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从胸腔里扯出来的咳嗽声,在寂静的盘龙山别院中回荡。
周辰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抓着床沿的木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他猛地直起腰,将一块丝绸手帕捂在嘴上。
摊开手帕。
一团粘稠的、黑红色的血块静静地躺在洁白的丝绸中央,触目惊心。
“父皇!”
一直守在门外的周乾听到动静,顾不上礼仪,推门冲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元帅军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的油灯下闪闪发光。但此刻,这位大周帝国的第二任皇帝,脸上却写满了慌乱。
“朕……没事。”
周辰摆了摆手,示意想要上前搀扶的儿子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靠回了软垫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
“你怎么来了?京城不忙吗?”
“儿臣听说父皇身体微恙,特地……”周乾跪在床边,声音哽咽。
“微恙?”
周辰笑了笑,把沾血的手帕扔进火盆。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就像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器,油漏光了,齿轮磨平了,该报废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虽然是别院,但这里依然能看到山下繁忙的铁路线。满载着煤炭和物资的列车,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血管,日夜不停地为这个庞大的帝国输送着养分。
“扶朕起来。”
周辰伸出手。
“父皇,您要躺着……”
“朕让你扶朕起来!”周辰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乾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搀扶下床,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大周皇舆全图》前。
这幅图比几十年前的那幅大了无数倍。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铁路、港口、矿山,以及遍布全球的军事基地。
“大吗?”周辰问。
“大。”周乾点头,“普天之下,皆是王土。父皇的功绩,千古未有。”
“大,就意味着饿。”
周辰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手有些抖,但还是顽强地指向了地图上的几个点。
“现在大周的机器,吃的是煤。但以后……”
教鞭划过波斯湾,停在了那片黄色的沙漠上。
“它们要喝油。”
“凌素弄出来的内燃机,你也看到了。那东西劲大,跑得快,但它是个挑食的怪物。没有石油,汽车就是废铁,飞机就是风筝,坦克就是棺材。”
周辰转头,死死盯着儿子。
“乾儿,你记住。未来的世界,谁控制了石油,谁就控制了命脉。”
“这片沙漠下面,全是油。现在的波斯人还不懂,以为那是脏水。你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明白过来之前,把管子插进去,把油抽回来。”
周乾看着那片看似贫瘠的沙漠,郑重地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回去就派建设兵团去波斯。”
“还有。”
周辰的教鞭移向了美洲,移向了欧洲。
“现在的龙洋很值钱,全世界都在用。但这玩意儿,终究是张纸,或者是块银子。”
“当全天下的财富都涌向大周的时候,也就是大周最危险的时候。”
“为什么?”周乾不解,“钱多了不好吗?”
“钱多了,人就懒了。人懒了,心就贪了。”
周辰咳嗽了两声,脸上泛起一阵潮红。
“你看现在的京城,豪商巨贾挥金如土,甚至有人拿宝钞点烟斗。工厂里生产的东西,堆积如山卖不出去,因为百姓的工钱涨得没有物价快。”
“这就是危机。”
“当大家都去玩钱生钱的游戏,没人愿意去种地,没人愿意去打铁的时候,这个帝国,就离崩塌不远了。”
周辰放下教鞭,整个人靠在墙上,显得有些脱力。
“父皇,那该怎么办?”周乾扶住父亲。
“两条路。”
周辰看着儿子,目光深邃。
“第一,不断地找新的市场,把东西卖给还没开化的地方。非洲、南美,甚至极地。”
“第二……”
周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对自己狠一点。”
“该收税的时候别手软,该杀贪官的时候别留情。最重要的是……”
他抓紧了周乾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周乾感到疼痛。
“别把自己当成神。”
“大周这艘船太大了,你一个人掌不了舵。让内阁去吵,让议会去骂,让报纸去写。只要他们还在争,这船就不会翻。”
“如果你想一个人说了算,堵住所有人的嘴……”
周辰的眼神黯淡下来。
“那你就会变成下一个赵渊。”
周乾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父亲。
曾经,这个男人是战神,是暴君,是无所不能的征服者。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担忧家业败落的老人。
“儿臣……不敢忘。”
周乾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儿臣向父皇起誓:绝不称神,绝不独断。若有违背,列祖列宗共弃之!”
“好。”
周辰笑了。
他慢慢挪回床边,重新躺下。
这一番话,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精气神。
“回去吧。”
周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你是皇帝,不能总待在山里。京城需要你。”
“父皇,儿臣想多陪陪您……”
“不用了。”
周辰的声音越来越低。
“朕想一个人待会儿。想些以前的事。”
“去吧。”
周乾含泪退出房间。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周辰躺在床上,侧过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抓,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玉霜……”
他低声呢喃。
“我把该教的都教了,该做的都做了。”
“这天下,我已经替他们铺好了路。”
“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怎么走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把生了锈的左轮手枪。
枪身冰凉,依然有着熟悉的重量。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唯一的依仗。如今,也将是他离开时,最后的伙伴。
“老伙计。”
周辰抚摸着枪柄上的刻痕。
“咱们……也该休息了。”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传奇的帝王,唱着最后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