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之内,众人重新落座。宋应坐在主位上——不是他抢的,是形闪仙子死活推着他坐上去的。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紧张,恭声道:
“大人请用茶。”
端上来的,却不是什么边地粗茶。
毕竟这是六曜境巅峰坐镇的城池,手中握着的资源,已是凡俗层面的顶点。茶盏之中,茶汤清亮澄澈,热气氤氲间透着一缕极淡的灵韵——那是灵茶,以源气温养出的茶叶,在凡人眼里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品,便是寻常低阶曜光师见了也要眼红。
宋应端起来,刚喝了一小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润,回味绵长。他眉梢微挑,什么也没说,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指尖把玩着。
而就在这一口茶入喉的瞬间——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扑了出去。
栖隼城内外布有大阵,那阵法能遮蔽神识探查,是以城中诸人、包括形闪仙子她们,皆感知不到城外分毫。可那点阻挡,对旁人有用,对一位曜仙而言,形同虚设。
宋应的神识轻易穿透阵法,如水漫过城池,落在城门之外。
城门外,正有一人踉跄奔来。
那人浑身是血,脸上更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糊了半边面容,连五官都看不真切。他一边跑一边嘶喊,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正冲着城头护卫高声求告:
“放我进去!我有要事——求见形闪大人!快放我进去!”
城头护卫厉声喝问,那人喘着血气,断断续续将话语递了上去。
宋应坐在主位上,神识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没提醒,也没出声,只端着茶盏,安静地等。
他在等那人把话说完,等城外护卫听明白,再等护卫进来通传。
——城中阵法遮蔽了神识,是以形闪仙子、星光鹿她们此刻仍一无所知,只垂手立在两侧,神色间还带着未散的紧张,浑然不觉城外已有人血糊淋漓地撞到了门前。
片刻。
一名护卫自阁楼外快步奔入,单膝砸在院中青石上,急促禀道:
“报——!”
“启禀城主!城外有一人,满脸是血,身受重伤,正撞在城门外,嘶声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当面禀告诸位大人!”
形闪仙子下意识看向宋应。
宋应仍坐在主位上,指尖转着那只茶盏,神色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仿佛方才护卫所报的十万火急,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没急着过问城外那人,也没让护卫将人带进来,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知道了。人先扣在城门外,不必带进来。”
护卫一愣,随即恭声应下:“是!”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小隼仍红着脸站在宋应椅旁,一步不肯离开,见状也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门外,又赶紧低下头去。
媚悦狐掩着唇,眼中那点泪意早已散了,此刻只剩满满的好奇与敬畏——大人连城门外来了个血人都能未卜先知,这等通天的手段,当真不是她们能想象的。
幻灵兔蹲在宋应脚边,一双兔耳竖得笔直,小声嘀咕:“大人好厉害……”
宋应没理会她们的敬畏,只将茶盏放下,抬眼看向形闪仙子,语气随意:
“说说吧。这边境,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形闪仙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自案上取来一份边境舆图,在宋应面前徐徐铺开——那舆图边角磨得发毛,显然被翻阅了无数遍。
“是。”她声音沉稳了下来,“大人若要问边境,得先从三方说起。”
舆图之上,边境被三条粗线切成三块。
“正道在东,魔道在西,散修在南。”形闪仙子指着舆图,一寸寸道,“而栖隼城——”
她的手指点在三方交界最要冲的一处谷口:
“正卡在这儿。”
“三方边境,战事不断。”星光鹿接过话,声音清雅,“可打的,都是凡人与低阶曜光师。三方的曜仙,一位都未曾下场。”
宋应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是好事啊!若是曜仙们参战你们再多人都只是曜仙随意一击的事情。”
是啊。
她们守这座栖隼城,靠的是六曜境巅峰的修为,靠的是城中甲士、阵法、粮草——可这些,在曜仙面前算什么?
一位七曜境随手一击便能将他们所有人连带阵法等全部破坏掉。她们引以为傲的护城大阵,方才被宋应一步跨过。他们这些凡人们的手段,在曜仙面前如同玩物一般。
哦,若是当玩物来说这些质量未免过于差了些……
几人内心不禁同时生出这种想法。
“除了边境上这些明面上的打打杀杀——三方内部呢?各自可还安稳?”
