尤拉那无敌意志的重力壁障,在这一刻,在这前所未有的、集中于一点的、带有恐怖旋转穿透力的持续轰击下,终于发出了那自从它被释放以来便从未发出过的、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整面暗灰色的壁障,开始以撞击点为中心,剧烈地、失控地波动起来!那波动的幅度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壁障的边缘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震颤、模糊!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九道螺旋粒子束持续钻凿的核心区域,壁障那暗色表面,开始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那裂痕虽然细微,却在出现之后便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四周缓缓地、却又顽固地蔓延开来,每延伸一寸,都伴随着一阵更加刺耳、更加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整个壁障,都在这持续的钻凿和碎裂中,摇摇欲坠!
尤拉的面色,在那道细微裂痕浮现的刹那,终于发生了自开赛以来最为明显的变化。他那双一直保持着从容和淡漠的金色竖瞳,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那一直只用单手维持壁障的、仿佛所有攻击都只配得上他一只手应付的姿态,终于被彻底打破——他的左手,那只自开赛以来便自然垂在身侧、从未参与过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左手,在此刻,终于以远超过往任何一次行动的速度,猛地抬起,与右手交叠在了一起!一股更加磅礴、更加纯粹、仿佛直接从他体内那深不见底的能量核心中抽出的暗金色能量,沿着他的双臂,如同决堤的洪流般,狂猛地涌入那道正在被疯狂钻凿的、摇摇欲坠的重力壁障之中!
他,终于开始使出真正的、不再有任何保留的力量来应对这个对手!
而且,在那道原本的重力壁障外围,在能量涌入的同一瞬间,又接连浮现出了第二道、第三道结构不同却同样厚重的重力屏障,层层叠叠地叠加在了一起,试图将那疯狂的九倍式螺旋钻劲分摊、缓冲、消解于无形!就连整座在方才那十多分钟的力场对峙中都未曾如此剧烈震颤过的擂台,也在这两股终于彻底撕下了所有试探和保留外衣的、毁天灭地的力量疯狂对撞之下,发出了沉闷的、如同濒死巨兽般的低沉哀鸣!那道环绕在擂台周围的琥珀色防护结界,其光芒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近乎抽搐般的频率疯狂闪烁,忽明忽暗,结界本体甚至都开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巨大形变——那已经不再是警告,而是临近彻底熔断崩溃的、最后的悲鸣!
就在尤拉终于调动起双倍力量、正在全力构筑多重重力壁障以压制九倍式那疯狂的螺旋钻劲的同一瞬间——就在他防御体系的重心、他的注意力、他那庞大能量的调度方向,都不可避免地偏向了那个被九倍式疯狂钻凿的、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痕点的同一瞬间——
“改式·隧穿!!”
戴丽那双几乎要被冰蓝色光华彻底吞噬的眼眸中,厉色如惊雷般一闪而逝!她仿佛完全没有看到自己身躯那濒临崩溃的状态,没有感受到体内那已经翻江倒海到足以让任何人昏厥无数次的反噬剧痛,像是完全不顾这具躯体还能不能撑过下一秒般,再度将残存的、仅存的、最后的那一丝意志力,疯狂地注入那双结印的、颤抖得几乎要散开的手中,然后,在双手猛然合十的同时,将那朵巨型花萼所残存的全部能量、全部结构、全部晶格,孤注一掷地推入了那九道螺旋粒子束之中!
那九道正在疯狂旋转、持续钻凿着那层层加厚的重力壁障的螺旋粒子束,在戴丽双手合十的同一刹那,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它们不再各自为战地旋转、摩擦、钻凿,而是在一股更加庞大、更加精妙的念动力调控下,将周围散溢在空间中的、以及在钻凿过程中被从壁障上剥离下来的、所有游离的纯白色高能粒子,全部地、毫无遗漏地、如同长鲸吸水般向内极度收缩、旋转、聚合!这所有的能量,所有的粒子,所有的高速旋转,都在极短时间内,以超越理论极限的密度,悍然坍缩!
最终,在那道裂痕密布的重力壁障正前方,凝聚、塌缩、变形为了一道极端的、凝实到了仿佛拥有了固态物质般质感、亮度高到了让所有直视者都感到眼球一阵灼痛的毁灭性能量光柱!这道光柱所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已经远远超出了在场任何一件监测仪器的量程上限,它周围的整片空间,都在这无法被完全约束的能量余波侵蚀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轻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扭曲!
“轰隆!!!”
如同那在宇宙中孤独飞行了亿万年的陨星,终于拖着毁灭的尾迹,以不可避免的宿命姿态,撞击在了那片早已被蹂躏得不堪重负的大地之上!
那道被尤拉紧急加厚到了三层叠加的重力壁障,在这一刻,在这凝聚了戴丽全部力量、全部意志、全部武道信念的终极一击面前,发出了刺耳欲裂的恐怖悲鸣!
整座经过了反复加固、被赋予了无数防护符文的擂台,都在这一击的冲击余波之下,剧烈地震颤、摇晃,发出了沉闷的、持续的、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般的隆隆巨响!
