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充满个性的右臂——“魔手”,像你相爱相杀的对象一样,可会折磨人了。
罗生需要时间来适应和调伏,起初的日子并不好过。魔手的力量极不稳定,时强时弱,且自带冰寒属性,经常在不经意间将触碰的东西冻结,或者指甲弹出,划破床单、地面。
更麻烦的是,手臂中残留的玄冥冰寂意念与阎今的秩序残响,偶尔会与罗生自身的情绪产生共鸣,引动魔气,让他心神烦躁,甚至有短暂失控的倾向。
为此,苏灵儿和小洁不得不又调制了新的药物,帮助他稳定心神,疏导异力。
司徒美莹则每日会抽出一段时间,以自身“炽阳”灵力,帮他进一步淬炼、磨合魔手,压制其中过于活跃的魔性与冰寒,引导其与罗生自身的力量体系逐步融合。
这个过程对两人都是煎熬,司徒美莹消耗巨大,罗生则要承受冰火两重天的极致痛苦,但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为了控制魔手的“破坏力”,也为了避免吓到人,苏灵儿还用一种柔韧的冰蚕丝混合了抑灵粉,编织了一只遮住整个右手、只露出手指的特制“手套”,让罗生日常戴着。
手套呈暗灰色,并不起眼,但能有效隔绝魔手大部分外溢的寒气与锐气,也让那只暗金色的、非人的手看起来不那么扎眼。
而罗生,也开始在司徒美莹和苏灵儿的指导下,进行系统的、针对魔手的康复训练与控制练习。
从最简单的抓握、屈伸,到操控细微的冰寒之力凝结水杯,再到尝试调动其中那丝暗金的秩序之力,进行简单的“解析”与“加固”练习……
过程缓慢而艰难,但每一点进步,都让罗生眼中那复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冷静、更加坚定……
晨光刺破夜明宫山谷终年不散的薄雾,将淡金色的光屑洒在月白色的宫殿飞檐与苍翠的林木之上。
山谷恢复了数日来的宁静,鸟鸣清脆,溪水潺潺,仿佛之前那场惨烈的厮杀、沉重的养伤、以及魔手接肢的惊心动魄,都只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一场噩梦。
然而,伤痛可以被遮掩,失去却无法被遗忘。
西厢最里间的静室窗户被轻轻推开,一袭素白长裙的司徒美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边。她的脸色红润多了,但几日调息,加上夜明宫充裕的灵气和小洁的精心调理,内伤已稳定大半,只是强行催动炽阳本源留下的暗伤与疲惫,非短时间内能够痊愈。
她特地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月白长裙,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未施粉黛,清冷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眼底深处,是连日来被强行压抑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怆。
她静静伫立片刻,目光似乎穿过了庭院,望向后山某个方向。然后,她转身,走到静室一角,那里摆放着两个约莫尺许长、由暗沉的黑铁木雕刻而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的盒子。盒子密封着,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药香与冰寒气息的奇异味道。
司徒美莹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冷的黑铁木盒盖上,极其轻柔地抚过,如同抚过逝者安睡的容颜。冰冷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冻结般的平静。
她捧起那两个盒子,动作小心而珍重,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然后,她推开门,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带上如同影子般的冷凌霜,独自一人,踏着晨光与露水,向着夜明宫后山,那座名为“天剑崖”的孤峰,默默行去。
天剑崖位于夜明宫后山深处,是这片山谷中最为陡峭、也最为孤高的一座山峰。
它并非天然形成,据说在久远年代之前,曾有绝世剑仙于此悟道,一剑斩出这道笔直如剑、高耸入云的孤崖,故此得名。崖顶不过十丈见方,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只有终年不绝的凛冽罡风呼啸而过,将崖壁切割得光滑如镜。
站在崖顶,可以俯瞰整个夜明宫山谷,甚至能望见更远处那片曾经属于寂灭道势力的、如今已是一片冰雪废墟的广袤地域。
这里,是夜明宫历代守护者与牺牲者,最终的安眠之地之一。没有坟冢,没有墓碑,只有呼啸的罡风与亘古不变的孤寂,陪伴着那些将生命与忠诚奉献于此的灵魂。
