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难得见儿子有和她八卦的想法,当即压着声音叭叭叭的输出。
“那林勇两个儿子,林徽诚已经瘸了,现在每天躺在床上,就等着他弟弟伺候他。”
林徽诚成为瘸子之前,还同一个女人生了个孩子,叫林石头,现在三岁,说起那孩子,陆母都觉得又可怜又可恨。
孩子不是林徽茶的,但大事小事,全靠林徽茶包揽。
“这些年是越来越过分了。”
“那林老太太也不嫌自己造的孽多,这嚣张跋扈的性子,非但没改,反倒越来越过分。”
“谁敢去他家,下一秒她能跑到人家门口去扯着嗓子骂,说她家东西丢了,得让人赔钱。”
人家不给钱,那个老不要脸的,能当场把自己的裤腰带解了,露两个干瘪的光屁股蛋,就要在人家门前拉屎。
这老太太不讲究,别的人家户还要过日子,被她家缠上,真的是警察来了,也没办法。
“好说歹说,你信不信,她还能抓两坨热乎的,丢人身上。”
陆母也不敢明面上对林徽茶好,都得背着那林老婆子。
他们家是这楼里难得的敞亮人家户,真被人丢了屎,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反正你以后看见那林老太太,给我避着点人走路,不要当着她的面,和她家的人有什么牵扯。”
陆母语重心长的看着面前帅气又成熟的儿子:“妈是真怕你被她丢屎砸。”
到时候事不仅难看,还丢人!
陆执没忍住闷闷笑了两声,看得出来,他妈是真的怕那老太太。
“好,我知道了。”
见陆执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陆母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而提起林徽茶:“这楼里哪个不说林家这老二过得可怜?”
“不知道他们家怎么养的孩子,十八岁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特别是夏天的时候,有时候陆母看见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发灰的衬衫的林徽茶,能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看见他的骨头印子。
“就这么细一点。”
陆母伸手比了比,她一个巴掌长的宽度,就是那孩子的腰身宽度。
“要是这孩子性子随他阿奶,也许还能过得好点。”
“偏偏一家子歹竹里面,出了一根好笋子,招人疼得紧。”
坐牢的爸,跑了的妈,瘸了的哥,三岁的侄子,蛮横霸道的阿奶,不管事的爷,和十八岁的林徽茶。
这就是林家一家的现状。
陆母一次也没有办法和陆执说太多,这个时代,哪里都有可怜人,只是林徽茶这个人,苦得不是一点两点。
“这几天你即便看见了什么,也别管人家的闲事。”
陆家一家子都不是什么狠心的人,看不了某些场面,陆执以前就曾以为帮被拉进巷子里险些被欺负的女同学和别人打架。
他回来这一遭,陆母还真有些担心他和那老太太对上。
陆执扒了一下炉子,火光印在他平淡成熟的五官上,投射出漠然的疏离感出来。
听见他妈说起他初中时和人打架的事,陆执有些无奈的回道:
“妈,我今年三十,不是十三。”
成年人早就有成年人之间的成熟解决事情的办法。
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有些晚了,陆母将炉子上的水给端下来,让陆执洗漱完睡觉。
她嘱咐了陆执一句:“你这几天有时间的话,记得去严老师家看看,人经常念叨你。”
她脸上满是骄傲的笑意:“这附近一中他教的学生,天天听着他念叨你的名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优秀的学生,总会被老师一遍遍在后面教导的学生中提起,陆执就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陆执眉眼黑润,眉骨轻轻隆起一道弧度,浅浅笑了下,语气平稳应允:“好,我这两天买点东西去看老师。”
