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消化完这番话,沉默片刻,忽然抬眼望向银发女子,问出了心底最直接的疑惑。
“既然你们七位皆是八曜境巅峰,那三位也不过是同层次,人数上你们占了绝对上风,为何不干脆联手将他们斩了?一劳永逸,岂不省事。”
殿中七位女子闻言,神色各异,却都未立刻作答。
片刻后,仍是那银发女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想到的,我等早在之前便想到了。”
她缓缓摇头,解释道:“那三位与我等本是同源,皆为六圣所造。六圣当年既然能造出我等十人,便绝不会料不到我们有一日会生出异心、自相残杀。他们必定留有后手——某种禁制,或某种反制之法,一旦我等对那三人下死手,便会被那道手段反噬,甚至可能直接触发六圣留下的其他手段,反倒遂了那三位的愿。”
她说到此处,眼中掠过一丝忌惮:“我等试过。之前曾有一次动手,尚未真正伤及他们性命,整方天地便骤然生出异动,六界虚影齐现,那股威压险些将我等七人当场镇杀。自那以后,便再无人敢提此事。”
宋应听完,心中了然。
这等布置,倒确实符合六道极圣的行事风格——既然布了局,便绝不会留一个明显的漏洞让棋子自行破解。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七人,缓缓开口:“既然你们动不了他们,那便由我来动。”
七位女子同时一怔。
银发女子眉头微蹙:“你?你不过八曜境中游。”
“我确有法子。”宋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杀不了他们,是因为你们都在这盘棋局之内,受六圣所留禁制的束缚。而我不同——我是从外界来的,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的变数。那三人要杀我,是因为我引动了六界融合;同理,我若出手杀他们,六圣留下的禁制未必会认我这个‘局外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可以替你们斩了那三位。事成之后,你们再从这方天地里挑出三位信得过的曜仙,让他们接替射、御、数三艺之位。届时十人同心,再无人掣肘,你们要破开此地桎梏、踏足九曜,便再无阻碍。”
殿中静了一瞬。
随即便有人笑了出来。
是那名金发女子,她倚在银发女子身侧,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戏谑:“七位八曜境巅峰,为何要听一位八曜境中阶的?”
她这话虽是笑着说的,话里的意思却一点不客气。
银发女子虽未笑,目光却也沉静地望着宋应,显然在等他的下文。其余几位女子虽未出声,神色间也多是不以为然——她们在这方天地里称尊万古,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来者、一个修为还不如她们的八曜境中游,来指使她们做事了?
宋应并不恼。
他知道她们不信,也知道自己此刻的修为,确实撑不起这番话。方才在内堂之中,他虽能凭借身法与暗赋之力和那三位周旋一二,可那也不过是“周旋一二”罢了——真要生死相搏,他或许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他等她们笑完,才不急不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凭我上一世,是万界有史以来的最强者。”
此言一出,殿中的轻笑顿时戛然而止。
七位女子的目光同时凝在了宋应身上,方才那点戏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审视。宋应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被困在此地万古,不知外界情形,我便说与你们听。”
“你们想要成就九曜境,靠在此地苦修是行不通的——此方天地被六圣锁死了上限,八曜巅峰便是尽头。你们唯一的出路,是离开这片世界,到外界去突破。”
他扫过七人,语气沉了几分:“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旦你们离开此地、在诸天万界之中尝试突破九曜,会发生什么?”