当司徒美莹捧着两个玄铁木盒,沿着陡峭崎岖、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石阶,一步步登上天剑崖顶时,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凛冽的罡风吹得她素白的长裙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却冰冷的额头。
她站定在崖边,俯瞰着下方云雾缭绕的山谷,又望向远方那片依稀可辨的、被淡淡雪雾笼罩的废墟,静立了许久,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又仿佛只是在独自咀嚼着那份沉重的失去。
终于,她缓缓蹲下身,将两个黑铁木盒并排放在崖顶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由某种暗红色金属打造、造型奇特的工具——看起来像是一个微型的、没有火焰的“火炬”。
她将那金属“火炬”的尖端,轻轻抵在两个玄铁木盒的接缝处,然后,将自身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炽阳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嗤……”
极其轻微的声响。暗红色金属“火炬”的尖端,亮起了一点凝练到极致、温度高得骇人、颜色却呈现暗金色的奇异光焰。这光焰没有丝毫扩散,只是精准地、匀速地,沿着黑铁木盒的接缝缓缓移动。
炼狱熔金焰。
并非用于战斗,而是“炽阳团”内部,处理高阶阵亡者遗骸、进行最高规格“焰葬”仪式时,才会动用的特殊火焰。
能以最彻底、最洁净的方式,将遗骸化为最精纯的能量与物质尘埃,回归天地,同时最大程度保留逝者生前部分纯粹的能量印记与精神残响,寄托于特定的信物或环境之中,也是一种另类的守灵。
司徒美莹的动作很慢,很稳。暗金的光焰如同最精巧的刻刀,无声地消融着坚固的黑铁木。没有烟雾,没有异味,只有木盒在光焰下缓缓“融化”、气化,露出其中所盛放之物——
那并非完整的尸骸。
左边的盒子中,是一小撮混合了暗红、焦黑与银白光泽的、仿佛被高温与冰寒反复蹂躏过的骨头碎与金属残渣,隐约还能看到几片破碎的、呈现流线型的深青色翎羽碎片。
这是青鹞。
右边的盒子中,则是几块漆黑如墨、却隐隐有暗金色纹路流转的奇异骨骼碎片,以及一小团凝固的、散发着阴冷与锋锐气息的暗影能量结晶。
这是夜枭。
他们都是司徒美莹最信任、最得力的部下,是曾与她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兄弟姐妹。
他们的牺牲,或许在宏大的战争与罗生等人的惨烈战斗面前,显得不那么“惊天动地”,但对司徒美莹而言,每一份失去,都是刻在她冰冷心脏上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暗金色的“炼狱熔金焰”终于将两个黑铁木盒彻底气化。青鹞与夜枭的遗骸与能量残骸暴露在凛冽的罡风与晨光之中。
司徒美莹收回金属“火炬”,那点暗金光焰也随之熄灭。
她看着岩石上那两小堆遗骸,冰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蓝的眸子,却仿佛倒映着崖下翻滚的云海,深不见底。
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两堆遗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道:
“以炽阳为誓,以夜明为证。”
“青鹞乘风,夜枭匿影。”
“魂归星海,魄寄山河。”
“此间长夜,明灯不灭。”
“安息吧,我的战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掌心那枚逆鳞印记,再次亮起微弱的银光。但这一次,银光并未激发炽阳之力,而是化作两道极其柔和、温润的银色光流,如同母亲的双手,轻轻包裹住了两个孩子的遗骸……
紧接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银色光流的包裹下,青鹞那混合了多种属性的残骸,开始缓缓升腾、旋转,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带着风之灵动的微小旋风。而黑枭的骨骼碎片与暗影结晶,则化作一缕漆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轻烟。
青色旋风与黑色轻烟,在银色光流的引导下,并未消散,而是开始缓缓下沉,如同拥有生命般,渗入了他们身下的岩石之中。
天剑崖顶的岩石,似乎与这银色光流产生了某种共鸣,微微震颤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在青色旋风与黑色轻烟渗入的位置,岩石表面,竟然缓缓浮现出两个极其淡薄、却清晰可见的印记!