“顺便问问他悦悦和小言在学校的情况。”
不知想到什么,陆母补充了句:“对了,你房间里之前高中的笔记本还有些资料书,我都给徽茶那孩子了。”
“那东西你用不上,我见他前些时间挨家挨户的收纸壳和废书卖,东西都给了他。”
东西好歹有些重量,应该能卖上几块钱。
陆言和陆悦他们现在的书籍改版,和陆执当年学的不是同一套,给他们也没用,还不如给林徽茶。
这点小事,陆执没放在心上,他放在家里的东西,都是用不上的。
洗漱完后,陆执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房间里是一间架子床,上下铺的形式,这栋楼里的房子小,陆家孩子多,基本上都是挤着睡同一个房间。
陆言和陆执睡同一个房间,陆悦因为是女孩子,隐私比较重要,家里勉强给她私隔出了一个小房间。
陆执睡下床,床的尺寸对他来说,有点小得过分,他躺在床上,手脚都施展不开,小腿只能勉强屈着才能保证被子里不漏风。
今天坐车坐了不少时间,即便外面有些杂音,但没多久,陆执也沉沉睡过去。
…………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亮,楼里已经传来了各种喧闹声响。
楼下早起剁菜做饭的,隔壁孩子哭闹的,高跟鞋踏在楼板上发出的厚重声响,瞬间传遍整个筒子楼。
“爸,妈,早上好。”
陆执穿戴整理出来时,陆父正翘着二郎腿,戴着个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陆执的问好声,不冷不淡的应了一声。
陆母正在走廊里煮粥,隔着晃动的花色门帘,陆执能看见她忙碌的身影。
陆执挽起袖子,拉开帘子出门,晨间嗓音微哑:“妈,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自家孩子压根不擅长做饭,烧炉子还差不多,但炉子已经烧好,没有需要陆执干活的地方。
陆母抽空将他往一旁推了推:“不用不用,暖壶里给你留了热水,先去洗漱。”
“洗漱完好吃饭。”
陆执被推着去洗漱,拿了家里的搪瓷盆,往里倒了热水,寻了张帕子开始洗脸。
“林徽茶,你死哪去了,你哥要上厕所。”
陆执正洗着脸,隔壁林家老太太的声音像一道尖锐的利刺,直直捅进人的耳膜里,刺得人耳膜发麻。
隔了一点距离,陆执听着这样的声音,感觉有些不舒服,轻微的皱起眉头。
林家那边又是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发出,还伴随着孩子的嚎叫声,大早上的,人的好心情都被这种动静给闹没了。
陆执洗完脸刷完牙后,端着搪瓷盆里的水朝着水槽那边走。
水槽就在林家旁边,林家的门现在开着,见陆执端着水要过去,陆母拉了他一下。
“先放着,等那老太太关门了,再过去。”
“没事。”
陆执倒是想看看这林老太太现在咋样了,能叫他妈怕成这个样子。
越是往林家走,动静声越大,直到陆执走到林家门口时,听见有些动静,下意识往屋子里看一眼。
“哐当!”
陆执看过去的时候,恰好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抬脚一脚将蹲在地上帮他拿鞋过来的林徽茶踹到地上。
那个男人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多岁,但是长了一双下三白眼,眉眼间有一种罕见的狠意。
这人应该就是那个林徽诚,林徽茶已经瘸了的哥。
“给你哥穿个鞋子都不会,你还能干点什么?”
“赶紧起来,背他下去,时间晚了,你哥尿裤子里,衣服还得你洗。”
跌在地上的林徽茶侧着脑袋,没说话,目光落在正站在门口的看不清神色的陆执身上。
原本屈着的清瘦脊背,往下塌了塌,而后又悄无声息的挺直。
昏暗光线下,以这个角度,陆执第一次看见林徽茶的眼睛。
两颗灰白的眼珠,嵌在干瘪深陷的眼眶里,枯寂黯淡,任何形容词都无法形容陆执这一刻从这个仅仅十八岁的少年身上看见的荒芜。
看着陆执盯着他家,林徽茶有些难堪,干涩的唇扯了扯,动了动,似乎想叫人。
见林徽茶还没动作,老太太跨了一步,直接上手拧他耳朵:“我和你说话,有没有听见,啊?”