形闪仙子与星光鹿对视了一眼。
“不怎么安稳。”形闪仙子缓缓开口。她重新俯身,手指一寸寸划过舆图上那三块地界。
“正道这一处——”她点在东侧,“表面上是同气连枝,实则宗门林立,派系繁多。几大宗门为了争夺源石矿脉与灵脉,近几年已暗中斗过数次,死了不少人。明面上还维持着体面,私下里早已是各怀鬼胎。”
她的手指移到西侧,指向魔道:
“魔道更乱。魔道本就弱肉强食,强者吞弱者,每日都有宗门被灭、被吞并。近几个月更出了几位新晋的魔道巨头,手段狠辣,四处扩张。吞得急了,惹得内部怨声载道——底下的人不服,却又打不过,只能忍着。”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南侧的散修地界:
“散修最散。本就是一盘沙,没有统一的首领,全靠几位顶尖散修巨头各自拉拢人马。谁也不服谁,谁也不听谁的。近两年为了争夺几处福地内斗不止,死伤的也都是自己人。”
她说完,抬眼看向宋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大人问这些,是……”
“没什么,随便问问。”宋应摆了摆手,将茶盏搁回案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把这盘棋又往前推了几步。
——三方内部,都不太平。
这便是空隙。
正道内斗,魔道吞并,散修一盘沙。三方各自都有裂痕,各自都有被压在底下、想往上爬却摸不着门的人。他只要把源气往这三处各自的缝隙里一撒——那些被大宗垄断了资源的低阶曜光师、那些在魔道里朝不保夕的弱者、那些散修里连个依靠都没有的孤魂,都会为了这门法,往他这边倒。
源气门槛低人人能学。
谁给的路,谁便是恩人。
……
随后几人又聊了些闲话,几人聊的也算是投机。
院中那点残余的紧张早已散尽。形闪仙子甚至敢主动替宋应再斟一盏茶,媚悦狐也敢在旁插几句嘴,幻灵兔抱着刚长回来的耳朵,蹲在宋应脚边嘿嘿直乐。
小隼仍红着脸站在宋应椅旁,一步不肯离开,只偷偷抬眼瞄他,被宋应看一眼便赶紧低头,耳尖红得透亮。
宋应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身。
“走吧。”
他抬眼扫过几人,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看看方才那个人。”
形闪仙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人说的是城门外那个满脸是血、嘶声求见的血人。
“大人……”她迟疑道,“那人身份不明,万一是敌方的诱敌之计……”
“放心吧,我已经知道对方的来意了,如今过去不过是看他做戏罢了。”
宋应摆摆手说道。他在对方靠过来时宋应便用神识来搜了他的魂,对方的来意他可是一清二楚。
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宋应负手走在最前,形闪仙子落后半步,其余几人紧随其后,小隼亦步亦趋跟在宋应身侧。
城门洞外,那血人仍被两名护卫按在地上。他听见动静,挣扎着抬起头——
第一眼,他看见了形闪仙子。
那张血糊的脸上,双眼瞬间爆出一团光。他嘶声喊道:“形闪大人!”挣扎着要叩头,却被护卫死死按住,只能把额头往血泊里砸,砸出一声闷响。
“大人!小人……小人是从北边杀出来的!有物要献——也有军情!”
他的目光在形闪仙子、星光鹿、媚悦狐、幻灵兔身上一一扫过,满是绝处逢生的激动。
然后——
他的目光,落到了走在最前的那个黑袍男子身上。
宋应敛了气息,站在那儿,周身没有半点修为波动,就像个毫无还手能力的普通人。
可就在视线触及宋应的那一瞬——
那血人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宋应做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修为。是他身体里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残存的源气、乃至最深处的本能,都在同一时间尖叫起来,疯狂警告他——
快跑!
这个人,不是你能招惹的。不是你多看一眼都该看的。
那种恐惧,不是面对强者的畏惧,而是猎物撞上顶尖捕食者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最原始的战栗。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背上冷汗混着血水一起往下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吞了口唾沫。
然后,几乎是仓皇地、把视线从宋应身上挪开了——不敢再多看一眼。
宋应站在原地,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儿,便叫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曜光师,连直视都不敢。
……
那血人强压下心头的战栗,朝着形闪仙子等人,重重地行了一礼。
“诸位大人……小人姓贺,本是北边‘云麾宗’的人。”他喘着血气,语速极快,“小人拼死从北边杀出来,带了一样东西——要献给诸位大人,兑换军功!”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宋应,又迅速垂下:
“只是……那东西有些……不便在城中示人。可否请诸位大人,随小人到城外空旷之处?”
