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宋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站直了身形。
他立于梦砀山巅,黑袍在猎猎山风之中翻卷。此刻的他,浑身清爽,仙力圆满,肉身无瑕,十指白净如初,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浴血攀爬、指甲翻裂、十指淌血的狼狈模样?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那双刚刚复原的手——指节轻响,掌心之中暗曜仙力流转自如,磅礴如江海。
“山顶之上,竟无半点限制……六圣留下的‘净土’,果然名不虚传。”
宋应心中暗暗讶异,随即便将心神收拢,目光投向了山巅边缘。
那里——
一道狼狈到了极点的身影,正死死抠着最后一道岩缝,艰难地向上攀来。
正是那名扎着高马尾的女子。
她已是强弩之末。方才接连三次以头颅与肩背顶送宋应,几乎将她全身的力气、血肉、乃至骨头里的最后一丝劲都榨干了。此刻她浑身浴血,双臂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岩壁,额头被磨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汗水流了满脸;那高高束起的马尾早已散乱,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与颈侧。
可她依旧咬紧了牙,一声不吭,一寸一寸地,向着山巅挪来。
五尺。
三尺。
一尺——
她的脑袋,终于艰难地探出了山巅边缘!
而就在她仰起头、即将翻上山巅的这一刻——
一只脚,骤然映入了她的视野。
那只脚穿着黑色的靴子,稳稳地踏在山巅边缘的地面之上,靴底还沾着方才攀爬时留下的血污与石屑。宋应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缓缓将那只脚往前递了半寸——
正正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只要再往前一送,便能结结实实地踹在她的脸上,将她整个人从山巅边缘踹落下去,坠入那翻涌的云雾,被传送出局!
那女子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仰着脸,望着头顶那只近在咫尺的脚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先是一闪而过的不解,随即,所有神采尽数褪去,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闭上了眼睛。
没有挣扎,没有质问,甚至连一句求饶都没有。
她只是闭着眼,静静等待着那最后一脚的落下。
——是啊,她凭什么信他?
一个八曜境的暗天大帝,杀伐诸天、凶名赫赫之人。她不过是个七曜境的无名之辈,方才那所谓的“交易”,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随口应付的敷衍。如今他已登顶,压力尽消、仙力恢复、伤势尽愈,杀她、踹她下去,不过是抬一抬脚的事。
杀了她,六圣遗宝便是他一人独占;踹她下去,她便坠入云雾、传送出局,再也威胁不到他分毫。
这笔账,怎么算,她都该死。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嘴角却扯出了一抹极淡的、自嘲的苦笑。
——罢了。
……
山风呼啸。
可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那高马尾女子闭着眼等了数息,等来的,却是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却又极有分寸的力道自上方传来,猛地一提——
“上来。”
宋应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戏谑。
那女子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只见宋应已收回了那只作势要踹的脚,此刻正弯腰俯身,一手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一手撑在山巅边缘,臂膀肌肉虬结,硬生生将她整个人从绝壁之上,一把拽了上来!
“砰!”
她的身子重重落在山巅的地面之上,浑身骨头像是要散了架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而宋应已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噙着一抹罕见的、近乎恶劣的笑意。他慢悠悠地收回了那只脚,还低头拍了拍靴底并不存在的尘土,语气轻飘飘的:
“逗你玩呢兄弟,我刚刚。”
那女子躺在地上,仰着脸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劫后余生的虚脱、被戏弄的羞恼、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人拉上来的暖意。
她听见了那声“兄弟”。
微微一怔之后,那张苍白而狼狈的小脸上,竟是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笑意。
她没有反驳。
或许是懒得反驳,或许是从这个无赖口中听来,“兄弟”二字反倒比任何客套的称呼都来得真切——那抹笑里,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被戏弄的羞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人从深渊边缘一把拉上来的暖意。
宋应见她笑,挑了挑眉,也没再改口。他慢悠悠地收回那只脚,低头拍了拍靴底并不存在的尘土,语气轻飘飘的:
“跟上。本座既答应带你走,便不会食言。”
说罢,他转身,大步朝着山巅深处那六道尚未散尽的光柱走去。
那高马尾女子深吸一口气,撑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站起身。她望着前方那道黑袍猎猎的背影,明亮的眼中灰败尽去,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炽亮与坚定。
她迈步,跟了上去。
……
而与此同时,梦砀山之外,各方势力通过水镜、观礼法器乃至界域道韵,皆将山巅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花海宫山门前,那面巨大的水镜之前,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登顶了!宋应大人登顶了!”