“我知道了。”
林徽茶的声音比昨天晚上更哑,动作不明显的缩了一下,手掌撑着地面,缓缓从地上起身。
“一天天的,净吃白饭,我养只狗都比你这个杂种会摇尾巴。”
老婆子恶声恶气,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黝黑的手指已经在林徽茶身上掐了好几把。
这个房子里一览无余,一旁的破烂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见状也只是漠然的抽着旱烟。
连着被掐好几下,林徽茶疼得没什么反应,眼珠子麻木的转了下,只是弯腰从地上将被林徽诚踹到一边的鞋子给捡过来。
只是他刚弯下腰,下一刻有一个皮球从一旁踢过来,砸在林徽茶的脸上。
“嘿嘿嘿,砸肿了,砸肿了。”
三岁的孩子站在一旁,笑着拍手。
看着屋子里的一幕,有这么一刻,陆执想直接将手里的水泼到这个屋子里。
这股怒气来得没有缘由,又十分强横,搅得人平静不下来。
但一切还是那句老话,这个世上,最难断的,就是别人家的家务事。
对于别人的苦难,他们都只能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手里端的东西似有千斤重,陆执端着盆的手紧了又紧,最后侧过脑袋,步子沉沉的朝着水槽的方向走去。
“我乖孙砸得真准,再砸一次给奶奶看好不好?”
伪善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笑透过墙壁,像一根尖锐的针扎着人。
陆执倒完水回来时,林徽茶背上背着高壮的林徽诚,开始往楼下走。
楼里没有厕所,上厕所得去楼下的公共厕所,林家这里在二楼。
从二楼下去,要走十五个台阶。
从一楼上来,要走十五个台阶。
上下楼一趟,总共要走三十个台阶,每一步,林徽茶都数得很清楚。
林徽诚一天少则要上三次厕所,多则上五次,从林徽茶十五岁起,每天背着他哥上下楼梯,已经背了三年。
林徽诚虽然成了瘸子,但体格比林徽茶要大得多,他搭在林徽茶的肩膀上,陆执甚至能听见穿着单薄校服的少年骨头传来一声咔嚓的声音。
不知道怎么,陆执站在楼梯口,沉默的看着林徽茶背着他哥下楼的背影。
记忆中几岁的孩子已经长成十八岁的少年,但此刻,他背着林徽诚的背影,竟同陆执之前看见他独自一个人坐在楼梯口等家人时的背影重合。
都瘦小,又可怜。
清瘦的脊背被背上的庞然大物压得弯出十分可怕的弧度,像是再也直不起似的,一寸寸塌下,直到陷成扭曲的弧度。
一步一缓,一步一慢,扶着墙壁的手指发着颤,粗重的喘息声,从林徽茶的胸腔里沉沉发出,伴随着些痛苦的轻鸣,最后散落一地。
全部轻轻的钻进陆执耳朵里。
陆执的眸子在林徽诚的双腿上看了许久。
“怎么了?”
见陆执去倒了个水回来时脸色不好看,陆母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林家。
“那疯老婆子给你脸色看了?”
给陆母急得险些撸起袖子去找对方,这欺负谁都行,敢欺负她儿子,就算那老太太爱丢屎,陆母也得去找她拼命。
动她孩子,那就是动她命根子。
见陆母要去找林老太,陆执及时伸手拉住她,解释了句:“不是我。”
陆母这才冷静下来,轻哼了哼,转身去拿碗。
陆执沉了沉眸: “妈,林徽诚的腿,是两条都瘸了吗?”
陆母拿着碗给陆执装粥,听陆执这话,一想就知道陆执刚刚看见什么了。
她轻轻叹息一口: “没,就瘸了一条。”
“另外一条是好的 。”
林徽诚有两条腿,一条瘸了,动弹不了,一条好的,还有余力踹人。
陆母知道陆执要问什么,提前道:“你是不是想说,既然他有一条腿是好的,那为什么不自己杵个拐杖?”
陆执刚刚看着林徽诚的腿的时候,的确有过这样的疑问。
陆母冷笑一声,语气也不怎么好:“还能为啥,林家爱糟蹋人呗。”
“那林徽诚好面子,不想被人看见他瘸腿的模样,上下楼,全让徽茶背着走。”
“一家子老小觉得那林徽诚的腿是因为林徽茶才瘸的,就理所应当的让林徽茶照料起他哥的所有生活起居。”
就连这楼里,也有不少人觉得林老太太他们做得对,林徽茶是该负担起他哥的后半辈子
可当年事情发生时,林徽茶,也仅仅十五岁。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哪里能负担得起另外一个人的下辈子?
光是听着,都觉得可怕又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