撞击点处,如同岩浆般炽热的等离子火花,混合着被撕裂的重力场碎片,如同节日的烟花般向着四周疯狂溅射,每一片火花落在地面上,都会瞬间熔化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逸散出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狂猛扩散,狠狠地、反复地撞击在最外层那道本就已在疯狂闪烁的防护结界之上,使得整面结界光幕忽明忽暗到了极致,有那么几个瞬间,观众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结界光幕表面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如同即将彻底碎裂的玻璃般的网状裂纹——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以为那道结界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将看台上的他们暴露在这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之下。
而尤拉,这个自本届大赛开赛以来,无论面对何等强者都未曾后退过半步、甚至连站姿都未曾有过任何改变的存在,在这股前所未见的、集中到了极致也强盛到了极致、仿佛要将一切阻挡之物都彻底洞穿的恐怖冲击力下,他那双一直如同扎根于擂台之上的双脚,竟也再无法保持那份绝对的、如磐石般的稳固!他的身形,在那道毁灭性光柱持续的、悍不畏死的冲击之下,第一次——在无数观众那瞪大到几乎要脱眶而出的目光见证下——被迫地、失控地、向后连续滑退了整整数步!每一步,他的双脚都在那坚硬无比、经过了层层加固的擂台地面上,硬生生地犁出了两道清晰的、深达寸许的、冒着青烟的滑退焦痕!他脸上那张仿佛被冰封了整个纪元的、淡漠到了极致的面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毫无保留地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那张俊美得如同雕塑般的面孔上,眉头紧锁,嘴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而那双之前总是带着一丝慵懒和漠不关心的金色眼眸深处,此刻更是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一丝难以置信——那是一种对自己被逼到如此地步、对这超出了他所有预估的狂暴一击、对眼前这位冰蓝色长发的女孩竟然真的能够做到这一步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难以置信。这是他自踏足本届大赛以来,第一次,在正面的、纯粹的、力量的对抗中,被人击退。
全场,在这一瞬间,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呐喊、所有的欢呼、所有的窃窃私语,都被这震撼到了灵魂深处的一幕,给狠狠地扼杀在了喉咙里。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包括尤拉本人或许都以为——这便是戴丽最后的、最巅峰的一击时,擂台上,那个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连站立都显得摇摇欲坠的冰蓝色身影,却在那片尚未消散的能量烟尘和仍在疯狂闪烁的结界光芒之中,以她那残破的羽甲、颤抖的双臂、以及那双燃烧着最后意志的眼眸,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再次抬起了双手,并拢,聚劲,向前,用尽全力,一推!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依然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如同用最后生命敲响的丧钟般,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和轰鸣:
“再来就是……最后的——
“终式·缚神手!”
那朵耗尽了她所有心力、所有能量、所有的一切所构筑而成的念力晶构巨花——那朵已经射尽了全部花瓣的、只剩下最核心的花萼骨架和繁复能量回路的巨花本体——在她的双手向前推出的那一瞬间,仿佛终于获得了它一直在等待的最后一道指令,仿佛被注入了独立于其创造者之外的、完整的生命和意志。它在那道光柱尚未完全消散的尾迹之中,沿着那条被九倍式和隧穿式硬生生轰开的、直指尤拉的毁灭性轨迹,整个本体,从那半空中,如同殉道者扑向圣火般,凌空向着尤拉的方向,决绝地飞射而去!
在晶构巨花飞射的短暂过程中,那些之前被戴丽保留着、未曾开放的最内层、也是最神秘的花瓣——那些如同花蕊般紧紧守护着某种最终秘密的、数量不明的内层花瓣——在此刻,也终于在巨花本体离开戴丽掌控的最后一刻,尽数箕张、各自疯狂旋舞!
它们不再遵循任何几何规律,不再恪守任何能量法则,所有的花瓣,所有的能量回路,所有的晶格残骸,都在巨花飞行的过程中被一股无形的意志重新整合、重新编织,在那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整朵巨花的残骸,连同那些疯狂旋舞的最后花瓣,一起化作了一只——一只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天穹之外,奉某个不可名状的至高天命而降,专为擒拿与镇压那些妄图挑战天道秩序的万物神明而生的——巨手!
那只巨手的规模并不算特别庞大,或许只与一辆重型马车相当。但那份从它的每一根手指、每一道关节、每一寸流转着冰蓝色与七彩光华的“皮肤”纹理中,所散发出的滔天威压与恐怖气息,却让它在每一个观众的感知中,都仿佛在一瞬间膨胀到了足以遮蔽整个天穹、笼罩整座竞技场的恐怖程度!那是一种仿佛连灵魂本身都要被它从那具凡人的躯壳中硬生生擒拿出去、碾为齑粉的极致压迫感!
“咔嚓……轰!!”
那只横空出世的能量巨手,以泰山压顶之势,五指箕张,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朝着尤拉身前那道已经布满了裂痕、正在疯狂闪烁、勉力支撑的重力壁障,全力抓握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