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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安佑坐在石墩子上,把那个沉重的玩偶脑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喘气。

玩偶服是那种廉价的卡通形象,租一天三十块,老板押了三百块押金,说是要是弄脏了要扣钱。

他穿了一整天,里面全湿透了,现在脱下来,冷风一吹,冻得他直哆嗦。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在喘气。

入冬的天黑得早,这会儿路灯已经亮了。

他坐的那个石墩子正好在路灯底下,橘黄色的光照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其实说他苍白也不准确,是那种被汗浸透之后的虚白,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

他长得不难看,虽然只能到平均水平,也就是大众脸。

但那张脸上此时却没有什么年轻人的朝气,眉眼里全是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了,直不起腰来。

他今年十六岁了。

虽然任谁看了都觉得他至少二十出头。

“哎!哎!那个谁!”

刘安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冲他走过来,手里拿着根橡胶棍,满脸不耐烦地挥着手。

“说你呢!坐这儿干嘛?这儿不让坐不知道啊?”

刘安佑立马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抱起那个玩偶脑袋。

保安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又是你啊?前几天是不是也在那边那个路口?”

刘安佑继续笑,点头哈腰的。

“是是是,就在那边,就在那边。”

保安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有点复杂。

像是嫌他碍事,又像是看他那副样子有点不忍心再骂。

“行了行了,赶紧走。这一片管的严,你再坐这儿我真得带你回去交差了。”

“谢谢谢谢,谢谢大哥。”

刘安佑抱着东西快步走了,走出去十几米才敢放慢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保安已经转身走了,手里那根橡胶棍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他低下头,继续走。

穿过那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只有两边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一点光。

他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数步子。

此时厕所里的灯还亮着,安的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瓷砖地面发着冷冷的反光。

刘安佑走进去,把玩偶脑袋放在洗手台边上,然后开始脱那身玩偶服。

拉链从背后拉开,一股热腾腾的汗味冒出来。

他费力地把胳膊从厚实的棉布里抽出来,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贴身的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扯了扯,还是湿的,索性不扯了。

他把玩偶服叠好,塞进带来的编织袋里。

那袋子还是他从老家里带出来的,土黄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

他把袋子口扎紧,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漏什么,才直起腰。

洗手台上方有一面镜子,蒙着一层灰。

刘安佑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愣了两秒。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被汗浸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

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着,颧骨突出得有点吓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其实他记得以前的自己不长这样。那时候他脸上还有点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妈说像个小兔子。

什么时候开始变这样的?

他想不起来了。

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停,又泼了两把,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关了水龙头,拎起那个土黄色的编织袋,走出了厕所。

那家蛋糕店在一条不大不小的商业街上。

说是商业街,其实就是那种城市里随处可见的底商店铺扎堆的地方。

卖衣服的、卖小吃的、还有两三家餐馆,中间夹着这家蛋糕店。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样品,裱花做得挺精致,一看就是正经师傅的手艺。

能在那些大牌连锁店的夹缝里开到这种规模,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刘安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飘着一股奶油和烤面包的香味,暖洋洋的,和外头的冷风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往里走。

柜台后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瘦高瘦高的,戴着黑框眼镜。

他穿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有点起球了,但洗得很干净。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看多了世事之后的疲惫和温和。

看见是刘安佑,他脸上僵了一下,然后硬挤出一个笑来。

“来了?”

“嗯,叔。”

店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刘安佑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转账通知。

“这个几个月的工钱,一共两万四千三,你数数。”

“叔,多了。”

“没多。”

店长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

“你每个月来帮忙的时候我都记着呢,周末、节假日、还有那些临时加班的,我都按双倍算的。再说了,你这孩子实诚,干活不偷懒,我也不能亏着你。”

刘安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好一会儿没动。

倒是够顶一个月房租了。

店长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拿着,刚烤的肉松面包,还有几个蛋挞。你晚上回去饿了好歹有口吃的。”

刘安佑抬起头,想推辞,但看见店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觉得推辞也没用。

他接过袋子,低声说

“谢谢叔。”

店长摆摆手,从柜台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店长突然开口。

“你那个……还是那样?”

刘安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嗯。”

店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

“你妈那事儿……我后来听说了。那人什么来路你知道不?”

刘安佑摇摇头。

店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揉着。

“我托人打听过,那小子家里有关系,在上海地面上挺硬。你那会儿没想着报警?”

刘安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球鞋。

“报了。”

“然后呢?”

“他们说是……私人纠纷,调解了。”

店长的手顿了一下。

沉默。

店长把那根揉烂的烟扔进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叼上。

“你那爸呢?还那样?”

“……嗯。”

“打你?”

刘安佑没说话。

店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不忍,还有一点他藏起来的愤怒。

“你这孩子……太能扛了。”

刘安佑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

“扛着呗,也没别的办法。”

店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对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近这片儿不太平,你晚上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前几天那边巷子里有人被抢了,说是几个人围着一个打,打完就跑,到现在没抓着。还有人说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刘安佑愣了一下。

“奇怪的东西?”

“咳,我也不清楚。”店长摆摆手,

“就那帮老太太瞎传的,说什么有人看见红眼睛的野狗,比狼还大,一转眼就没影了。估计是看错了,这年头哪有那东西。反正你小心点就是了。”

刘安佑点点头。

“知道了,叔。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刘安佑拎着那个土黄色的编织袋,推开门,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

店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橱窗外的夜色里。

好一会儿,他才把嘴里那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这孩子……”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命苦啊……”

刘安佑走在回家的路上。

说是回家,其实就是那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

在一栋老楼的顶层,墙皮剥落,楼道里永远有一股霉味。

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但房租便宜,一个月一千五。

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

穿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店长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被抢的那几个,还有红眼睛的野狗。

他其实不太信那些。

什么野狗比狼大,多半是有人看错了。

至于被抢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点零钱,加上手机里的两万多块,心想这年头估计没机会出来打劫了,毕竟劫匪又不是傻子,大家都存在线上的,抢钱就只能抢些零钱。

不过他也不怕,反正他也挨过不少打,早就适应。

他加快脚步,想快点穿过这条巷子。

就在这时,他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

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像是被人盯上了。

他下意识回过头——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塑料袋哗啦啦响。

刘安佑站了两秒,没看见什么,便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巷子深处的黑暗中,有一双猩红的瞳孔正盯着他。

那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

它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走远,然后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只有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的爪子在水泥地上轻轻划过。

但很快,连那点声音也消失了。

刘安佑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是觉得今晚的巷子格外黑,格外长,走起来比平时费劲。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那条巷子,最后气喘吁吁地站在对面街角的路灯底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什么都没发生。

“真是自己吓自己。”

他嘀咕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那双猩红的瞳孔再也没有出现过。

至少今晚没有。