形闪仙子下意识看向宋应。
宋应负手而立,神色淡淡,只摆了摆手:
“去吧。”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人一靠近城门,他便以神识搜过其魂。对方那点来历、那点藏在“军功”之下的欺骗,他早已一清二楚。
如今过去,不过是看他做戏罢了。
……
一行人出了城,往北行了约莫数里,到一处开阔的荒谷。
四野无人,只有风卷着沙砾,在谷地里打着旋。
那姓贺的男子站定,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人。他抬起自己的右腕——
手腕上,戴着一枚环。
那环通体如一圈流转的云絮,白茫茫、软绵绵地绕在腕间,云气缓缓旋动,看着倒像是截了一片云戴在手上。正是纳生环,从环中可以看出对方是一名云赋曜光师。
贺姓男子掐诀一引,低喝:
“出!”
刹那间,那圈云絮般的纳生环猛然涨大,云气翻涌如沸——
然后,一样东西自云气之中,轰然倾倒而出。
一颗。
两颗。
十颗。
百颗。
不过呼吸之间,那云气里像是决了堤的血河,无数头颅咕噜噜地滚落下来,砸在荒谷的地面上,堆积、翻滚、层层叠叠——
数万颗头颅。
有凡人甲士的,面目狰狞,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有低阶曜光师的,天灵已被破开,残存的曜力在脖颈砍断处缓缓飘向天地。
甚至还有几颗,隐隐透着凶戾的魔气——那是魔道曜光师的首级。
那姓贺的跪伏在地,额头抵着沙土,浑身抖得厉害,只等着形闪仙子清点完毕、记录军功。
形闪仙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她抬手,一缕神识无声铺开——六曜境巅峰的神识,在这荒谷中如水漫过,将那数万颗头颅一一扫过、辨明、清点。
片刻,她收了神识,脸色已是沉了下来。
“大人。”她转向宋应,声音压得很低,“数目清点出来了。”
“总共——两万三千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报出:
“其中,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两万颗。”
“余下三千颗,是一曜境曜光师的首级。”
……
宋应挑了挑眉:“能兑多少军功?”
形闪仙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军功兑换的规矩,是三方曜仙大人们共同定下、共同允许的。正道、魔道、散修,三方的标准一模一样,一颗都不能私自改动。”
“普通人——一颗一军功。”
“一曜境曜光师——一颗一万军功。”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
“这规矩定得古怪,却藏着三方曜仙的用意。”
“普通人手无寸铁,杀起来最容易。可一颗才一军功——杀一万颗,也才一万军功。而曜光师一颗便是一万军功。同样是‘万’,前者要屠一万条毫无反抗的命,后者只需搏杀一名一曜境曜光师。”
“如此悬殊的兑换额,本意便是‘逼’底下的修士去搏杀对方有修为的曜光师,而不是转过头去屠戮手无寸铁的平民。”
“平民死得少些,边境的人口根基便不至于被彻底打空。这是三方曜仙坐下来谈出来的默契——为的是叫这场用凡人填命的局,能多填些年头。”
星光鹿在旁轻声道:
“至于三方真正的差异,从来不在军功的多寡上。”
“而在两处:一是哪边更好活命——正道安稳些,魔道残酷些,散修最朝不保夕;二是拿军功去兑换时,哪边给的资源更实在——正道给灵丹、正道功法、安稳地盘;魔道给魔功、血器,狠是狠,代价也大;散修则换些自由与残羹。”
“所以军功是一样的。可命的价钱,却因为你在哪一方而不同罢了。”
就在形闪仙子正要取出军功令牌,为这姓贺的记录入册——
“等等。”
宋应忽然开口了。
他负手立在谷口,垂眼扫过那座由头颅堆成的小山,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冷得刺骨的笑。
“形闪,你再看看那两万三千颗。”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里面……挺多自己人啊。这位先生,不妨解释一下你的军功哪里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