左边,是一个正在俯冲的猎鹰侧影,印记呈现出淡青色,隐隐有微风环绕。
右边,则是一个融入阴影的猫头鹰轮廓,印记是深邃的黑色,边缘微微模糊,仿佛随时会消失在岩石纹理中。
两个印记,一大一小,一青一黑,并排烙印在冰冷的岩石上,在晨光下散发着微弱的灵光,仿佛拥有了生命,将永远守护着这片他们曾誓死扞卫的土地,也成为了他们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的痕迹与丰碑。
司徒美莹看着那两个新生的印记,冰冷的眼底深处,那强压的悲怆终于抑制不住,化作一层极其稀薄的水光,在眸中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缓缓收回了手,掌心的银光隐没。
“美莹姐!”
“青鹞!……”
恍惚间,司徒美莹仿佛又听到了那声清脆的、带着无限信赖与亲昵的呼唤。不是后来训练场上恭敬的“团长”,不是任务中简洁的“大人”,而是最初相遇时,那个脏兮兮、眼睛里却燃烧着求生与倔强火焰的小丫头,扯着她同样破旧但洗得干净的衣角,仰着头,脆生生喊出的——“美莹姐!”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时光倒流,褪去如今的冰冷外壳,露出那个尚且青涩、眼眸中犹有温度、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叽叽喳喳活泼身影的——曾经的司徒美莹。
约摸二十年前,司徒美莹还不是魅影侠客团团长,只是夜明宫一名天赋卓绝、却因性情清冷、不擅逢迎而略显孤立的年轻弟子。
那次是奉命与师姐晴儿一同下山,前往北地一座边陲大城,采购一批宫中所需的稀有药材。
城池喧嚣,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牲畜嘶鸣声……混杂着尘土与各种食物、汗液的气味,构成一幅鲜活而嘈杂的世俗画卷。司徒美莹不喜这般吵闹,微微蹙眉,只想尽快办完事离开。晴儿师姐却兴致勃勃,左顾右盼,不时对街边新奇的小玩意儿发出低呼。
就在她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却仍是人流不断的巷口时,一阵压抑的呜咽和粗暴的喝骂声传来。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妹妹也卖了!”
“老实点!跟爷走,保你们有口饭吃!”
只见几个衣衫褴褛、面露凶相的大汉,正拉扯着两个瘦弱的小女孩。大的那个约莫八九岁,紧紧将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妹妹护在身后,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污泥,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瞪着拉扯她的汉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仍不服输的幼兽。小的那个则在姐姐身后瑟瑟发抖,小声啜泣。
旁边零星有几个路人驻足,或摇头叹息,或面露不忍,却无人上前。贩卖人口,在这边陲之地,虽不光彩,却也算不得罕见,尤其卖的还是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司徒美莹脚步一顿。她并非心软之人,夜明宫的教导也让她明白世间苦难无数,非一人之力可救。但……那大女孩眼中的光芒,那拼命护着妹妹的姿态,莫名刺了她一下。让她想起了一些……不愿回想的往事。
“美莹,走吧,这种事……” 晴儿师姐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
司徒美莹没动。她的目光落在人贩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装了不少“货物”的袋子上,又落在那对姐妹破旧单薄、甚至难以蔽体的衣衫上。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挡在了人贩子面前。
“让开!” 为首一个刀疤脸汉子见是个容貌不俗、但衣着也只是普通的年轻女子(夜明宫弟子服在外都较为朴素),不耐烦地挥手。
司徒美莹没理会他,目光直接看向那对姐妹,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多少钱?”