“外界不会允许一个不知来历、不知根脚的人,平白无故踏足九曜至尊之位。”
“九曜境是什么?那是诸天万界最顶层的存在,每一位都是能够镇压一个时代的至尊。正邪散三道、诸天各大势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那一步。但凡有谁显露出要突破九曜的迹象,外界那些强者便会蜂拥而至——或拉拢,或镇压,或直接抹杀,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的九曜至尊崛起,打破他们苦心维持的格局。”
“你们七人若孤身闯出去,遮蔽气息的手段一旦失效,便会立刻暴露在天道与诸天强者的感知之中。届时,你们面对的不会是一两个敌人,而是整个诸天万界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你们尚未突破,便已经是八曜巅峰,本就是外界各方势力拉拢与戒备的对象;一旦显露出突破之兆,那便是群起而攻之。”
殿中七女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她们被困万古,从未想过这些。
宋应见她们神色变化,语气稍缓,抛出了最后一句话:“可若跟随我,便不一样。”
“我有一处势力,名为南天门。那是我与挚友在外界一手建立的根基,麾下强者如云且身处正道势力,足以护住你们七人安然突破。到了那里,有我等坐镇,有南天门遮掩,外界势力绝不敢轻易来犯。南天门给你们容身之所,给你们突破之机;而我,要你们这七位八曜境巅峰的战力,替我稳住南天门,替我挡下那些想要动我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最后一句,那句话让殿中七人的瞳孔同时一缩。
“顺便告诉你们一件事,好让你们掂量清楚眼下的处境。”
“外界如今,有六位九曜境巅峰正成对峙之势。”
“那是万界有史以来最强的三个时期之一。六位九曜巅峰同处于世,正邪散三道因之鼎足而立,诸天万界皆在其威压之下战战兢兢。”
“你们七人若孤身出去,要面对的,便是这样的世道。”
殿中死寂。
七位八曜境巅峰的女子,第一次在那位八曜境中游的黑袍青年面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们方才的笑意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从未有过的凝重。
宋应立在殿中,任由她们打量,神色平静如水。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说到了点子上。这七人要的不是施舍,不是恩情,是一条真正能走出这方天地、真正能踏足九曜的路。而他恰好有这条路——南天门有这个底蕴,他上一世暗天大帝的名头,也有这个分量。
七人对宋应的话还是比较相信的,毕竟此界能探知外界,靠的是六圣留下的那门手段。可自外界三足鼎立的格局成形之后,正邪散三方为防情报泄露,各自将自身范围内的一切探查手段尽数遮蔽——此界那门窥探外界天机的法子,也就此失了效。
换言之,她们知晓的,是三足鼎立之前的外界。
至于三足鼎立之后的事——正邪散三方鼎足而立、六位九曜境巅峰彼此对峙、诸天万界在其威压之下战战兢兢——她们一概不知。
七位八曜境巅峰的女子彼此对视,神念在无声之间交织往来,显然是在做最后的权衡。宋应立在殿中,任由她们审视,面上平静依旧——他该说的都已说完,该给的底牌也都亮了出来,剩下的,便是她们自己的决断。
良久,那银发女子终于再度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决断。
“既如此,便依你所说。你替我等斩了那三位,我等七人便随你出去,归入南天门。”
她抬眼,眸中那点执拗的光终于彻底亮了起来。
“但在此之前,你要先让我等看到你的本事。”
银发女子话音落下,身侧几人便已会意。
那名始终端坐于首位、周身透着沉静厚重的礼赋女子缓缓起身,衣袂轻拂间,一股端方肃穆的道韵自她身上铺展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罗网,悄无声息地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她望着宋应,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既然要看看你的本事,那便切磋一场。你放心,我等不会下死手,只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斤两。”
宋应眉头微动,心底念头飞转。
他本就打算展示一二,好让这七位彻底信服,此刻对方主动提出切磋,倒正合他意。可他话还未出口,那礼赋女子便已接着说了下去,一句话将他原本想说的“单挑”堵了回去。
“不过,不是单挑。”
她嘴角微微一扬,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戏谑:“我七人一同出手,你一人接下。”
宋应:“……”
他心叫不好,正要开口,可话还堵在喉咙里,殿中七道磅礴的气息便已在同一瞬间轰然爆发。
七位八曜境巅峰。
七种截然不同的仙赋道韵,在同一刻自四面八方碾压而来,没有半分预兆,没有半点留手的意思——她们嘴上说着不下死手,可出手之时,那股压迫感却比方才内堂中那三位男子还要厚重得多。