“两人!竟有两人一同登顶梦砀山!而大人,是第一个上去的!”
“梦砀山自古开启多少次,从来无人能攀至山巅——今日,大人破了这万古无人登顶的死局!”
獬慕金瞳圆睁,短双马尾在风中乱舞,激动得一跺脚,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不愧是本小姐看上的混蛋!他第一个上去了!他真的第一个登顶了!”
何诗抱着药箱,半框眼镜后的双眼早已湿润,长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
“太好了……他没事,他还拉了那女子一把……宋应大人,从来都是守信之人。”
青竹一拍大腿,满脸畅快:
“痛快!那小子,真给咱们长脸!”
狙击手、黑客、运动员、神偷等人亦是满脸兴奋,齐齐欢呼出声。
而花海宫七位仙子静静立于水镜之前,为首的琴赋仙子望着镜中那道负手走向光柱的黑袍身影,眼中满是骄傲与柔和,轻声道:
“夫君……他做到了。”
“梦砀山登顶,六圣遗宝认主。从此之后,这六道极圣的界域之中,再无人能越过他去。”
……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射、御、数三赋掌控者所在的方向,以及那些亲近他们的势力。
一片死寂。
死寂得近乎窒息。
一艘艘巨船之上,一方方观礼道场之中,那些与射赋、御赋、数赋三道相关的势力之主,那些将希望寄托在自家登山者身上的大能,此刻皆是面如死灰,浑身发冷。
他们眼睁睁看着水镜之中,那道黑袍身影第一个翻上山巅;眼睁睁看着他伸手将那高马尾女子拉了上去;眼睁睁看着他转身,朝着那六道光柱中央的遗宝走去——
第一个登顶,意味着六圣遗宝,认他为牢不可破的主!
“完了……”
一名与数赋势力交好的界域之主喃喃出声,声音里满是绝望:
“暗天大帝登顶……六圣遗宝归他所有。他本就是八曜境的绝世凶人,如今再得六圣遗宝……这诸天万界,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射、御、数三位大人此前在轨海之上便败于他手,登山之争,我方派出的好手更是连山腰都没爬上去,便被那压力与梦境碾得传送出局……”
“他第一个登顶,莲台认主。这便是天意——梦砀山这一局,我们输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翻盘的希望都没了。”
死寂之中,唯有压抑的喘息与不甘的沉默。
射赋、御赋、数赋那三名劲装男子所在的方向,更是死寂到极点。他们看着水镜中宋应那道黑袍身影,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却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从今日起,暗天大帝宋应,将是他们此生都不敢再直视的存在。
……
而此刻,梦砀山巅。
宋应已行至那六道光柱的正中央。
他终于看清了——那所谓的“六圣遗宝”,并非六件攻伐之兵,亦非六道神物,而是静静地悬浮于光柱中央的一座莲台!
那是一座三丈见方的古朴莲台。
莲台以不知名的温润白玉雕琢而成,莲瓣层叠,每一片莲瓣之上都刻满了古老玄奥的道纹;六色光晕自莲台之上流转交织——青、红、白、黑、金、紫,六种颜色对应着六道截然不同的大道,却又在莲台中心完美交融。
“不错的仙阶法宝吗。”
宋应看了看,评价了一句,眼中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他不再迟疑,抬手便朝着那座莲台按去——
“嗡——!”
就在他的掌心触碰莲台的那一瞬间,无量光轰然炸开!
宋应只觉浑身一震,那莲台之中竟涌出一股无法抗拒、却又毫无恶意的力量,径直将他的魂灵自肉身之中生生摄出!