刀疤脸一愣,上下打量她,见她气度不凡,腰间似乎还佩着短兵,眼珠一转,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这小丫头片子筋骨不错,带回去养两年,能当个使唤丫头,这小的小了点,但长得还算齐整……”
“给你。” 司徒美莹不等他说完,从怀中钱袋里摸出二两碎银,抛了过去。她身上带的钱不多,这二两几乎是全部。晴儿师姐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刀疤脸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又意外的神色。他没想到这冷冰冰的女人这么爽快。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眼前这对虽然脏但底子似乎不错的姐妹,尤其是那个大点的,眼神凶狠像个小狼崽,卖到一些有特殊癖好的贵人那里,说不定能值更多……贪念一起,他嘿嘿一笑,将银子揣进怀里,却并没有松开抓着大女孩的手,反而对旁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银子我收了,这人嘛……” 刀疤脸皮笑肉不笑,“爷改主意了,这俩丫头爷自己留着有用。姑娘你还是……”
他话没说完,眼前一花。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清脆声音。刀疤脸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巨力狠狠印在自己胸口,然后整个人就像破布口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土墙上,软软滑落,口中鲜血狂喷,胸口明显凹陷下去一块,眼看是活不成了。
出手的不是司徒美莹。是她身后,一直安静跟着、看起来温柔可亲的晴儿师姐。
晴儿师姐甩了甩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她看向另外两个已经吓傻、腿肚子转筋的人贩子,声音轻柔:“银子,我们付了。人,是我们的。还有问题吗?”
“没、没有!女侠饶命!人、人给你们!银子、银子也还给你们!” 两个汉子噗通跪倒,涕泪横流,慌忙从刀疤脸怀里摸出那二两银子,双手奉上,然后连滚爬爬地拖起不知死活的刀疤脸,眨眼间消失在巷子深处。
司徒美莹看了晴儿师姐一眼,没说什么。她知道师姐的脾气,平时温婉,但触及底线时,出手比她更果决狠辣。她弯腰,捡起那二两银子,用手帕擦了擦,然后走到那对吓呆了的姐妹面前,将银子递向那个大女孩。
“拿着,找个地方,活下去。”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眼神落在女孩紧紧护着妹妹的手臂上,微微顿了顿。
大女孩,也就是后来的青鹞,没有去接银子。她呆呆地看着司徒美莹,又看了看旁边笑容温和却一掌拍死恶徒的晴儿,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惧、以及一种绝处逢生的、极其复杂的光芒。她忽然松开妹妹,“噗通”一声跪在司徒美莹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眼神执拗得可怕:
“我不走!银子不要!美莹姐……不,恩人!求你收留我们!我和妹妹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扫地砍柴,我还会爬树掏鸟蛋,跑得很快!求你……别丢下我们!” 说着,她又把吓得只会哭的妹妹也拉过来跪下。
司徒美莹蹙眉。她不是来做慈善的,夜明宫也非善堂。带回两个来历不明、毫无根基的小女孩?麻烦。
晴儿师姐却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青荷)的头,又看了看青鹞那双执拗明亮的眼睛,对司徒美莹轻声道:“美莹,这丫头眼神不错,是块好材料。宫里规矩是严,但……多两张嘴,也不是养不起。你身边,也确实需要几个真正信得过的人。”
司徒美莹沉默。她看着青鹞死死拽着自己衣角、因为紧张和用力而骨节发白的小手,再看看她身后那个怯生生、却同样用充满依赖和渴望目光看着自己的妹妹。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跟着我,未必是好事。” 她最终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青鹞愣了一下,随即狂喜,用力拉起妹妹,踉踉跄跄却又无比坚定地,跟在了那道清冷挺拔的背影之后。脏兮兮的小脸上,泪水混着泥灰流下,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充满希望的笑容。
后来,当青鹞通过严苛的选拔,正式成为“炽阳团”一员,并因为出色的侦查与机动能力获得“青鹞”代号后,她总是喜欢在非正式场合,依旧用那带着点促狭和亲昵的语气喊她“美莹姐”,或者在外人面前,骄傲地喊“团长”。
那笑容,依旧如当年巷口那般明亮,只是多了岁月的风霜与属于战士的坚毅……
“嘿嘿,团长!”
