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笃玉刚和凌蕊从小厨房忙活完准备回屋。
忽然,院门口有声音传来,凌笃玉脚步一顿。
只见凌晖耀正陪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男子身着玄色便服,料子虽好但无多余纹饰,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乍一看倒像是位寻常富家公子。
可那股通身气度……负手而立间自有一股叫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竟是圣上亲临!
看清来人后,凌笃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拉着凌蕊快步上前,正要屈膝行礼……
“凌姑娘不必多礼。”
帝辛宸虚虚地抬了抬手,语气随意:
“朕就是来蹭个便饭。”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招呼,抬脚就往饭厅走,边走还边回头看了眼凌晖耀:
“你侄女这院子收拾得倒雅致,就是窄了点。”
“上回来朕就觉得,院中那颗大树挡住了小半个窗户的光,下人们也不晓得勤修树枝。”
凌晖耀嘴角微微抽动,跟在他身后半步,淡淡道:
“她说喜欢那颗老树开花时的样子,不肯剪。”
“嗐,小姑娘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
嘴上虽说着,可帝辛宸语气里却并无丝毫嫌弃意思,反倒是带着点长辈似的纵容。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进了饭厅,留下院子里凌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阿……阿玉……”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紧凌笃玉袖子,“我没听错吧!他……他刚才自称“朕”?”
“是我想的那个……那个朕吗?”
看着她煞白的小脸,凌笃玉心里既好笑又无奈。
她轻拍凌蕊有些冰凉的手背,压低声音:
“你没听错,就是你想的那位。”
凌蕊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我的老天爷啊!
陇元帝君!
那个传说中十几岁登基,硬是把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给稳下来的那位圣上,此刻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刚才自己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行礼,还像个木桩子一样愣在原地?
“阿玉!你怎么不早说!”
凌蕊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他今晚会来….”凌笃玉拽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声交代,“圣上这是第二回微服来宅子里吃饭了,头一回把我吓得也不轻。”
“你记着,少说话,多听。”
“别老盯着圣上看,他问什么就答什么,不会出事的。”
凌蕊使劲点头,手还在发抖。
进了饭厅,桌上已经摆好碗筷。
菜色不多,都是些家常菜:一碟清炒春笋,一碗红烧豆腐,一盘腊肉炒蒜苗,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菌菇鸡汤。
没做任何摆盘,但胜在热气腾腾,香味扑鼻,闻着就叫人觉得食欲大开。
此时,帝辛宸已经在主位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他抬眼看见凌笃玉两人进来,目光在凌蕊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便笑了,扭头对凌晖耀道:
“耀,凌姑娘旁边这位,就是你楼中第一次来的那个丫头?刚才你好像说,她叫凌蕊?”
凌晖耀点头,对凌笃玉和凌蕊微微颔首示意。
凌笃玉拉着凌蕊上前,先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民女凌笃玉,凌蕊…..叩见圣上。”
“都起来!”帝辛宸一摆手,语气颇为无奈,“朕说了,今儿个不讲究这些规矩。”
“都坐下,一起吃。”
凌笃玉道了谢,便拉着凌蕊在下首坐下。
凌蕊紧张得后背挺得笔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只敢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
院子外面,隐约能看见灭和启的身影。
两人正各自守在院墙一角,一个蹲在墙头,一个则靠在墙角上,将整座宅子守得密不透风。
毕竟…..这位贵客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们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饭厅里,帝辛宸心情极好,自己先夹了一筷春笋嚼了嚼,点头:
“嗯,火候刚好,脆嫩爽口!”
“凌姑娘手艺确实不错。”他又扭头看凌晖耀,“你倒是有口福。”
“阿玉闲来无事就爱鼓捣这些。”
凌辉耀不疾不徐道。
“那朕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吃上这顿美味!”
帝辛宸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上了。
从宫中带来的酒确实是陈年老酒,开坛时满屋都是酒香。
帝辛宸喝了几杯,话便多了起来,从今年的雨季说到南边河道疏浚进度,又从朝中某个老臣告老还乡的趣事说到民间流传的奇闻异事。
凌晖耀偶尔接个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安静听着,并适时给他添酒。
说到兴头上,帝辛宸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竟吟了起来…..