宋应反应极快,周身暗曜瞬间炸开,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残影向后暴退,同时反手一掌拍出,凝练到极致的暗曜杀伐光束直取最近的那名金发女子。
可就在他身形方动的刹那,异变陡生。
礼赋女子立于原地,甚至未曾抬手,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周身那股端方肃穆的道韵骤然一凝。
宋应浑身一僵。
他那具正在暴退的身躯,竟在半空之中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随即双腿并拢、脊背微躬,双手自两侧拢起,朝着殿中七人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躬身大礼——那是此地礼圣之道中最标准、最端方的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万遍,没有半分滞涩,却也完全不受宋应自身意志的掌控。
礼赋。
礼者,定尊卑、明规矩、束行止。
她以自身仙赋为引,直接以“礼”束缚了宋应的身体,让他在这瞬息之间,成了一个必须依礼而行的“客”。
宋应心底大骇,拼命催动仙力想要挣脱,可那股束缚来自道韵层面,与肉身、与仙力、与神魂皆无干系,他越是挣扎,那道礼仪便越是标准,越是端方,越是让他动弹不得。
而就在这一瞬的僵直之中——
左侧那名怀抱长琴的女子指尖轻拨。
铮——
一缕古朴悠远的琴音自琴弦之上荡开,音律化作实质的道韵涟漪,在虚空中一圈圈扩散开来,瞬间将宋应笼罩其中。那琴音不杀、不伐,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神沉静、肢体松弛的奇异力量,宋应只觉周身仙力运转都为之一滞。
几乎同一时刻,右侧那名女子也动了。
她素手轻抬,周身乐赋道韵流转而出,曲调与琴音截然不同,却偏偏与那琴音同源同流,两道音律在半空之中交织、叠合,化作一股更为厚重的束缚之力。
下一瞬,花海宫外的花海之中,无数藤蔓破土而出。
那些藤蔓并非凡物,而是纯粹由音律道韵幻化而成,通体泛着淡淡的荧光,柔软却坚韧,自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缠上宋应的手腕、脚踝、腰身、脖颈,一圈又一圈,将他整个人捆得结结实实,吊在半空之中,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琴赋、乐赋。
两道仙赋本就相近,此刻合力施威,威力远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宋应悬在半空,被藤蔓捆得像个茧,浑身仙力被音律道韵压制得难以运转,那道躬身的礼仪还未来得及收回,整个人便保持着一个极为荒唐的姿态——躬着身、被捆着、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殿中七位女子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戏谑尽数化作了笑意。
那金发女子更是掩唇笑道:“如何?我方才说的没错吧,八曜境中阶,在我七人面前,连一招都走不完。”
宋应被捆在半空,脸色铁青。
他心底那个憋屈,简直比被弑仙罗汉一掌接一掌拍进海里还要难受。堂堂暗天大帝,上一世镇压万古、俯瞰诸天的存在,如今竟被七位女子以“切磋”为名围殴,第一招都没走完便被礼赋控住行止、被音律藤蔓捆成了一颗悬在半空的茧——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脸怕是能一路丢到诸天万界的边角里去。
但这就是实力的差距。七位八曜境巅峰合力,他一个八曜境中游,本就连一招都该接不下。
那金发女子见他这副模样,眼波流转间笑意更浓。她提着鹅黄裙摆,足尖轻点,身形悠悠飘上半空,停在宋应跟前,与他几乎面贴着面。
宋应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往后躲,可藤蔓缠得死紧,他连半分都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
下一瞬,他的脸颊被人捏住了。
左边捏一下,右边捏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指腹还故意在他脸上揉了两揉。
宋应:“……”
他堂堂暗天大帝,上一世连九曜至尊都不敢直呼其名的存在,此刻竟被人捏住了脸——还是当着七位八曜境巅峰的面,被捆在半空、躲都躲不开。那股屈辱简直要炸开,他死死瞪着眼前这张明丽的笑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不服与恼火。
可他越是这副不服气的模样,金发女子便是笑得越欢。
“噗,你瞧瞧这眼神。”
她捏着他脸颊的手没松开,反倒又揉了两下,语气里满是戏谑,眉眼弯得像月牙,“都气成这样了还这么硬气——本仙子怎么觉得,你这模样怪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