“夜枭!……” 司徒美莹的指尖,移向旁边那枚漆黑的枭鸟印记。冰冷的面容上,似乎有更深的、化不开的郁结。
与青鹞姐妹的相遇,尚有一丝晴儿师姐的温情与偶然。而与黑枭的初遇,则更加黑暗,更加……血腥。
那是十五年后,她已开始独立执行一些宫外任务。一次追踪一伙流窜的马贼,途经一个混乱的、法纪近乎崩坏的三不管小镇。
时值深夜,小镇边缘的破败巷道里,传来女子压抑的尖叫和几个男人猥琐的淫笑。司徒美莹本不欲多管闲事,她的目标只是马贼。但就在她即将掠过的瞬间,巷道里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和男人的惨叫。
她脚步微顿,隐匿气息,悄然靠近。
只见巷道深处,几个地痞流氓模样的男人倒在地上呻吟,一个穿着破烂麻衣、身材瘦削、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却如孤狼般凶狠阴郁的少年,正将最后一个试图从背后扑上来的混混踢飞。他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沾着血的木棍,微微喘着气,挡在一个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前。
少年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身上有好几处瘀伤和抓痕,额角还在流血。但他握棍的手很稳,眼神死死盯着地上哀嚎的混混,像一头护崽的野兽。
“小杂种!敢管爷爷们的闲事!活腻了!” 一个被踢中下体的混混缓过劲,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匕首,面目狰狞地扑向少年。
少年眼神一厉,正要挥棍迎上,斜刺里突然又窜出一个身影,手里拿着一块板砖,狠狠拍向少年的后脑!
“小心!” 那被救的小女孩失声惊叫。
少年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但前面匕首已到,他若回身格挡,势必被匕首所伤。电光石火间,他竟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木棍向后猛力一扫,试图逼退背后的偷袭者,同时侧身试图避开要害。
“砰!”
木棍扫中了偷袭者的手臂,但板砖也结结实实拍在了少年的后脑。少年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手中木棍脱手,软软栽倒在地。
“呸!不知死活的东西!” 拿板砖的混混啐了一口,踢了踢少年,见他没了反应,对同伴道,“还有气,拖回去!老王头那黑店不是正缺‘肉料’吗?这小子虽然瘦,好歹是新鲜货!”
几个混混嘿嘿淫笑,不再理会那吓傻了的小女孩,七手八脚就要去拖昏迷的少年。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在这阴暗的巷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放开他。”
混混们回头,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衣女子。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绝艳的容颜,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却比这夜色更寒。
“哟!又来一个更水灵的!今晚哥几个走大运了!” 拿匕首的混混眼睛一亮,露出淫邪的笑容,晃着匕首就逼了过来。
司徒美莹甚至没动。她只是抬起手,对着那混混,轻轻一弹。
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红色火星,如同被风吹起的灰烬,飘向混混。
“什么玩意……” 混混的话戛然而止。
那点火星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轰地一声,暗红色的火焰骤然升腾,将他整个吞噬!没有惨叫,因为火焰燃烧得太快、太彻底,只一两个呼吸间,一个大活人就在原地化为了一小撮焦黑的灰烬,连那把生锈的匕首都熔成了铁疙瘩。
剩下的几个混混,包括那个拿板砖的,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淫笑变成了无边的恐惧,牙齿嘚嘚打颤,连逃跑的力气都失去了。
司徒美莹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昏迷的少年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还好,只是脑震荡,暂时昏迷,没有性命之忧。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她的小女孩,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丢在她面前。
“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
小女孩如蒙大赦,抓起银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司徒美莹这才将目光转向那几个几乎吓瘫的混混。她没有杀他们,只是手指连弹,几点火星没入他们体内。