“老耀?”他忽然换了个称呼,看向凌晖耀,“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这两年老爱想些从前的事。”
端起酒杯,凌辉耀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圣上正值春秋鼎盛,说什么老不老的?”
帝辛宸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起初,凌蕊还缩着脖子不敢动,但见这位传说中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就跟寻常人家喝高了的老叔一样,话多又爱笑,渐渐也松了口气。
她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眼色倒是一流。
眼瞅着帝辛宸杯里的酒快见底了,凌蕊赶紧起身,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肉片,轻轻放到他碗里,声音还带着点颤抖:
“圣……圣上,您尝尝这个。”
帝辛宸低头看了眼碗里的肉片,又抬眼看了看凌蕊那张紧张得发红的小脸,不禁笑道:
“小丫头倒是有眼色。”
他夹起肉片吃完后,点头。
“嗯,确实不错!这腊肉是你们自己熏的?”
“是民女和……和楼里的人一起熏的。”
凌蕊答得磕磕绊绊。
“挺好。”
没再多问,帝辛宸又把注意力转回凌晖耀身上。
凌笃玉这才得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对面那位九五之尊吃得满嘴油光,和自家小叔叔称兄道弟的模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她放下茶杯,见帝辛宸心情正好,便也顺着刚才的话头,说了句:
“圣上爱民如子,没有您操劳这江山社稷,我们也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吃上一桌子热菜。”
这话可不是在拍马屁。
重生之初,凌笃玉曾亲见过那些流民们的惨状,也听柯溪提过:大陆最北方有个小国,君主荒淫无度,为了修一座避暑行宫,竟把半个国库都掏空了,百姓们卖儿卖女填补窟窿…..民不聊生。
反观陇元国这些年虽也是天灾不断,百姓们吃不饱穿不暖,可好歹还有朝廷管着,赈灾的粮食能发到灾民手里,税赋也不算离谱,老百姓们咬咬牙,这日子总归还是能过得下去。
已经很不容易了,真的不容易!
话音刚落,帝辛宸端酒的手顿时一僵,脸上那点嬉笑意思也褪去几分。
他沉默片刻,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喝干,然后目光落在面前那碗鸡汤上,过了好半晌才沉声开口:
“朕做的还不够好……”
像是在斟酌什么,帝辛宸眉头紧蹙。
“等明年……”
“圣上!”
凌晖耀忽然出声,截断了他的话头,同时拎起酒壶给他又倒了一杯:
“阿玉她们不懂您说的这些,您喝多了吗?”
帝辛宸一怔,抬眼看向凌晖耀。
凌晖耀也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不闪不避:
“没喝多就再喝一杯,今天不同于往日,我知道您很高兴。”
“等吃完,我送您回宫。”
和他对视几息,帝辛宸忽然上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因酒意而泛起的波澜已然平复。
接过凌晖耀递来的酒杯,帝辛宸自嘲似的轻笑一声:
“是,朕喝多了,差点胡说八道!”
说完,他转头看向凌笃玉,目光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和煦。
“凌姑娘别见怪,朕一喝酒就爱说些有的没的。”
“你这手艺太好,朕一吃就收不住,连话茬子也收不住。”
凌笃玉笑着点头,给凌蕊夹了一筷子菜,没有追问。
她心里也明白,朝堂上的话…..不是她们该听的。
凌晖耀用酒杯碰向帝辛宸搁在桌上的杯沿:
“那咱兄弟二人就再喝一杯。”
“喝。”
酒香又漫开来,话题重新变得轻松。
帝辛宸说起去年冬天都城里一个老学究为了只走丢的猫,亲手写了一篇寻猫启事,结果被书铺老板当成了新作的诗文印出来卖,引得满城传诵,等老学究自己上街看见,气得吹胡子瞪眼。
凌蕊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小脸涨得通红。
凌笃玉继续低头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