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杖第三道刻痕不再发烫，楚玄的手掌却还攥着它，指节泛白。他站在沙盘前没动，披风沾的灰也没拍，像块旧铁皮挂在身上。灯芯烧到尽头，啪地爆了个火花，屋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知道不能再一个人闷着了。
转身时靴底碾过地上一小片碎屑，是刚才露娜留下的黑铁碎片边缘掉的渣。他弯腰捡起，塞进怀里，抬脚朝门外走。门轴吱呀响了一声，走廊尽头已经站着三个人影。
艾琳靠墙站着，竖琴抱在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一根弦上。罗拉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袖口还沾着星铁熔液干后的银斑。露娜站在最暗处，面具摘了一半，露出半张脸，呼吸很轻。
“都来了。”楚玄说，声音不大，也不刻意压低，“北哨点那块铁，我认得。”
没人接话。但三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从等待变成准备。
他侧身让开门口，“进去说。”
沙盘密室的门关上，锁栓落下。四人围站一圈，中间是据点模型，外墙加厚了，通道加密了，音网覆盖了——看起来挺结实。可现在看，就像个摆好的棋盘，等人来落子。
楚玄把怀里的碎片掏出来，放在沙盘边上。七道短横，中间一道最长。
“七罪之印。”他说，“黑冕议会的手，伸进来了。”
艾琳指尖一抖，弦嗡地颤了一下。罗拉从兜里抽出手，直接拍在沙盘西北角，“他们盯这儿？上次通风口改了，是不是漏了什么？”
“不是通风口的问题。”楚玄摇头，“他们是试探底线的人，不是挖根的人。现在来的是探路的，后面才是主菜。”
露娜开口：“我已经把外围监听点收了两成，广撒网容易被反咬。现在只盯北线，用虚影诱饵引他们再动一次。”
“做得对。”楚玄点头，“别让他们觉得我们慌了。”
艾琳抬头，翡翠色的长发垂下来一缕，“音网能防精神渗透，但要是对方用无声咒文或者实体强攻呢？现在的阵列撑不住双重压力。”
“那就升级。”楚玄说，“你主攻防御阵优化，我要你能听清一根针落地的同时，也能震碎一颗穿墙弹。”
艾琳没反驳，只是把手按在竖琴底部的共鸣石上，闭了下眼，“我试试双频共振结构，加情绪过滤层，筛掉幻术类干扰源。可能要通宵调参数。”
“你去。”楚玄说，“缺材料让罗拉支援。”
罗拉立刻应声：“库房里的液态星铁刚凝好，够你做三轮测试。需要龙鳞粉也说，我那儿还有点存货。”
楚玄看了她一眼，“冠军武器呢？还能再提一档吗？”
“正要说这个。”罗拉掏出一张图纸摊在沙盘边沿，“刃脊太薄，硬加符文会炸。我打算分段加固，先裹一层星铁壳，再把龙鳞研粉混进锋口涂层。破甲性至少涨三成，耐久也能扛住高负载。”
“做。”楚玄说，“做完做微震测试，别省事。”
“放心。”罗拉收起图纸，“我现在就回去烧炉子。”
楚玄转向露娜，“情报方面，继续放饵。他们要是再来，我要知道是谁踩的线，怎么踩的，用了什么手法。”
“已经在布了。”露娜把面具重新戴好，“我在废弃马厩梁上留了假痕迹，模拟信息泄露的样子。只要他们有人再去碰，影丝就能反向捕捉行动模式。”
“不急抓人。”楚玄说，“我要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查街头混子的事。你现在动手，反而打草惊蛇。”
“明白。”露娜退后一步，身影往墙角滑去，“我会保持低存在感。”
剩下三人各自散去，一个往工坊走，一个回锻造室，一个融进暗道。楚玄没动，站在原地盯着沙盘。
他知道这会儿外面风平浪静，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风暴在攒力气。
他松开金属杖，让它靠在桌边，然后脱下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灰袍穿久了，袖口都磨毛了，但他懒得换。走到角落柜子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块乌木板，上面刻满了细如蚊足的纹路。
这是《百世天书》在他意识里投影出的内容之一——前世对抗某个秘密组织时用过的战术组合。他闭眼，意识沉进去，一页页翻找。
记忆太多，像一堆乱扔的旧账本。他得挑有用的。
找到了三条：一是“断耳计”，用假情报误导对方判断节奏；二是“藏锋式”，表面示弱引敌深入；三是“逆火引”，以自身为饵引爆连锁反应。都不是新东西，但拼起来能顶一阵。
他睁开眼，把乌木板收回抽屉，顺手摸了下眉骨。还是干，熬夜的老毛病。
起身去了隔壁静室。蒲团早就铺好了，他盘腿坐下，手放膝上，开始运转呼吸法。这是天书里记的一种古龙吐纳术，配合血脉压缩血核，能提升瞬发战斗力。
体内能量缓缓流动，像铁水在管道里推进。每转一圈，血核就紧一分。他没贪多，只做了三轮循环，停下来时额角渗了层汗。
睁眼时赤瞳比平时深了一度。
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咔咔作响。他走到墙边架子前，拿起一把未开锋的练习剑，轻轻挥了两下。动作不快，但空气有轻微震感。
够了。
他把剑放回去，走出静室。走廊空荡，但每一扇门后都有人在做事。工坊传来竖琴低频震动的声音，像是某种调试信号；锻造室有锤击金属的闷响，节奏稳定；地下回廊某处，影丝正在重新布线，细微的摩擦声几乎不可闻。
他站在中庭，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上的魔力导管网络。灯还没全亮，但节点已经开始预热，泛着淡蓝的光晕。
没人说话，没人喊累，也没人问“会不会来”这种问题。该干什么的都在干，而且干得很稳。
他回到沙盘密室，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模型。据点安静立着，像一头伏下身子的兽，耳朵竖着，爪子收着，等着那一声动静。
他伸手，在模型中央按了一下。机关启动，整个沙盘微微下沉半寸，进入战备状态。
然后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没脱鞋，也没闭眼，就这么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离金属杖只有两寸。
屋外无风，窗纸没抖。
屋内灯火未熄，无人入眠。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