“啊——!” 凄厉的惨叫在巷道中响起。几个混混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他们的丹田气海被那点炽阳火星彻底焚毁,从此沦为废人,再也无法作恶。这也比直接杀了他们,更能震慑这镇子里的宵小。
处理完这些,司徒美莹俯身,将昏迷的少年扶起,背在背上。少年很轻,骨头硌人。她皱了皱眉,还是背着他,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将少年安置在镇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用随身带的伤药简单处理了他的外伤,又用灵力帮他梳理了混乱的气血。做完这些,她留下一点干粮和水,还有几块碎银,放在他身边,便准备离开。她还有任务在身。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回头,只见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挣扎着坐起来,额上缠着她用来包扎的布条,脸色苍白,但那双孤狼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他没有去看旁边的干粮和银子,只是盯着她,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股狠劲:
“你救了我。”他在陈述,而非疑问。
司徒美莹看着他,没说话。
“我的命,是你的了。” 少年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或商量余地,“你去哪,我去哪。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杀人,放火,探路,断后……什么都行。”
司徒美莹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我不需要累赘。”
少年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我会证明我不是累赘。给我一把刀,或者一根棍子。再给我三个月……不,一个月。如果我做不到你要求的事,或者拖了你的后腿,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了断。”
他的眼神,执拗,疯狂,带着一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后、将一切都豁出去的决绝。和当年巷口那个护着妹妹、眼神明亮的小女孩不同,这少年的眼中,是更深沉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唯一燃起的、名为“效忠”的火焰。
司徒美莹与他对视良久。久到庙外的风声都似乎停歇。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另一柄备用、但同样锋利的短刃,扔在他面前。然后转身,走出了破庙。
她没有回头,但能听到身后,少年挣扎着爬起,捡起短刃,跟跄着、却又无比坚定地跟上来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踏碎地上的枯枝败叶,也踏入了她此后十余年,不曾离弃的影子。
他后来有了代号,夜枭。沉默,忠诚,狠厉,如同黑夜中的枭,只为她一人而鸣,为她一人而狩。
他很少说话,但交给他的任务,从未失手。他像是将自己完全活成了她的影子,她的利刃,她的盾牌。直到……那片冰雪废墟之下,他将自己化为最后的盾,湮灭于玄冥的寒潮之中。
“夜枭……” 司徒美莹的指尖,轻轻拂过岩石上那漆黑的枭鸟印记,冰冷的声音低不可闻,消散在凛冽的罡风里。
青鹞的明媚,夜枭的沉郁……那些鲜活的、吵闹的、温暖的、沉默的、守护她的、她守护过的面孔,一张张,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终都化为冰冷的岩石,呼啸的风,和胸口那永难填补的空洞与灼痛……
葬礼,至此结束。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嚎啕痛哭,只有这崖顶的罡风、晨曦、岩石上两个新生的印记,以及一个女子沉默而沉重的告别。
然而,就在司徒美莹准备转身,离开这片伤心之地时——
“唳——!!!”
一声尖锐、凄厉、充满了无尽怨毒、疯狂、以及某种古老邪恶气息的鹰唳,毫无征兆地,自天剑崖外、那翻滚的云海深处,炸响!
这声鹰唳并非寻常禽鸟的鸣叫,其声穿透力极强,直刺灵魂,仿佛带着某种精神污染的力量,让刚刚经历了一场哀思、心神稍有松懈的司徒美莹,浑身剧震,脑海中如同被针刺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和晕眩感传来!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这鹰唳声中蕴含的那股邪恶、古老、却又隐隐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猛地抬头,冰蓝的眸子锐利如剑,射向鹰唳传来的方向!
只见天剑崖外,那无边无际的翻滚云海之中,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云层,向着天剑崖顶,俯冲而来!
随着距离拉近,那黑影的轮廓迅速清晰。
那赫然是一只老鹰!
鬼头老鹰!
居然比以往出现的任何一只都要巨大威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