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突突突!
一根打磨得光滑如镜、由多层桦木粘合而成的双叶螺旋桨,在一名地勤技师奋力扳动下,极其艰难地转过了死点。
紧接着,气缸内部传来一声爆鸣。
一股淡蓝色的烟雾从排气管喷出,带着未完全燃烧的汽油味和蓖麻油润滑剂的焦香。原本静止的木制叶片瞬间加速,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透明虚影,卷起的狂风吹得周围的杂草紧贴地面。
京城西郊,皇家第四号试验场。
这里原本是一片平整的草地,现在被压出了一条长长的、笔直的黄土跑道。
周辰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虽然已是初夏,但他这副老骨头却越来越畏寒了。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比烈日还要炽热。
“这就是……飞机?”
周辰指着跑道尽头那个用帆布、木条和钢丝构建起来的怪家伙。它有两层机翼,像是一只巨大的、笨拙的蜻蜓。
“是,陛下。”
凌素站在他身边。
这位大周的首席科学家,如今也是满头华发。她不再穿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而是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布衣,背显得有些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这是臣给您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
凌素看着那架轰鸣的机器,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您说过,人类终有一天会像鸟儿一样飞翔。臣花了一辈子,终于把这个梦造出来了。”
“鲲鹏号。”
周辰念着机身上那个朱红色的涂装代号。
“好名字。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此时,当今皇帝周乾也站在一旁。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元帅服,看着那个单薄的“大风筝”,眉头紧锁。
“凌院长,这东西……真能飞?”
周乾有些怀疑,“就靠那几根木头和布?这要是掉下来……”
“陛下。”
凌素转过身,虽然面对的是皇帝,但她的语气依然带着技术权威的傲气。
“这不是风筝,这是空气动力学。”
“那台发动机,有八十匹马力。那个机翼的曲面,经过了上千次风洞吹风。只要速度够快,空气就会把它托起来。”
“科学,不说谎。”
周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看着吧。今天,你会看到历史。”
跑道上。
试飞员李鸢戴上了防风护目镜,系紧了皮质飞行帽的带子。他是神机营里选出来的胆子最大、反应最快的年轻人。
他向观礼台竖起大拇指。
“松刹车!”
地勤人员撤掉了轮子下的挡木。
轰——!!!
发动机的轰鸣声陡然增大,震得人心头发颤。
“鲲鹏号”开始向前滑行。
起初很慢,颠簸得厉害,像是一只喝醉了的鸭子。
但随着速度的增加,机尾的小轮子离开了地面。
越来越快。
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所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跑道即将尽头的时候。
机头猛地向上一抬。
并没有想象中的摇晃和挣扎。这架重达几百公斤的机械鸟,就这样轻盈地、不可思议地脱离了大地的束缚。
它飞起来了。
虽然飞得不高,只有几十米,虽然飞得不快,像是在慢跑。
但它确确实实地悬浮在了空中,并在发动机的推力下,持续向前,爬升。
“飞了!真的飞了!”
观礼台上的文武百官发出了惊呼,有人甚至吓得跪在地上,以为看到了神迹。
周乾张大了嘴巴,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就是制空权?”
他想起了父皇曾经跟他说过的一个词。
如果这东西能飞得更高,如果不挂炸弹,而是架上机枪……
周乾看着天空中那个盘旋的小黑点,背脊发凉。地面上的城墙、堡垒、战壕,在这种来自头顶的打击面前,将变得毫无意义。
周辰靠在椅背上,看着蓝天中那只并不完美、甚至有些丑陋的“蜻蜓”。
他笑了。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凌素。”
“臣在。”
“你做到了。”
周辰轻声说道,“你让人类,长出了翅膀。”
凌素看着天空,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
“陛下,臣……没遗憾了。”
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摇摇晃晃地对准了跑道,惊险但成功地落地。
当李鸢从驾驶舱里跳出来,接受众人的欢呼时,凌素却悄悄退后了两步。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双手递给周辰。
“太上皇。”
凌素改了称呼。
“这里面是关于内燃机改进、空气动力学公式,还有……您提到过的‘喷气式’推进的猜想。”
“臣老了,脑子跟不上了,眼睛也花了。以后的路,得靠那些年轻人去走了。”
“臣想……告老还乡。”
周辰接过笔记本。
这本子很轻,却又重如泰山。它承载了大周未来一百年的科技树。
“准了。”
周辰看着这位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红颜知己、这位大周科技的奠基人。
“去哪?”
“回盘龙山。”
凌素笑了笑,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听说您和太后都在那儿建了院子。臣想去讨杯茶喝,顺便……种种草药。”
“好。”
周辰握住她那双因为长期做实验而布满伤痕和化学药斑的手。
“朕给你留了最好的地。就在铁牛的墓旁边,向阳,风水好。”
“等朕什么时候也走了,咱们这帮老伙计,还能凑一桌。”
凌素眼含热泪,深深一拜。
“谢陛下。”
……
夕阳西下。
周辰独自坐在试验场的跑道边。
那架“鲲鹏号”已经被推回了机库,喧嚣的人群也已散去。
他手里拿着那本笔记,看着天边的晚霞。
铁牛走了。
凌素也退了。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团队,如今只剩下他和白玉霜这把老骨头还在撑着。
“都老了啊……”
周辰叹了口气。
但他并不悲伤。
因为他看到,那个年轻的皇帝周乾,正站在机库里,兴奋地和那些年轻的工程师讨论着如何给飞机装上机枪,如何让它飞得更高。
薪火相传。
这把火,已经点燃了,就再也不会熄灭。
“走吧。”
周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该回盘龙山了。”
“也不知道玉霜种的那畦韭菜,长出来了没有。”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向着夕阳走去。
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这片被工业文明唤醒的大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