下一瞬——
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天地。
烟波浩渺,一湖碧水。
湖畔,立着一座古朴的八角亭。
亭中石桌旁,静静地坐着六道身影。
那六道身影伟岸如山,周身皆流转着九曜巅峰的恐怖道韵;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万古时光,可那股浩瀚如海的气息,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六道极圣!
宋应的魂灵落于亭外,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虽惊,却并未慌乱。两世为人、三界征伐的本能令他在瞬息之间镇定下来,拱手沉声道:
“宋应,见过六位前辈。”
亭中,为首那道身影缓缓转过头,一道苍茫的声音自他口中传出,如黄钟大吕,震得这方天地都在发颤:
“暗天大帝宋应……你来了。”
宋应眸光微沉:
“此地是何处?六位前辈,又是何人?”
那道身影淡淡开口:
“此地,乃莲台之内的一方神魂空间。而我等,便是此界之主——六道极圣。”
“不过,此刻与你对话者,并非我等本尊,不过是我等残存的一缕推演之念、万古残识罢了。我等六人,早已困于九曜境巅峰万古,大道无望,残念亦将随之消散。”
宋应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六位前辈摄我魂灵至此,所为何事?”
为首的极圣抬了抬手,亭中石桌之上,六色道韵交织,化作一幅模糊的推演画面——画面之中,正是宋应!
“万古之前,我等六人合推天机,窥得未来一线。”
极圣的声音苍茫而悠远:
“我等推演出——未来会有一位来自外界的强者,踏入半步十曜境;此人会因重生转世之劫,神魂飘零,而后被‘空语’接引、传送,落入我等留下的这方界域之中。”
“而此人,便是你,暗天大帝宋应。”
“轰——!”
宋应的魂灵猛地一震!
空语!
那个在他重生转世之后、将他传送至此界的存在……六道极圣,竟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重生转世之事,乃是心底最大的隐秘,不想竟早被这六道极圣于万古之前推演而出!
其中一位极圣继续道:
“我等六人,毕生推演,只得出突破十曜之假设——欲破十曜,先败己身;而此己身,非分身,乃是一位完整继承你所有衣钵之传人。”
“此假设,你此前应已知晓一二。”
宋应心中一凛——他此前借系统读取的那段记忆,果然与这六道极圣的推演一脉相承!
极圣道:
“这莲台,乃我等以毕生道韵所凝。它本身,是一座攻防一体的仙阶法宝,可护体、可镇杀,威能无双;而更重要的是——莲台之内,凝入了我等推演十曜之道的全部道韵与破境之机!”
“你既第一个登顶,莲台认你为主。我等残念便将莲台交予你——以莲台为引,助你突破十曜境!”
宋应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那六道模糊的身影,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作一句直白的质问:
“前辈,你等与我非亲非故,甚至我是外界之人,闯入你等界域。你等为何要将这等仙阶至宝、乃至辅助突破十曜的无上机缘,拱手送我?”
“此中,可有什么条件?或是算计?”
六道极圣闻言,竟是齐齐发出一声极淡的轻笑。
礼赋极圣道:
“我等残念将散,莲台若无人继承,便随此界一同湮灭,化为尘土。而我等推演万古,唯窥得你这一线生机——你是唯一可能触及十曜之人。”
“助你,便是证我等万古推演之道。我等不求回报,只求你有一日真能登临十曜,替我等……看一眼那十曜之上的风景。”
“命数如此,你被空语送来,应了天数。这莲台,本就该是你的。”
宋应根本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要帮他。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本能地警惕,魂灵暗自戒备,两世为人的警觉提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可任他如何推演、如何感知,都察觉不出这六道残念有半点恶意——相反的,那六道身影透出的,是一股万年求道不得、终于得以托付的解脱与释然。
他们,是真的在将一个万古推演的希望,交付于他。
宋应的心思,在瞬息间电转了千百遍。
管他们六道极圣究竟打着什么主意、有什么因果算计——这莲台,是实实在在的攻防一体仙阶法宝,更是实实在在的辅助突破十曜之钥!
他当年卡在半步十曜多少年?求之不得,辗转难眠!
白拿的便宜,为何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